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2008

我們,去看流星 - 4

保麗龍離開以前,把所有掛在小吧台上方,泛著昏黃燈光下的各式高腳玻璃杯的用途,仔細地交代一番:有紋路的水晶杯是水杯,肚子渾圓又大的是紅酒杯,小一號的是白酒杯,拉長優雅鬱金香形狀的裝香檳,然後再來是因烈酒酒精成份不同而賣價而形狀矮胖各不一的烈酒杯。。。

總共我只約莫記得:紅酒配紅肉、白酒配白肉的原則。

暑假之所以到這家高級西餐廳打工,純粹是因為阿姨跟媽媽提的:訓練我那些關於國際禮儀、可以擠身上流社會的氣質工夫之外,最重要的禮儀課程。正反我也是外語系的大學生,這些功課遲早需要學習,這些學問遲早需要具備。

我之所以被動的就這麼上工了,心裡是想著,不用在家裡被碎碎念,睡到飽上班,可以免費品嚐大廚的手藝當作正餐,賺點零用錢之外,平常需要花錢或是排長隊擠迫頭搶著選的營養學分課程可以趁暑假就實際操作,再加上可以免費光明正大的觀察人類社會的階層互動,也不失為寂聊的暑假之中稍微有趣的活動。也就欣然接受了這個工作機會。

餐廳位在港灣附近,儘管沒有什麼景致可言,不過總是個國際港口。某國際大飯店在一個街區以外,來來往往寂寞的外國男人就近進進出出酒吧西餐廳的景色倒是附近居民習以為常頗為自豪的景象。

保麗龍在附近的學院就讀外文系,雖然台灣腔調的英文口音有時候我聽不太懂,但我喜歡她和善的笑容。有時候,我會覺得她對我有敵意,可能同為前後期外院生的關係,不過她大抵是對我十分友善。我們工作一個星期以後,她對我的戒心減低,我也樂得常常裝傻什麼都不懂,當自己就是白紙,多是聽少說什麼。從她身上我學到不少,畢竟是前輩,也半工半讀的一陣子,我當她是出社會做過事的小姐姐。

說是小姐姐,因為她整整小我兩三號。我過一米七瘦的可能在颱風天搖搖欲墜,得沿街五步一跑十步往前衝的速度,抱著電線杆才能逆風挺進的身材,已經算是很誇張。可保麗龍更誇張:約莫一五○的紙片人,骨頭平平皮膚乾瘦,五官很立體,不過上顎牙齒稍微暴凸,髮質是那種好到連動物園的長頸鹿也會忍不住湊近來搖頭嘆息的頭毛。

「妳在台北唸書,生活一定多采多姿吧?好羨慕。。。」保麗龍這麼嘟著嘴,幽幽的問。一面刷洗著水槽裡的紅酒杯。

「還好噎。我不太趴體的。很無聊的人,所以比較多時候待在宿舍裡,欺負修女。」

「呵呵,真的喔,還有修女可以調戲。」

「對啊,對聯誼沒有什麼興致,到現在學伴還不知道是誰。」

她挑著眉,停下手邊的動作,好奇的看著我。

「我自己都在想,會不會自己是蕾絲。哈哈哈。」很尷尬,因為不習慣別人盯著我看,所以亂講話。

所以她笑了,繼續塗抹著洗潔精。

「我有沒有跟妳說我有男朋友?」

我搖頭。

「我拿照片給妳看,不要被嚇到喔~~~」

照片裡站著的是一名約莫四十出頭頂上無毛的外籍人士,臉上面無表情,眼角些許縐褶,嘴角微揚,左邊的粗黑毛毛手和肥圓滾亮的手指頭掛在剛滿二十歲的保麗龍瘦削的焦糖色肩膀上。

可能被那長又圓鼻頭額頭油亮的黯淡皮膚的阿豆崽阿伯嚇著了。腦袋浮現的是比保麗龍大五個頭,長滿疣的、張開從右耳笑開連到左耳的綠盆大口,就要吞食那一朵迎風顫抖著的營養不良的小雛菊。

我的胃緊縮抽搐一下,悶著。

「阿。。。你們怎麼認識的?」我感到無比尷尬,我知道從來自己的表情十分明顯寫出當下的情緒,卻怎麼也擠不出正常沒被驚嚇的平和語氣。

「妳心裡一定想,很奇怪對不對?」

「喔。。。還好。人各有喜好。」

她笑笑,繼續說。

「我跟他就是在這家餐廳認識的。。。他來這裡吃飯,然後來過幾次以後,有一天,他買個一隻玫瑰花給我,說要追我,邀請我去義大利玩,我們就這樣開始的。」

她指指照片上的石橋。

「妳看,這就是我存了一個暑假的錢以後,去義大利玩的時候跟他照的。」

我有點無言。

「嗯。。。那妳喜歡他哪一點?你們怎麼交往?」

我想問,可是我沒有。

「妳覺得外國人哪一國人長得最好看?」

對我來說,好像不都是那個樣,那種電影裡面會出現的樣子。我完全無法分辨國籍人種,所以我搖頭。

「人家都說是法國人長得最好看,可是我覺得義大利人長得最好看了。。。」

我很想哭。腦袋裡全糊成一團,我知道保麗龍的崇洋情節,從上工的第一天開始,我隱約感受倒她崇敬白種人的一切:她覺得自己的挺鼻側面像是諸力雅蘿蔔絲、她說自己刻意將頭髮的捲度燙到仿泥可機慢的微微Q度,還有一定要選擇鮮紅色的口紅和加強濃黑綿密的睫毛膏。。。

外院女生不少這般,可是我怎麼也難以想見我身邊這個紙片狀的可愛女生,會選擇與一個年紀與自己相差三十歲的外國人,在語言不甚相通、相處不甚長久的狀態下,就這麼「交往」著。然後自立自強地為了維繫這段感情,將辛苦工作了一個學期的薪資全數奉獻在一個暑假的義大利戀情。今年也不例外。

我不懂,也不太想懂。我不想聽起來很憤世嫉俗,也不想顯得愚蠢衛道,彷彿世界上僅有一種談戀愛的模式。但是我十分同情保麗龍的身分認同問題。儘管她自己並不認為自己有著的身分認同問題。

我低著頭,安靜地練習菜單上的法國菜名、酒名。靜默的片刻,我感到些許心虛:其實我並沒有資格評判她,因為或許我自己也有著隱形的不甚清楚的身分認同毛病。像是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十分相信阿姨跑單幫買回來的美日舶來品品質比較好、每年生日在玩具店門口惡狠狠盯著精美包裝盒裡的金髮芭比、喜歡日本澤川叔叔身上的古龍水味道一樣。

骨子裡流動著帶著崇外氧氣的血液的人,我為自己因此以帶有鄙視的眼光審視保麗龍而感到慚愧。

「幹嘛不講話?我都跟妳講說我有男朋友噎。換妳啦!」

「蛤?我?我沒有啊。」

「怎麼可能,妳阿姨說妳還是簽約模特兒什麼的,追著妳跑的一定一狗缸吧。」

「哈哈。。。最好是啦。」

「怎麼不是,昨天就有人來找妳噎。」

「啥?找我?」

我心裡七上八下莫名其妙,到這個所謂高檔歐式西餐廳打工不過一個星期,也沒有認得幾個所謂的常客。再說,用餐的大多是中年西方客人,真正點菜上菜我都還在見習階段,根本說不上真正開始工作。連個Flambé是什麼鬼都不知道的新手,更何況不是樓下坐吧台調酒的耍性感美豔的正女,會有人找?

「對啊,看起來像是大學生。聽說妳沒上班,就說改天再來。」

樓下大門傳來清脆鈴鐺聲,生意上門。通常中午這個時候進門的客人是西餐部的,酒吧區沒那麼早開市。

「欸~就是他啊!」保麗龍氣聲壓低音量,下巴點向樓梯間,眼光落在陰暗階梯傳來的蹦碰緩慢腳步聲、慢慢浮現清楚的臉。


抿著嘴很努力不笑出來,回應那副鬼祟死猩猩的賊賊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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