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這是第一個沒有妳的母親節。前幾天我生日,那天弟弟北上看房,我一個人靜靜坐在妳的更衣室裡收拾著,沒有音樂沒有冷氣,也沒有妳的氣味。
在那之前,我在四樓收拾妳的相片和文件。以為自己已經處理好失去妳的現實,看著打扮時髦盈盈笑著的妳和陳老師的合照,淚潸潸卻一丁點汗也發不出的我,決定必須將自己抽離悶熱的房間,抽離悲傷的情緒。
於是我下樓整理妳的衣櫃間,開始一件件丟,一件件收,衣架分狀態顏色排成色票層遞貌,要是妳還在,肯定笑我神經病,誰讓我有強迫症。姑姑從銀座拿回來只穿過一次的漂亮衣服,妳接收了,卻沒時間好好保養,給蟲蛀的、褪色的、充滿汗漬的,乍看完好的襯衫,近看全充滿瑕疵。
前天大姐說她全要了,弟弟卻偷偷叫我繼續丟,因為他知道姐的囤積僻是隨了妳和爸爸的客家魂。
「她家哪有地方擺?妳就全丟了,反正外面一堆人收,不果決一點,這大房子永遠收不完,我們根本走不了。。。」他說。
一項一項,一箱一箱,黑色的塑膠袋裝垃圾,帶不走用不上收不了的全都是垃圾。白色的塑膠袋裝可用的可捐的,粉紅色的是可以收起來帶走的。
我卡關了,媽媽。卡在妳親手繪製打版縫製的新衣服,那些從沒有穿過的全新洋裝,妳的車工精細,打版精確,就連草圖都俐落而美麗。耳邊似乎還聽見妳問我缺不缺衣服,妳知道我愛漂亮。我沒多想,隨口說:「妳的風格不會是我的style,送人吧。」想起妳那時失落的神情,此時此刻想起這段令我錐心:我對妳是如此地殘忍。對不起。
每年生日,時差的關係,妳總是第一個祝我生日快樂。剛剛落腳在芝加哥那年,我用妳給我的六百鎂,坐了一個半鐘頭的公車到城外的專賣店買了沙發床。七年之後,床和我們一起在加州落腳,又一個生日,妳匯了筆款項,要我們買下租了四年的公寓,說是生日禮金。
我的人生因妳而順遂,卻也曾經因妳而疲憊狼狽。那些政治辯論、性別刻板和MeToo經歷的傷痛,妳不曾站在我這邊。當我好不容易懷上孩子而受苦嘔吐蹲在路邊,妳用溫暖的雙手輕撫我的背脊,妳沒離開過我身邊。
一百二十二天,我們失去妳的這段時間以來,我來回又飛了幾次,看看幾個老朋友,包括來不及探望妳的楊景觀。有時候和景觀聊著,我似乎能夠更明白在幾次化療過後,逐漸對生命絕望的妳,等不到孩子回來、找不到人傾訴的無助孤島感。
然後我又卡關,這次鼻涕眼淚全衝上腦門,腫脹的壓力迫使我無法再繼續收拾、再不能思考。外面34度,我能上哪去?滿屋子的雜物和回憶,我逃不掉。這次回來,探探爸、看看妳,跟屋子好好告別。
習慣失去妳的悲傷到遺忘,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整理遺物告一段落,我撥電話給療養院裡的爸爸,他已忘記如何接聽電話。好不容易真的接通,說著說著,總是淚涔涔的說想去看妳,卻忘了妳葬在哪裡,忘記回家的路。
當然,他自然記不起過去的一年裡,妳身上各處瘀青是他在夜半意圖協助妳起身如廁,卻因為肌耐力缺乏鍛鍊失去重心,每晚把妳摔在地上便再也扶不起妳而造成的。他想不起來自己半夜兩點乘著電梯上上下下,總跑錯樓層,甚至把自己關在電梯裡,想不起如何操作按鍵。在眼前的爐火上燒的什麼,他忘了;坐在客廳裡問,廚房在哪裡、虛弱地只剩一口氣的妳坐在他身邊,他卻開口直問:媽媽在哪?過去一年,我們好說歹說,他就是不願意讓任何陌生人靠近妳和他。對於醫護充滿防備心,申請外勞或本勞死不答應,明明原本有社會局的協助,對社福員總是無理頤指氣使的態度,爸爸成了老番癲,妳卻只能默默接受,還在每次我和爸大吵過後,求我原諒不講道理的爸爸。除了求助阿玉姐,我能做到的,只有久久一次的陪伴,人到不了,就電話到。
在高雄的最後一晚,我碎了兩千多張相片,四箱文件信件銀行資料、多張借據和一本年代久遠的寶寶手冊。每讀一封信,我和弟弟就倍感心酸。二十一歲,甫畢業踏進校園執教卻意外懷孕的師範畢業生,大妳兩歲的年輕爸爸在軍中服役什麼也做不了,讓年輕的妻子任由公婆和一大家子的小姑小叔們伸手要錢。除了肚子裡的孩子,所有的薪水拿去養家。就算是颱風天,為了糊口,勉強自己騎摩托車上班,嬌小瘦弱的妳曾被吹落在田邊,狼狽不堪,也曾為了省通勤火車票錢,逃票耍小聰明。這麼糟糕的生存環節,在三個孩子都出世之後,持續多年。妳省吃儉用,幾乎不花一毛錢在自己身上,全都給了孩子,和公婆所有的孩子。
妳感到無助卻清楚自己不無辜,無奈又獨自痛苦。妳總板著臉,總是碎念著,接受了所有的生活困頓。一票親戚也知道妳節儉愛財,幾遭三寸不爛之舌情緒勒索猛烈攻勢,妳一次一次對他們的救援也好、投資也罷,到頭來積年累月留下來的變成了我眼前的一張張借據,妳成了永遠回收不了還款的萬年債主。
如是辛苦的人生,妳習慣了為錢為孩子為眾人操煩,也總雞婆地無限延展妳的道德觀,成了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道德魔人。當年被親情綁架的受害者,上年紀之後進化成加害者。沒人聽妳說話、倒垃圾,沒有任何正當的宣洩出口、所有的情緒垃圾和廚餘、回收物,每一件都積累都囤放著,直到它們發酵質變成了病源。當我開始意識從而拼湊、體會妳抑鬱成疾的事實,努力聽妳說、讓妳解壓縮妳孤寂躁鬱的情緒垃圾,同理妳已然太晚。妳自負地否認疼痛,待病灶多處發生,我只能聽妳雲淡風輕的說,自己已經活夠了。
媽媽,儘管實屬內向人,我從來不同意妳的宿命論,也無法總是沈浸在悲觀憂傷裡太久。這樣的我,心裡明白:錯過跟妳道別、見妳最後一面的遺憾悔恨,可能如影隨形地跟著我到餘生。身為母親,我必須收拾自己的悲傷情緒,盡可能的為愛著我的人好好過,這也包括珍愛我的妳。
親愛的媽媽,沒有妳的母親節,窗外沁冷的春風拂動樹梢,悉悉簌簌地像是妳輕聲回應予我對妳的想念、提醒我:妳已走遠,要我打起精神好好過。
我不知道。
整理遺物告一段落,我撥電話給療養院裡的爸爸,他已忘記如何接聽電話。好不容易真的接通,說著說著,總是淚涔涔的說想去看妳,卻忘了妳葬在哪裡,忘記回家的路。
當然,他自然記不起過去的一年裡,妳身上各處瘀青是他在夜半意圖協助妳起身如廁,卻因為肌耐力缺乏鍛鍊失去重心,每晚把妳摔在地上便再也扶不起妳而造成的。他想不起來自己半夜兩點乘著電梯上上下下,總跑錯樓層,甚至把自己關在電梯裡,想不起如何操作按鍵。在眼前的爐火上燒的什麼,他忘了;坐在客廳裡問,廚房在哪裡、虛弱地只剩一口氣的妳坐在他身邊,他卻開口直問:媽媽在哪?過去一年,我們好說歹說,他就是不願意讓任何陌生人靠近妳和他。對於醫護充滿防備心,申請外勞或本勞死不答應,明明原本有社會局的協助,對社福員總是無理頤指氣使的態度,爸爸成了老番癲,妳卻只能默默接受,還在每次我和爸大吵過後,求我原諒不講道理的爸爸。除了求助阿玉姐,我能做到的,只有久久一次的陪伴,人到不了,就電話到。
在高雄的最後一晚,我碎了兩千多張相片,四箱文件信件銀行資料、多張借據和一本年代久遠的寶寶手冊。每讀一封信,我和弟弟就倍感心酸。二十一歲,甫畢業踏進校園執教卻意外懷孕的師範畢業生,大妳兩歲的年輕爸爸在軍中服役什麼也做不了,讓年輕的妻子任由公婆和一大家子的小姑小叔們伸手要錢。除了肚子裡的孩子,所有的薪水拿去養家。就算是颱風天,為了糊口,勉強自己騎摩托車上班,嬌小瘦弱的妳曾被吹落在田邊,狼狽不堪,也曾為了省通勤火車票錢,逃票耍小聰明。這麼糟糕的生存環節,在三個孩子都出世之後,持續多年。妳省吃儉用,幾乎不花一毛錢在自己身上,全都給了孩子,和公婆所有的孩子。
妳感到無助卻清楚自己不無辜,無奈又獨自痛苦。妳總板著臉,總是碎念著,接受了所有的生活困頓。一票親戚也知道妳節儉愛財,幾遭三寸不爛之舌情緒勒索猛烈攻勢,妳一次一次對他們的救援也好、投資也罷,到頭來積年累月留下來的變成了我眼前的一張張借據,妳成了永遠回收不了還款的萬年債主。
如是辛苦的人生,妳習慣了為錢為孩子為眾人操煩,也總雞婆地無限延展妳的道德觀,成了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道德魔人。當年被親情綁架的受害者,上年紀之後進化成加害者。沒人聽妳說話、倒垃圾,沒有任何正當的宣洩出口、所有的情緒垃圾和廚餘、回收物,每一件都積累都囤放著,直到它們發酵質變成了病源。當我開始意識從而拼湊、體會妳抑鬱成疾的事實,努力聽妳說、讓妳解壓縮妳孤寂躁鬱的情緒垃圾,同理妳已然太晚。妳自負地否認疼痛,待病灶多處發生,我只能聽妳雲淡風輕的說,自己已經活夠了。
媽媽,儘管實屬內向人,我從來不同意妳的宿命論,也無法總是沈浸在悲觀憂傷裡太久。這樣的我,心裡明白:錯過跟妳道別、見妳最後一面的遺憾悔恨,可能如影隨形地跟著我到餘生。身為母親,我必須收拾自己的悲傷情緒,盡可能的為愛著我的人好好過,這也包括珍愛我的妳。
親愛的媽媽,沒有妳的母親節,窗外沁冷的春風拂動樹梢,悉悉簌簌地像是妳輕聲回應予我對妳的想念、提醒我:妳已走遠,要我打起精神好好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