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顯得那麼不真實,卻又那麼近。
我隔著玻璃窗向小安和杜里重搖手,她示意喜歡我的春天花色洋裝。隔著窗我甚至開不了口的想念,再多說一句眼淚就會泛堤。一手搬起一箱她幫我訂的手工饅頭包子,一手勉強打開傘,擺擺手轉身走下樓梯的時候,心裡五味雜陳的情緒瞬間滿溢。
如此寫實的末日擠兌屯貨人龍,儘管是周間上下班時間,街上超現實地空蕩寂靜一片。恐慌激動的情緒浮潛在人潮充滿卻意外安靜的超市裡,很顯然避免口沫傳染為無聲眾人的認知。這般看似從容卻傾全力掃空貨架的冷靜,讓北灣晚春一片寒意瀰漫。
原本以公司為家的矽谷碼農們全面遠端上線在家上班,孩子們意外得到一個月的假期,苦的是張羅看照大小事的主婦/夫。所謂在家自主隔離亦即避免群聚社交,原本不喜交際的我們,社交疏離政策宣導對原本平靜的生活沒有太大的改變。媒體上時有所聞針對亞裔的種族挑釁,在幾乎不見口罩人類的矽谷東北灣,也許是身處種族混雜、嬉皮自由風氣和學養濃度高教水平者眾的柏克萊周邊,尚未聽聞明顯案例。但這也可能代表多數居民具平權意識以及白人特權不平等觀念,就算是有卻也懂得隱藏其不輕易顯露的種族偏見。
那些隱微的種族優越意識、文化批判的不甚公允處,之於離鄉背井十五年的我們,如人飲水。
這三個月以來,一家人接力流感病狀。最困難的時候,無外援的夫妻雙雙病倒,小兒啃了兩天的白饅頭,安靜的讀書做功課練琴,在工作室裡繼續蓋屬於他自己的樂高城市。孤單的人兒建造著永遠空無一人的樂高城市,映照現在全面封城的幾個國際大都市,為母心淒淒。等到大人逐漸病癒,我們放了一周冬天滑雪假。農曆年後收假,肺炎疫情大爆發,灣區案例開始出現不久,校區案例零星出現。接著孩子持續一個星期的高燒,根據醫生診斷:既然排除咽喉炎中耳炎與流感,沒有旅遊史無咳嗽沒有呼吸困難,那麼就自行服用退燒藥直到退燒為止即可。我們束手無策,心累體勞徬徨之同時,特別想家也掛念家裡的老人們。
校區不時有家長倡議停課防疫。由於全面停課不只需要考慮仰賴免費早餐午餐供應的低收入戶學生,另有聯邦補助、中高年級即將開始的教育測驗評量等等考量,又基於中央對疫情始終抱持消極並不承認嚴重性種種因素,各地教育局對於停課姿態保留。身為家長代表之一,幾經與學校交涉,與老師始終保持密切溝通有關新冠肺炎的種種措施,我們能做到的只有始終一致的信念:就算政府機制官僚反應動作慢,基於保護師生,學校家長必須積極投入了解並參與預防措施,同時間持續施壓教育局處。
「我真的要謝謝妳,如果沒有妳很早以前跟我說明台灣防疫經驗,每天接送孩子的時候跟我聊19新冠肺炎的症狀和相關的防疫措施準備,甚至每週進教室進行消毒作業,也許我得要到現在才開始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為時已晚。」導師卡莎這麼說。在幾周前她開始在採買日常用品時,總是多少增量增項,為的就是避免像是今日的恐慌購物囤積潮。
卡莎如是感謝,但我心裡卻是無盡的心酸:這樣的公民自覺公衛道德,是被世界孤立了不只十七年的我的故鄉台灣教育使然、讓我們能夠就算是孤獨的行走在充滿艱辛的異國人生道路,也能夠抬頭挺胸的勇敢說我從台灣來,那般欣慰。
一直到現在,孩子的燒退了,也排除流感診斷,逐漸痊癒的同時,除了詳盡記錄各項數據之外,我們始終不得而知莫名高燒多日何來。嘔吐喉嚨痛頭痛這些症頭,對於醫生來說確認病毒種類不比趕緊啟動孩子的免疫系統和抗體來的重要。疫苗早打了、發燒就吃退燒藥,只要沒有呼吸障礙,請自行在家隔離恢復健康。這便是傳說中的美英佛系消極防疫法,達爾文物競天擇意味十足,會不會也在無形之中造就了美國隊長和其他超級英雄基因?殺不死寶寶們的病毒讓寶寶們變成超級英雄這樣。
而原本有潔癖的媽媽,手上的指紋早就被消毒水和魔術橡皮擦海綿弭平,家裡不停歇的消毒、洗滌衣物一簍接著一簍,隨時找離峰時間進場補貨,在自己的類似症狀出現之前,我得把所有的食材準備好,不要再重蹈覆轍讓孤獨又挑嘴的孩子只能靠白饅頭過。遺囑醫囑得備妥,萬一發生不幸,我們的孩子能託付與誰?不定期盤點櫥櫃裡堆放整齊的捲筒衛生紙、面紙、廚房紙巾、筒裝水,食物櫃裡堆滿平均屯放保鮮時間約一年半的罐頭以及食物料理包,地震救難包的證件影本、救急現金還有隨著孩子成長需要替換的急難衣物準備。外科口罩、N95、手電筒、各式電池、急救包裡也有各種大小用途不等的紗布防水繃帶和藥劑以及簡易手術用具,除了讓家裡成員知道所有物資集放處,還要規劃逃難動線以及簡單的工具(武器?)配置。這是偏執狂的基本末日準備,因應急難應該游刃有餘?
「我們來練習正念自我關懷,妳總是過分自責、對自己要求嚴厲。」諮商師梅根如此認為。我還不習慣對自己寬容的概念,那會不會是一種容許自己懶散的態度,會不會妨礙我的末日準備?我說。「先不說安全依附,我們得處理創傷症候和從沒處理的產後憂鬱。」踏出診間前,她遞過接下來的作業。這次我們做意識流書寫練習,不要焦慮也別擔心文字詞藻,請誠實流暢的不停寫下去。
「相信妳自己很勇敢,文字也有重量,請繼續加油。」
但事實是:就連利德曼醫師也承認,自己從來只穿馬丁大夫鞋,是因為身為末日信徒的他必須確認世界末日到來的時候,他腳上穿著足以保護他踏過滿地碎石泥濘之地。我們相視而笑,只有偏執狂懂得的偏執點。他還是一貫的敦促著用藥事宜,不時捎信確認我的復原進展。
我吞下一顆粉色小藥丸,提醒自己梅根和利德曼交代的作業:每日每夜不管多累,總要記得也多存點愉快的記憶,記得鼓勵自己、記得親吻孩子,提醒他:無論發生什麼,這世界總有人永遠愛著你守護著你。就算末日降臨,至少我們的遺憾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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