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2007

幸福的機會

小英溫溫緩緩的唱著,我想起我們也曾經有過的幸福機會。

四點半,天色漸暗下來的時候,我記得將自己層層包裹進毛茸茸的老人毯之中,意識到滿腦子就要溢出來的字字句句就快要模糊自己的視線,我很努力地在混亂的桌面東翻西找才挑出一隻黑色原子筆。

「今年是暖冬,雪下過一陣以後就慢慢融化不見,然後到現在也再見不著。天氣維持在攝氏零度上下,其實並不冷,可還是十分想念你。」我在信中回答你的問題,但我知道這封信會永遠住在上了鎖的紀念盒子裡,像是去年的、前年的,還有所有從一九九七年開始每年寫的那些信一樣,安靜的躺著,等待我一年一度的造訪。

你總是笑我對自己沒有信心,我沒有告訴你,我對我們的戀情亦然。等不到時間機會予我的壓迫,我偷偷決定放手,不要你對我滿滿的牽掛、苦苦守候。我朝你微笑揮手,迷彩平頭和潔白整齊的牙齒的你笑咧著向我走近,你說自己身著軍服不能給我擁抱,而我也將想要說的話嚥下,點頭說我明白。

然後等到一切都定下來,我在這裡開始在陌生地的新生活,沒有太多時間探索新奇,刺激隨著不同的時機出現,頻繁地讓我措手不及,無法騰出時間調整自己的心情、認真的寫一封信給你。永遠消化不完的閱讀書單、就算努力調配也吃不出來的滷菜八角香味、無論面對任何人就是無法依照自己心意表達的他者語言,還有已經吃膩了的三塊錢可以打發的漢堡餐,總覺得沒有和我一起經歷過的你可能不會理解也可能沒有興趣知道。

學妹將你的信件收成包裹寄出,下了一整天的雪淺淺的附著在牛皮紙盒上,讀你的無奈憤怒辛酸和傷心,一字一句隨著雙層窗隔絕在外的細小雪花安靜地飄落在我心裡最深的那個沒有其他人可以觸及的防空洞,等待下次需要發洩情緒的時候在拿出來溫習。我想起一向不輕易與人親近,也沒有透露自己真實情緒的習慣的你,強迫自己寫下千頭萬緒的百分之一,入伍幾個月來已經漸漸習慣不用鍵盤的細長手指頭和漸漸長出新生羽毛般細緻的頭髮,突然很想很想回覆你、告訴你離開的複雜心情、和你說說我的孤單。可我畢竟打消念頭。

之於我們,我沒有太多信心:就算彼此深深相愛,這般迥異的性格、對未來不同的期待、天差地遠的成長包袱。。。我想像你說你會試圖理解這般依賴纖弱的我可能需要精神支柱而在太平洋這端與你漸行漸遠;我說服自己你會小心收藏我們所有過去美好點滴,平靜的渡過兩年然後回到職場、然後找到一個更適合你的一個溫柔對待你的細心的女孩。。。

然後我每一次的聯想、自我安慰都在模糊交代不清溼潤一片的刪節號群中嘶啞停止。

等待再見你的每一天,時間從讀本每一頁字裡行間的細微空隙之中緩慢匍匐前進;想念你的每一天,我們之間的空間在門縫鑽進的颼颼冷風迎面提醒我你在亞熱帶感受的氣溫;離開你之後的每一天,你沙啞的聲音和常聽的歌單在重複播放之中悄悄懸浮在我呼吸的空氣裡。。。有你的那一部份記憶不停試探考驗著我的耐心,我哭著瘋狂地在家裡遍尋不著你的照片,那張出國之前情感戰勝理智而帶出來的照片;在心裡,我悲觀地對你已經忘記我、你開始新生活、你埋怨我不願見我的種種可能做準備,然後想著害怕了又失眠到天明。

當你的樣子就要隨著夏季的炎熱蒸散變得模糊,我又見到你氣喘吁吁在球場上揮汗如雨。你爽朗的笑聲在環校道路的人行道這端就可以聽見,小平頭又長回像是從前一般凌亂垂落額頭附著頸項的不羈長髮。我遠遠的站在馬路這頭,想確定那個熟悉的身影的確是你,心裡暗暗希望你不要發現才好。球場邊的年輕女孩們比當年的我還稚氣青春的臉龐提醒我們已經不覺成為而立年紀。你摘下的眼鏡可能安靜的躺在圍欄邊的叢生雜草附近,旁邊可能放著一瓶礦泉水和一件乾淨的替換T恤。我驚訝自己竟然萌生將這九年來的每一封信全部一次寄給你,可是我想起你專注的感情世界裡狹窄的一人容量心臟,這九封信可能對於你、對於你身邊那個今天可能未到場的女主角來說,都顯得過於沈重多餘。

我安靜地站在這裡看著,直到你停格在三分線之前,目光投向人行道這端的我,才知道那個我們曾經自豪的心電感應並未成為過去式。你畢竟出手順利完全這一場,匆匆向我走來。我深深的抱歉在面對你的時候暈眩激動著就要無法自己,你沒有說什麼,只是靜靜望著我微笑,問我過的好不好,說一起去吃飯敘敘舊,我可以感受你身上擴散的熱氣微微顫抖的手遞過一包面紙。

「你說別哭 我說不哭 然後我們都留下了眼淚」

小英輕輕唱完了,我緊緊地將這第十封信封緘,讓它也靜靜的和那最終也提不起勇氣給你的另外九封一起存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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