11.02.2014

記我們脆弱的青春

車行奔馳在高低起伏明顯的十三號公路,路邊明顯的鵝黃警示標誌提醒駕駛得當心鹿的行跡。來訪的友人總笑問:真的看過鹿過街?真有鹿跑上公路嗎?答案是肯定的。回到中西部,老公寓附近的河濱森林區,我不只一次看著小心翼翼的母鹿帶著小鹿徘徊路邊,等著過街。再回神,昨天路邊扭斷頸子的稚嫩身軀已經被移除,我想像林間流連的傷心的親族,只能眼睜睜看公路養護員面無表情地將幾近碎骨的殘骸一塊一片慢慢撿拾入白色的塑膠袋。

十點半,結束和蘿拉的電話會議,我在大學路上來回幾遭,終於找到車位。剛剛開門的雜貨店前,老闆在門口探頭,似乎正等待著某人,一如我正等候三年不見的小嘉。小嘉是我在研究所當助教期間的學生,畢業之後,便一直保持聯繫。我拒絕過給她寫推薦函,因為在有限的環境條件下,她的學習情況要說推薦不符實。卻因為同為藝文同好,反而在彼此踏出校門後,開始認真交往認識她的可愛。畢業之後,她開始認真學習攝影,之後出國當了幾個月的外語老師、下鄉學習製作納豆等醃漬物,並繼續攝影助理的副業。回國之後,輾轉落腳西岸,為了學習設計和應付攝影實驗工作室的開銷,在知名的日本料理餐廳打工。

「老師,我幫你照相,好不好?」

我提醒她:出了校門,我們是朋友喔。她笑笑說,她叫老師叫習慣了。她不好意思自己的中文程度已經退化許多,我並不介意。畢竟心虛的我也是。

三年不見,白淨可愛的美少女成了持單眼相機時,能在取景之前,無需仰賴測光器,當下立斷取決光線角度、度衡攝影採光量的專業攝影人。她仔細跟我解釋判斷的技巧以及自己攝像角度、美感培育其實來自父母親從小便跟她和哥哥一起畫畫的興趣。

我的「小時候」究竟做了些什麼?十二歲以前?十九歲以前?二十二歲以前?三十歲以前?一直到現在,三十九歲所剩無幾的幾天未來的「小時候」記憶?
我親愛的孩子們,已經念完研究所、披上白袍、努力熬夜撰稿畫圖、忙著照顧孩子們的我的孩子們,各個曾經幾乎是我生活全部的小時候痕跡。
入秋的雙城已然黃橙橙紅通通的小巷街道上,左手兩本論文參考、右手便當袋,早上七點五十分的、晚上九點半的固定公車班次,錯過了就走回宿舍吧那樣的心態,回到披星戴月的日子。
再年少點,學校下了課,快快收拾導師班的事務,急急忙忙搭火車趕課,天生平衡感奇差的我狂飆著摩托車失速倒在鐵軌上、陸橋上繁忙的機車道,所幸沒傷及要害,活了下來。
再往前推一點,騎著腳踏車奔馳在校園、志工隊、圖書館、看得到X-Files的同學小窩、輔園和其他小小的可以坐很久足以完成部分講論報告討論的咖啡簡餐店之間,為了趕十點鐘的宿舍門禁。
偶爾那麼幾次,下了伸展台慶功聯誼遲歸,翻個牆、拜託室友拜託阿姨開個門,然後越來越感到受到侷限的時間追趕,於是結束四年的修道生活。

「如果每個人都能夠許願一種超能力,你想要什麼樣的能力?」你問。

隱形術?很多靜默的時刻,我隱身人群裡觀察著我的獵物們,細細寫生記錄下來。單薄的黑色套頭平針織搭配尼龍萊卡緊身黑長褲,穿著彈性黑襪黑色拷花牛津鞋,我成了護花使者。當身邊的熱情的小模們陸續流進舞池裡,我的使命就是看好大家的飲料。不菸不酒不熬夜不化妝,沒有出眾的身高和外表,在這個副業裡,讓我做個十足的壁花也無所謂,隱身鎂光燈霓虹燈不及之處,靜靜地看著那一張張沈醉放縱鬆懈心機的眾生相,我無需隱形術。

時空穿梭?如果無法改變什麼,如果不願改變命運,如果對於失敗、錯過都能夠坦然,如果對於未來沒有過分好奇、不打算積極透視,對於不關己的他人事務,如果學會放手並不是太難的課題,我不做任何矯正,就這樣與我的近視和平共生,在腦袋裡策劃所有能力可及的防範和計畫。回到過去,就算能過做些什麼避過車禍、暴力攻擊、流言蜚語、改變無心之過、抓住那不屬於我的人兒,將所有的歧異都修正扳正成為眾所接受的常態,現在的我或者再十年之後的我,會不會像是全面整形手術後那眾人已無法辨認的熟悉臉孔?蝴蝶效應總提醒我,世界有多大、人生多無常,而我,是多麼渺小卻又充滿能量。

或者那樣靜止時空的力量可否凍結踹在我身上那拳腳?讓我正視抱著頭瑟縮在牆角,不住害怕地顫抖得無力抗衡大人假教訓教育之名駕馭弱小我的無助感?

無限彈力、巨量爆發力是否能即時阻擋來不及煞車的後車輪,拯救阿密哥我的小杜賓,因此延緩脆弱的生命給予我的震撼教育。阿密哥若活過那次意外,那個七歲的我是否不需要過早體驗負罪感,抹去一輩子不豢養寵物的恐懼?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後還無法直視死亡那般欠缺勇氣。

透視預知?多好,那麼也許我們能夠看到五年後的自己,看孩子們開始使用流暢的語言跟媽媽頂嘴,一如眼見媽媽和外婆充滿戲劇化的衝突與和解?再往前一點看我們可能會提前體會前青春期的孩子執拗脾氣,一如十七歲的青春我看著雙面鏡裡預知中年我和十七歲的我兒爭執不休,活脫脫重演輪迴?也許再過十年,這些年以為無可救藥的痛症病徵都不再擾人駭人,新藥發明一瀉千里,常態不再單一論斷,作為孩子母親的我們若擁有如是預知能力,臉上的皺摺心上的糾結也許不會如此深刻?

或者我需要千里眼順風耳、超強學習記憶力、全面決斷批判能力領導力影響力,或者給我塗上葛奴乙的人氣香水,讓我成為人人擁戴嚮往珍愛的?然而擁有這些能力之後,我不再只能做自己,或者不再忠實,也不再專注眼前的我們?

我很清楚,我的青春寫照,很早以前就鋪陳現在的我。所有的侷限都在我畫好的框框裡面一一爆發,進逼我面對眼前的閃逝過的過去和可能的、想像的未來。

嘿,親愛的,妳是否還記得我們的十七歲,違規三貼馳騁中華路上的叛逆?因為特別喜歡某老師而格外努力學習某一個學科的某個項目?還有那晚我和媽媽大吵一架之後被狠狠揍一頓跪了一晚,哭腫了眼,妳說要騎車來接我去住妳家?在那之後的十年,二十七歲就要過年又老一歲以前,大年初二鞭炮聲隆隆的喧鬧聲中,我們在電話兩端哭得傷心,因為他可能不會愛妳。阿欽從七樓掉下來之後的十年,我們都做了什麼?米娜燒炭自殺之後的十年,還有幾個人記得她細細柔美的歌聲和淡褐色的大波浪?讓我們完全聽不懂的濃厚雲南鄉音的吳修女是否身體還硬朗?萊辛辭世的時候,你是不是還跟我一起隔著千里萬里遙想當年女性主義研究的主題小說?現在伊波拉危及世界的同時,你會不會也想起我們一起讀過的後殖民時代阿切貝的三部曲?我們一同走過的日本鐵道邊大學城小巷紅磚道,今秋是否依舊鋪滿暖色系的楓紅澄黃片片?當迷霧漫漫的九份已成過分喧囂的觀光巴士停佇壅塞點,你還想起我在掛滿藝術品的地下道偷偷截取記錄你的背影?和妳徹夜長談久久不願意掛斷電話的率性物理系哲學控,成了心寬體胖的大叔樣,習慣皺眉、以炫耀的姿態掩飾自卑的習慣在照片裡依稀可見。那個留著長頭髮的男孩,就是那個看起來很邋遢的林口洋介,現在已經是兩個小孩的爸爸,我們之間的曖昧已成久遠的過去,昇華成為逢年過節問候彼此的友誼。現在的我們,也許偶爾還為關心的事務稍稍激動,但總之心不再輕易為某人悸動。中年的我們,不再盲目跟風/瘋,也可能不再相信異性之間的純友誼。妳失去的孩子,還在天堂看照著媽媽,希望她過的幸福。而我的孩子,正努力學習克服重重恐懼,就從吹熄蠟燭的那刻,讓媽媽感動地失去言語能力。

嘿,親愛的你,聽到我們的歌,還會不會想起夜唱的日子?你總笑我,骨子裡根本歪國魂,我苦笑:多重文化重疊的性格中,有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矛盾竟也在內爆之後將所有經受過的歡愉與疼痛內化將自己變成自己絕沒想過的那個樣子。(曾幾何時無意識之間你成了取笑我的,而我也將你歸為「外人」、將你畫在我的圈圈界線之外?)

什麼樣子,你問。

羸弱的皮肉之下,比少時更強韌堅定的氣宇,可以再走個十年沒問題那樣的柔弱之徒如是笑說。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