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庫裡只有一個車位,所以我告訴二哥把摩托車停在人行道旁,提醒他別忘了路邊設置的掃街時間提醒告示。我忘了是每星期二還是三下午,市政府規定的掃街時間裡禁制車輛停在這個小區。
我讓二哥人來就好,在他抵達以前,我已經把塑膠布鋪滿整個客廳和兩間房間。公寓原本就沒有什麼特別豪華的裝潢,要不是天花板有些斑白落漆,還有幾處小於五公分的龜裂,我可能也就睜隻眼閉隻眼,所幸把家具都搬進來就好。
塗料一桶一桶攤開在廚房的塑膠地板上,旁邊還躺著調色盤和大小各色油漆刷。
二哥大概在兩點的時候到,皮夾克、破爛到仔細看就可以從大腿股縫破洞處看到他的格子四角內褲的深色牛仔褲,一身勁裝。
「你就穿這樣來幫我油漆房子?」我從頭到尾打量他,挑著眉問。
他緩緩放下黑色全罩安全帽,拉下機車皮夾克拉練,我又見那件滴滿白色塗料的Bon Jovi T恤,我笑了。
「這樣可以嗎?」
「嗯,再多幾滴其他顏色,你就快要變成行動裝置藝術品了,像街角的塗鴉牆一樣。。。」
我省略更多想要添加描述的形容詞:叛逆的、多彩的、你不知道到底是不同幫派之間的暗號還是街頭藝術家想要傳達的訊息。
裝上海綿滾輪,二哥熟練地混色,完全不需要量杯,攪拌好塗料以後導入刷盤遞給我,然後自己迅速的也拿起長刷滾進他自己那盤。
我問他最近忙什麼,他聳聳肩,這個那個亂七八糟地,總沒什麼計畫。
也不知道是陰鬱的天氣還是怎麼,我跟二哥說說交屋時候的細節,還有那個檢查房子的時候找到的博士屋檢員。他看似專心的來回塗刷,也不知道有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但我總覺得他的眼神渙散,動作也沒以前俐落,我想起姨媽提到二哥的病況。
「你有沒記得吃藥?」
許久,他沒抬頭理我。
於是我又問一次。
「就是吃了才變這樣阿。。。」
「這樣怎了,」我假裝不知道他說什麼,我裝傻沒意識到他渙散的精神。「姨媽說你現在比較能夠定心工作了。」
又是一陣沈默。
「如果那也算工作的話。」他還是來回盯著手上的滾輪,反覆刷著其實不需要再第一輪補強的區塊。
在回到科技公司之前,哥還獨自住在那個陰暗的老舊國宅公寓。停藥之後,他反覆發病,完全將自己阻隔在世界之外。
家裡就一個孩子,媽媽和姨媽像是說好一樣,一個沒兒子,一個沒女兒,從小總要大哥二哥帶著我,也沒想過我們之間相差甚遠的年紀。
如果三歲算是一個小世代,我和二哥差了兩個小世代。小學的時候,和相差一輪的大哥出門遇見同班同學,大學剛畢業、留著小鬍子的大哥被當做是怪叔叔帶著小蘿莉上街。就算和大哥總沒怎麼能搭上話,而個性較內向的二哥也總是靜靜的走在我和大哥跟後,我總之是很慶幸有兩個哥在我孤單的成長過程中多少花時間陪著我、娛樂也好,適時解惑也好。
大哥不是讀書的料,二姨也算尊重哥哥們的性向,既然不念書,就好好去做事吧。大學畢業之後,大哥當完兵,東轉西轉輾轉開始學習室內裝潢,跟著木工師傅四處接案開始從基本功學起。
二哥從小是書蟲,媽媽總比較放心讓他帶我上圖書館。安靜內向的性格,我吃定他不是跟班也沒有糾察隊般的敏感正義,要套招說謊,我從二哥下手。從小學開始,想要跟同學進市區逛街溜達,我總讓二哥當做藉口,媽媽發現之後也拿這共犯沒輒,畢竟不是自己的孩子,總是客氣點。
大哥的性格外型像是小一號陽剛貌的二姨,論外貌是老實憨厚型看上去挺舒服的文青男,課業表現不特別突出卻喜歡手作實作的功夫。二哥誰也不像,立體的五官黝黑的皮膚高瘦的身材,從小學開始就讓我充分發揮小小虛榮感,讓我在同學之間走路有風,因為不知情者總以為二哥是我忠實的守護者,殊不知全是媽的囑咐和委託。
「欸,你浪費了我很多漆耶,我們還有那麼多地方沒漆上,你就開始補。。。」我嘟噥,也發現他心不在焉。
這也讓我有點生氣,開始放大猜疑:究竟是二哥的病況使然,拒絕吃藥的結果還是他真的心有旁騖,根本不想幫我卻因為敦厚不直接的性格又不忍拒絕?
我也沒法證實,因為他常常陷入自己的世界裡,如果不追根究柢打破砂鍋,他根本笑笑帶過,頂多不認真地道了歉、搔搔頭,然後繼續手邊的事,又躲回他自己的世界。頂多就保持沈默,走出衝突的場面,事後在想辦法解釋。
儘管這麼個悶葫蘆,也許是年紀畢竟稍微近些,我總和二哥親近,和活潑多話可親的大哥反而沒那麼多話講。和二哥一起的時候,總是我滔滔不絕,天馬行空胡亂講一通,小時候講學校發生的事、出社會工作以後換說職場的人事。對於人事物,二哥對於「事物」最有感,只要是他有興趣的事物,他會開個金口插上兩句話;對於人、那些我褒的貶的、抱怨過的、交往前中後的感想,他似乎沒放太多心思。
「就算是每顆人腦變成了透明的,讓你可以看透各種思維、每個神經元之間傳導造成的不同區塊各式反應,或者血清素濃度增加之後能如何改變人的行為和變化,對我來說,他們不過像是水母一樣,一旦感應獵物的存在,本能的伸出觸角分泌毒液獵食保護自己,越是溫暖的環境,嗜鹹的本色和我們認識的多數嗜血動物一樣,他們越自在優游。」
陰天多雲,廚房沒有飄香的食物氣味,瀰漫舊房間裡的儘是樹脂塗料微酸的味道,而二哥的話讓客廳新上的淡灰色漆變得更灰澀黯淡,讓我望著就要完成的四壁,開始後悔自己的選擇。
大哥的性格外型像是小一號陽剛貌的二姨,論外貌是老實憨厚型看上去挺舒服的文青男,課業表現不特別突出卻喜歡手作實作的功夫。二哥誰也不像,立體的五官黝黑的皮膚高瘦的身材,從小學開始就讓我充分發揮小小虛榮感,讓我在同學之間走路有風,因為不知情者總以為二哥是我忠實的守護者,殊不知全是媽的囑咐和委託。
「欸,你浪費了我很多漆耶,我們還有那麼多地方沒漆上,你就開始補。。。」我嘟噥,也發現他心不在焉。
這也讓我有點生氣,開始放大猜疑:究竟是二哥的病況使然,拒絕吃藥的結果還是他真的心有旁騖,根本不想幫我卻因為敦厚不直接的性格又不忍拒絕?
我也沒法證實,因為他常常陷入自己的世界裡,如果不追根究柢打破砂鍋,他根本笑笑帶過,頂多不認真地道了歉、搔搔頭,然後繼續手邊的事,又躲回他自己的世界。頂多就保持沈默,走出衝突的場面,事後在想辦法解釋。
儘管這麼個悶葫蘆,也許是年紀畢竟稍微近些,我總和二哥親近,和活潑多話可親的大哥反而沒那麼多話講。和二哥一起的時候,總是我滔滔不絕,天馬行空胡亂講一通,小時候講學校發生的事、出社會工作以後換說職場的人事。對於人事物,二哥對於「事物」最有感,只要是他有興趣的事物,他會開個金口插上兩句話;對於人、那些我褒的貶的、抱怨過的、交往前中後的感想,他似乎沒放太多心思。
「就算是每顆人腦變成了透明的,讓你可以看透各種思維、每個神經元之間傳導造成的不同區塊各式反應,或者血清素濃度增加之後能如何改變人的行為和變化,對我來說,他們不過像是水母一樣,一旦感應獵物的存在,本能的伸出觸角分泌毒液獵食保護自己,越是溫暖的環境,嗜鹹的本色和我們認識的多數嗜血動物一樣,他們越自在優游。」
陰天多雲,廚房沒有飄香的食物氣味,瀰漫舊房間裡的儘是樹脂塗料微酸的味道,而二哥的話讓客廳新上的淡灰色漆變得更灰澀黯淡,讓我望著就要完成的四壁,開始後悔自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