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0.2006

珍貴的新年禮物

就屬歲末和許久不見的學長姐共進晚餐了。

「你確定他們認得你嗎?認錯學長或學姊是很尷尬喔~」如果他會挑眉的話,表情可能像是邱毅報料時的挑高眉至少一吋彷彿拉皮手術完遲遲無法恢復的緊繃臉頰。

「你還記不記得,當大學新鮮人的時候,大三的學長姐不管在迎新宿營或者在任何校內活動、都讓第一次離開家生活的我們有近乎有股崇拜神般的激動?我們以前都覺得他們非人哉的厲害,然後偷偷暗戀一些未死會的學長或學姊,或是將崇拜幻化成為那種「要跟他們一樣厲害」的心態用功努力至少過一年。學長姐也許並無法記得每一個學弟妹的名字,但是對於特定的幾個是有記憶的。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這特別的幾個其中之一,不過就算他們對我沒印象,我完全能夠體會。畢竟這種小學弟小學妹崇敬學長姐的現象,很多時候在我們後來的兩三年之內,當自己某年某月某天聽到『哦!你就是傳說中那個XXOO的學長(姐)!』那種驚艷佩服地眼中冒著無限多星星的漫畫花花眼,而你卻對眼前這乳臭未乾的傢伙完全沒印象的時候,我們已經莫名其妙的變成當年我們視為偉大傳說遙不可及的學長姐!那你會期望自己記得每一個發語詞為喔阿或哇賽驚歎號的學弟妹嗎?」我話一說完,朱比像是領會又像是驚訝的啞口。

在台北生活工作時,朱比給予我很大的空間,任我自由行,每天只要有N通電話確定平安,就算是半夜一點鐘從暗巷裡走路回家,好像都速速前進快步回家就沒什麼好擔心的。雖然現在環境可能更單純更安全,但感覺總是別人家(國度),朱比凡是都細細叮嚀,自從陌生人搭訕事件之後,他的警覺心更是發揮到淋漓盡致。由於我空空頭「沒啥好擔心」傻大姊般的生活態度,凡事往往後知後覺,連被坑了佔便宜調侃了總是事後三思才漸明朗的思緒,使得這次我興奮得告訴他,就要與多年不見的學長姐見面的消息時,他又是一副害怕我認錯老父般的不信任表情。

幾經波折,我們總算見到傳奇中的傳奇學長姐了。說來有趣,以前遙不可及的學長姐,感覺外表沒什麼變,學長自從畢業跳槽以後,可能小碎步離開藝文界。我對學姊的印象停留在帶著酷酷的鏡框有著酷酷的表情的劇場經理級無敵手,從管理大小事、化妝、畢演年演時的排練佈景種種協助,還有面對傳說中最美麗又嚴格的歐巴桑老師,她很像有著永遠無法被打敗的無限大挫折忍耐度。而現在,透過網路,我又得以和學姊連絡上,心裡滿滿的驚奇和開心。

我們點了不甚道地卻種類多到令人眼花心意難決的泛亞菜餚,大口吸著很久沒喝到的珍珠奶茶,在城裡的小餐廳裡愉快地聊天。沒有太多的舊可敘,但是對於留學異鄉與從前大不同的生活有著十分熱絡的親切。我一整晚都處於亢奮狀態,無法平靜的猛吐苦水。最了解我的朱比偶爾咕嚕大眼盯著我,提醒我別嚇著了人家,我想如果他有習慣踹我當作要我冷靜的提醒,我可能當晚變殘廢。

學長姐耐心地聽我倒的垃圾,分門別類加以處理或焚化或掩埋。同樣是人文科學,他們似乎懂得我的苦衷,也給予我們許多中肯的建議和經驗分享。別管別人怎麼想我們自己充實最重要,C學長說;知道自己要什麼,就去試試看,別顧忌太多,C學姊說。也聽過類似的鼓舞,但總覺得從學長姐的嘴裡飄出來的字字句句有一種外人嗅不出的芬芳與雋永,而學長一貫的幽默和自信在與學姊的對話裡也可以見得他對於她的信心和鼓勵,不免又為他們鶼鰈情深感到激動。朱比浮現一副無奈的神情,彷彿羨慕著學姊和學長的研究生涯有著許多有趣的異同和交集。

「抱歉啦~我在藝文界都已經屬於那種八輩子潛藏在書本之中的微塵,沒有腦袋更遑論參與貢獻你們柏格社會。」當然這可能也只有孤僻的混種星艦迷閉塞書蟲才懂得的苦,朱比也非第一次聽我的抱歉。

「沒關係,反正我沒什麼期待~」然後哈哈乾笑兩聲。

「到現在如果還有臍帶,那不早變成菜埔乾?」我知道這很難笑又很冷,所以心裡嘀咕就算了。

這個新年就在我們的散步在環校人行步道上,隨著映入眼簾泛著莫名紅光的芝加哥夜景中,緩緩輕輕悄悄地流失。朱比在CTA上又以無奈卻有滿是星的少女漫畫眼盯著我瞧,問我開不開心,我點頭如搗蒜。其實學姊要下車時,我已經很努力地壓抑住想要從後座擁抱她的衝動,畢竟我想,任何識我不深的人都可能會被我的熱情和超級戲劇化的drama queen特質給驚嚇到吧?!

「開心就好,幹嘛含情脈脈眼泛淚光?」朱比拍拍我的頭,我知道他一定懂得我長久以來壓抑的情緒和滿滿的七味雜感,就算是很任性的滔滔不絕疲勞轟炸學長姐一整晚,可能已嚇到人家或是正被偷偷恥笑這妮的愚,可我總是很感激涕零有一個這麼寶貴的禮物,在距離家鄉有著十四小時時差的地平線這端,見到兩個老朋友,兩個我真正熟悉的面孔和一骨碌珍貴的經驗與鼓勵,還有連我自己都快要忘記的這一份對生活的熱度與感動。

我很孩子氣,但也因為這樣,我特別像是孩子一般珍惜這隱地裡無價的新年禮物,總是將禮物小心翼翼地收藏著久久不忘。

12.10.2006

自由與價值

美國是個自由的國家,在這塊土地上,許多的先賢先烈以他們的鮮血換來言論自由、信仰自由和許多我們未曾經歷很難想像的人權相關自由。我喜愛這塊土地,喜歡我的美國朋友們,無論現在或是從前,儘管她不認同我像我認同她一般,我深深受到她的文化、流行與生活影響。
然而,這樣一個可愛的國家,與在塊土地上生存的為數不算少的人們往往因為他們自然流露的盲目自大而變得令人難免反感。
為了一張已經過期的身分證,在安全局受過那不知是疲憊還是不耐的移民官對次等移民的態度,我感到挫折,卻也開始漸漸理解家鄉那些辛苦地在潮溼黑暗的空間裡用滴滴汗水換取一點點金錢想辦法寄回家的外籍幫手。無論是帶著腔調或者相同語調但或許短暫迷失在最新的流行俚語的我們,語言就算再標正也無法完全消弭在地人對外國人的迷思與懷疑。不久之後,這些說著標準外國語的外國人會回到自己的國家,有些帶著更強的民族認同感、自尊心和謙卑和煦的心態,有些抱持著晉升所謂上流社會的姿態帶著身上所剩無幾的鈔票孝敬家人,當然他們看到家人的溫暖心情可能是一樣真誠的感動,可能混雜著些許無奈但已吐不出的心酸。我,如果沒有來過這一遭,也許永遠都不會有能有站在稍稍同理的地方安靜的做這樣安靜的思考。
當然還是不同的,你說,只是如果我們能有從前擁有許多卻永遠覺得不夠的小自足到現在的經濟貧乏卻精神滿足的兩極生活,不論是留學生還是外勞外傭,都是一種試煉自己的體驗。這是我們選擇的自由,從永遠行程滿滿荷包卻在月底變空的過去單身自由,到今天依舊功課例行工作佔滿大多時間荷包同樣在月底變空的歐亨利筆下的智者的禮物故事中的情深小夫妻。這也是我們選擇的自由,同樣無價、同樣是永遠無法獲得太多認同的。。。我們。
新聞頻道上撥送著某名主播出訪核試爆風波的北韓,尋找訪問北韓民眾對美國、對兩國敵對狀態的感想。
"Do you know where America is?"(「你知道美國位在哪裡嗎?」)
老婦人不明就裡的稍稍搖搖頭,但由她輕握著主播的手肘,那是個友善的手勢,我想。翻譯說她回問美國是怎麼樣的一個國家。
"It's a rich country; we've got a lot of money, a lot of food..."
(「美國是個有錢的國家,很多錢、很多食物。。。」)
聽著她藉一旁的翻譯人員詢問訪者的問題,我們無奈地面面相覷乾笑兩聲,深深地為代表這國家的形象嘆息。
這是否為自由思想、自由市場與自由言論的縮影?一個人很難代表這個國家的可愛人們,卻也很難讓第一次認識這國家的人們感到親近。(也許她壓根兒也不想與地球這半邊的不同種人親近。)
我的美國「老」朋友們多半出身平凡藍領或白領家庭,不少為退休了卻堅持社區服務的老人家。他們也許一輩子並沒有太多出國旅遊的機會,但他們的價值觀卻不全然是金錢與一切、金錢與自由之間絕對等號的平行式。他們相信自由,與我們的價值觀相似,相信家庭是人生重要的基石。

然而,我的朋友卻也只是我們平凡小世界裡的小圈圈小縮影,我們之間沒有人真正代表什麼人什麼國度什麼固定的價值,他們於我也只是這短暫自由生活之中的小幸福。

12.05.2006

今夕是何夕

出現在朋友家烤肉,她一身輕便的白T恤牛仔褲,完全忘記烤肉最怕白衣會被煙碳燻黑。與女主人一家也好一陣子沒見面,不是感情淡泊,卻有這麼一丁點的壓力。畢業一段時間,工作上自己投注不少心血,而感情生活卻因為自己的閉鎖性格、生活圈有限而顯得乏善可陳。她知道朋友關心,小小的華人朋友圈子裡就不停的隱隱流傳著為她尋找合適對象的任務。女主人便是其中之一,每每邀約見面總是會發現雙雙對對的夫妻、朋友之間夾雜著這麼一兩個單身的男性,在眾多人七嘴八舌的各自聊天談話之中,女主人總有意無意的明示或暗示她,那個誰是做什麼的,發展的很不錯,想辦法來個六度分隔人脈牽連的把戲,企圖將她與那某某某送做堆。偶爾就像今天一樣,滿屋子的情侶夫妻,就她一人與女主人口中連連究責的失約單身男賓客。

最難受的莫過於聽女主人話中意有所指結婚的好,生子的必要性,女人的生理年齡就要過高峰,時間催人老的談話。這樣的教本就連女主人在回應自己未滿一歲的小孩咿呀學語聲時都免不了令她想逃。

「乖寶貝,讓阿姨抱抱,看你好可愛,阿姨自己趕快結婚生一個陪你玩!」

「阿姨買新玩具給你唷!這玩具不便宜吧?叫阿姨嫁個會賺錢的老公就不用那麼辛苦工作,可以常常來找我們玩!」

她總是安靜地聽著,嘴邊苦苦的微笑,想說什麼來幫自己打圓場,又深怕及時應變說出沒經過大腦的話得罪了誰,或者造成大女人主義的印象,從此被貼上標籤,成為八卦團隊笑柄。

「何媽媽阿,這是什麼年代,還什麼都靠老公?」耳尖的喬琪一旁替她回話,正中她的心聲。

「嫁個好老公比什麼都重要,什麼年代都一樣吧?」女主人不甘示弱。

「在美國處處可見三十好幾未婚的獨立優異女性,沒有結婚的人,一樣可以過的很好,像珊妮這樣自己自足,有什麼不好?」喬琪從來不是忍氣吞聲的人,女主人有些悻悻然地輕笑著。」一個人自由自在多好,什麼從夫從子守婦道?這已經不是寡婦殉夫好造個貞節牌坊的時代了。喬琪淘氣的對她眨眨眼,她打從心裡感激喬琪為她解圍。

之於她,芝城不啻是助她重生之地,也是她避風雨的新港,在這蓬勃的城市裡,尚有太多她想要發掘的學習的探索的美麗與真實。每每經過華埠的小餐館,她眼巴巴望著裡頭圍繞圓桌、筷夾熱騰騰的港式點心,正大飽口福的人們臉上的滿足感,她的思緒飄回到羅斯福路、敦南成品、捷運南京東路站。。。一站一站浮光掠影的在她閉上眼睛的短暫幾秒鐘,像是短片很快的閃過腦海,她彷彿可以聞到長春路上的北方小館那入口即化的花素蒸餃和飽滿紮實紅豆大包的香味、看到剛剛跳上盤、粒粒分明的金黃色炒飯和蘸點抹茶綠的小籠湯包。酒足飯飽之後,晴朗的夏日午後在那家美式咖啡連鎖店裡,點一杯Cafe Latte,她和他手牽手從環亞一路走到忠孝東路敦化南路口再點一杯茉香奶綠然後緩緩步向誠品。就這樣儀式般的動作之後,她感到寧靜平和、得到休息。

搬到芝城這些年,她一人吃飽一家子也就滿足了的簡單生活,她學會更恬靜得過著自己嚮往已久的留學生活。儘管出了學校步入業界,她依然持續每天讀書的好習慣。初初到芝城時認識的朋友們,有些找事不著而返鄉,留下來的總是他鄉故知般地彼此照應。就算是政治立場、個性有著極大的差異,她小心翼翼的維持一定距離的朋友關係。之於他們對她的好奇抑或者流言閒語,她都當作關心、感激點滴在心頭。

「其實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只是有時候想到這世界總有坐井觀天的人有了自己掌控到的還不夠,還想強加諸自己的標準於人,生活不過就是五子登科,以丈夫小孩為圓心造著同心圓,等到巢空或婚姻觸礁,才發現自己長久以來已不懂得生活繁瑣為何。連個簡單的興趣問題都支吾其詞,才體會犧牲太可觀,對我何嘗不是警惕?」避開人群,喬琪無奈地對她搖頭感嘆。她深切的點頭如擣蒜,感到心戚戚,這也是她這些年的領悟:人生的價值並不只在無意義的囤積物質與可以炫耀的物件。

偶爾她會想起從前那一段,總是聽話地順著他,任他安排她的生活、假期計畫甚至是生涯規劃,那給予她安全感,像是回到孩童時期,她無須擔心任何事只需要打扮符合時宜,掛著她安靜的微笑站在他身邊,遇見談話的時刻,作為一個傾聽者的角色,扮演一個成熟安靜又美麗的女人也就足夠。

離開他,沈痛卻也是絕對的成長。面對四方迎面而來的疑問狂潮:為何選擇離開?不擔心再找不到更適合的對象嗎?即將過適婚年齡的她,經過這些年,就這麼離開難道不覺得可惜?她安靜的笑著,但心裡總是辛酸,因為人們看到的多是愛情美好的一面,卻沒人知道他們爭論,她總是讓步的一方;凡事沒有討論空間,因為他是高智商天才,沒有人會比他更懂什麼;做愛的時候,她總是像是垂死般的天鵝任憑他勒住她騎著她,變換他從成人電影裡新學到的招式;也沒有人知道她大學的時候曾任議論社團社長,究竟是什麼讓她變得沈靜不再與他爭論?連她自己都不記得了。

曾是爹媽眼中的小公主,被極具保護的她與同年齡的小女孩一樣玩家家酒,擁有芭比娃娃與肯尼和他們的跑車海濱美屋。求學戀愛也一路順遂,大學畢業之後投入社會,漸遇挑戰,雖不至於太挫折,倒也是磨練。她一向對自己的目標規劃藍圖,曾幾何時這些理想在與他重逢之後產生變化。他們相識在那個性觀念只存在健康教育課本上的懵懂時期,之後的六年他們為升學忙得焦頭爛額,她對他印象模糊。她陪他熬過醫學院七年,專科醫生資格一拿到,他的住院醫生生涯開始,他的未來勾勒得越來越清楚,但她卻覺得一切行進奇慢,經常失去時間與空間的概念,與他親密共處時往往出現莫名空洞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笑她傻,那正是她愛他的表現,忘記時間空間,潛意識裡希望時間停住,她則乖巧的默默認同。

等到她驚覺自己額頭髮線出現銀白的新生小細毛,與他一起已過八年,轉眼之間就到而立之年,每每接到喜酒請帖時,她總慶幸自己不需要擔心相同的壓力,兩方老人家漸生的共識就是當他工作經濟狀態穩定,他們就定下來。也曾想趁這一段時間出國進修,但是他希望她留在他身邊,因為打造未來溫暖的家最重要,她只有打消念頭。

那是一個炎熱的夏天,她提早下班趁天色還亮,跟同事趕流行搶買剛出爐的葡式蛋塔,想給他一個驚喜。走進他的辦公室不見他的蹤影,筆記型電腦的銀幕顯示休息狀態,她想察看自己的信件,打開信件夾先出現他的名字,無意偷窺卻偶然瞥見一張聳動的附件照片,信件的文句露骨,收件人正是他的名字。她細看寫信人的文筆不似玩笑語氣,詳細描寫回憶曾經發生的情事云云。單純如她,看得臉紅心跳同時又充滿了罪惡感和氣憤,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但推想對照他出差的日期,她恐怕信件陳述純屬實。經過護士站通往電梯的走廊轉角,看到他正與一名年輕的護士說笑調情走向她,她如同驚弓之鳥慌張避開。

她的危機意識逐漸升高:他長得清秀斯文,工作社會地位高,沒有什麼理由不吸引其他引頸盼尋金龜婿的年輕女孩。現在的女孩也與她的年代不可同日而語,這黃金單身漢與她並沒有婚約的限制,自然成為一個行動超級吸鐵。幾次提早下班,她繞道醫院總見他與那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共餐。她靜靜的看著,像是蒐證一般小心翼翼,然後有一天她跟他攤牌,他惱羞成怒責怪她無趣沒有生氣導致他的外遇。她崩潰得歇斯底里哭了一整晚,終究在他放下姿態、抱著她輕聲道歉保證之後,她原諒他。然而隱地裡,她疲憊得想要放棄,又不甘心對這麼多年的感情就此宣佈死刑,她對他已然失去信心,從第一次出軌到後來,每次他進入她的身體裡面,都像是電擊般的麻木,讓她經歷更惶恐的空洞。

夜裡,當他躺在身邊輕輕地打呼,她偶爾經歷相同的夢境:她使盡力氣想要掙脫糾結纏住纖細腳踝的野生馬尾藻,就要失去最後的氣息之前,她看見前方被羈絆糾纏深陷馬尾藻海其中那中年乾癟瘦削臉龐蒼白的自己。她失去了言語氣力,也失去真誠面對自己坦白的能力。她不是個好駕駛,也不懂得任一種遙控器上的每一個按鍵;她從來不過問他的工作,卻也不知如何應對電話裡的陌生女聲,是公事?還是另一個笑盈盈迎向他的花樣女子?漸漸漸漸,她失去處理事情的決心,失去表達自己想法的慾望與對他的疑慮。每每兩人獨處,她經歷一次又一次空白,彷彿時間與窒悶的空氣凝結成一氣,她忘了本想說的、腦中運轉著、胸口醞釀的,然後她發現自己對空間時間錯亂驚惶失措。

於是她釋出這個人們所謂的績優股,辭去眾人想望的職位,託孤於姐,隻身赴美回到校園裡重新選擇並決定自己的未來。她不想他看她不起,也不想就畢業回家鄉面對周遭同情的眼光、老人家心疼又失落的期望眼神。南國出生卻殷殷企盼每個下雪天的她,選擇留在這陌生卻又熟悉的城市裡努力為自己活。

轉眼又過中秋,搭乘藍線回那個離群索居的小窩時,她突然體會自己對於時間的概念已沒有從前一般敏銳。車行之間,她赫然發現自己的亞細亞臉孔在周圍的黑臉孔之中顯得突兀。她強裝鎮定一副卡謬筆下異鄉人冷漠表情,看著窗外大片雪花飛舞擦過疾駛中的車窗玻璃,遠方大樓窗外懸掛的室外測溫顯示十度華氏的氣溫與軌道同方向的行車車頂上掉落的大塊積雪,教她直打哆嗦。這些都是四年前她嚮往的景致,而現在自己身處皚皚白雪覆蓋的風景明信片裡,依然令她激動莫名。

走出地鐵站再一次迎向冰冷的紛雪,假日已過公車行車時刻,她只得徒步踏著雪踩著殘冰溼滑的人行道,希望自己還有力氣能在三十分鐘之內走到家,只有不停地運動才能讓自己的身體保持溫暖。街上的人車比她想像中的少,經過的店面裡熱騰騰的咖啡在櫃台上冒煙,每一個櫥窗都擺設著紅綠白色相間的裝飾。就這樣走著,雪花已逐漸覆蓋住整個路面,向她迎面襲來的冷風漸凍她痲痹的腳趾頭,她告訴自己必須加快腳步。腦袋逐漸隨著呼出的大口急促、就要遮蔽視野的白煙而變得空白,昏花的視線之中,她依稀想見家裡每年十二月掛滿鈴鐺彩球裝飾的耶誕樹,她微笑著接受學生的卡片、和學生們交換禮物、和姊親吻擁抱、和爹媽好友互道耶誕快樂。

感到孤單的時候她告訴自己沒有後悔的餘地,所有的決定必須自己負責,擦擦紅通溼潤的鼻子,她吃力地拿出鑰匙努力想轉開門。匙身緊咬著喇叭鎖卻遲遲沒有鬆動鎖頭的跡象,她急促地呼吸,害怕氣喘就要發作,手腕搖擺旋轉鎖匙,寒冷的氣溫似乎沒有一絲憐憫,以刺骨的試煉緊抓住她赤裸裸的臉龐和手指頭。

「C’mon,C’mon...」她激動地轉動著手把,失溫已久的腳趾頭已感覺不到覆蓋其上鞋襪的重量,瘦弱的身軀裹覆著雪衣,內層因為沒有額外的環扣,她感受到冷空氣層層試探,延著她行進間持續疏鬆散掉出褲頭的襯衫,見縫插針地鑽刺進不停顫抖的身體裡,悲觀的死亡威脅感讓她恐懼卻又不願意鬆手。

倔強的門終於鬆懈喀啦應聲打開,她卻沒法鬆口氣,持續吸進冷空氣的肺彷彿到了極限,喘氣聲越來越大聲,她感到換氣的困難,勉強將信箱和門前的包裹抱進房間後,她發現救命的熱開水已經喝完,必須再煮一鍋。溫暖的室溫稍微緩和冷得痲痹的肢體,她笨拙地將乘滿水的湯鍋放在電爐上轉到急速加溫,一邊急喘著查看包裹上的地址。

妮妮,在芝加哥可好?我在台北想念妳和小時候妳冷得直發抖的害怕表情。。。

紙箱裡的手織毛衣、彼得兔旋轉音樂盒、迷你泡麵和冬瓜糖甜味讓她喉頭縮緊加劇急促得氣哽,她意識到模糊的視線裡姊的字跡和耳裡傳來一陣陣柔和的水晶音樂。

那一瞬間,她再無法支撐所有的沈重,窗外安靜下著的雪花提醒她:距離離開那一段歷史、離開家鄉即將屆滿五年,而失準的氣象報導預測的月圓星期六的今晚,她獨自迎向生命第三十四個年頭。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