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爸從來就不像是念英語系的文藝青年,儘管他是某一所國立大學英語系畢業的班長「高」材生。(當然是身高。無奈歲月催人老,當年號稱五呎九吋現在不僅少一吋,更因為姿勢不良有減少兩吋之虞XD)可也許是文藝青年予人高大英挺並且迷人神祕的憂鬱氣質,於是老爸不時在家書與網路及時通訊世界裡,顯現他溫柔多愁又善感的文藝謎之音。
「趁年輕,多讀書,莫待老大徒傷悲啊~」老爸說。
「趁年輕,趕快生個孩子,孩子是世界國家社會的希望,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老爸又說。
「讀書最終目的還是求生存,所以提早出社會做事、學做生意也不錯~」老爸繼續碎碎念。
「有時午夜夢迴,發現孩子全不在身邊,突然感慨自己做人很失敗,沒有把你們教好,沒有把你們教成聽話的好孩子。。。」老爸一陣心酸。
然後MSN這頭我們三個長鬚的老蘿蔔頭三頭霧水,也開始在銀幕前學老爸嘆氣搖頭,然後莫名其妙猜測又是誰幹了啥米好事,讓老爸發這樣的牢騷。然後可能下一秒鐘,電話上關懷老人家為何莫名傷感嘆息的越洋電話中,我們只聽見老媽勉強在嗡嗡電視政論口水節目的配樂下,幽幽的說:你老爸八點就睡死了~嗯~不信你聽他的苟苟聲。所以我們學會讓烏鴉飛過、三條線劃過,學著釋懷,把老爸的未竟藝文青年質氣緩緩蒸發,別放在心上。
現實生活裡的老爸其實頗有喜感。豐富的肢體表情和誇張的笑聲,都來自於他太易於被取悅的單純草根性格。是這種個性,讓老爸念師專的時候,想學浪漫三傑的窮苦憂鬱的濟慈詩人氣息不成,反倒是一手漂亮的好字和浪漫天真個性,在情書裡表露無遺,憑藉著字畫和古老相機吸引校花老媽注意。
當然這極有可能是被爛漫化的邂逅往日情事,現世生活裡,要老爸用字正腔圓的國語說我愛你三個字,是有難度的。我們這群不才又不聽話的孩子,總是當著老爸的面狠狠取笑他ㄢㄤㄥㄣ不分的混亂腔調。晚上睡前跟老媽說:來,我們上船氣睡覺;每天放學前透過校內廣播提醒:小盆友,放鞋要跟路隊走好,要聽導護老師的話;然後選前跟隔壁劉媽媽詢問:阿你這次要投哪一膽?
漂流在外,有時候我們已經學會報喜不報憂。孩子氣如我,偶爾卻無法控制對爹媽表達心裡最真實的想法和牢騷。我的認真來自於他們,於是當我逐漸變得不認真的零散著說著話,遠在太平洋那頭的老爸老媽十分真心的解讀,然後我就被自己的迴力標打成鼻青眼腫的,不得不開始思考做人說話的藝術和白謊言存在的必要性。我不夠積極樂觀的個性,也往往在午夜莫名的一通電話之後,整夜無法再入眠,牽掛著海洋那頭的老人家。
老爸,是我見過心腸最軟最和善的地球人之一。凡事只想求相安無事,與人結緣為善。我們還小的時候,學校裡大小拉雜的事他全管過,累歸累、煩歸煩,當其他相同背景的同事們帶著滿肚子的怨氣回家,拿起藤條木板海K小孩出氣(註),我家老爸常常搶在棒子落下來之前擋在跪著裝可憐的小孩前面,要求棒下留人。
也是因為這個過分柔軟的心臟,老爸背後似乎永遠背著龐大的債務。成家初期,家裡住著不只一窩自己生的蘿蔔頭,年紀較輕的一窩弟弟妹妹和父母親相繼住在小小透天厝裡。當叔叔姑姑全長大自己成家之後,大家似乎也看準老爸的仁慈與優柔,做生意需要資金的,總是毫不考慮的望大哥伸手;生意失敗一屁股債,老爸的寡斷於是承接大筆與自己無關的債務,一點一點慢慢還,家庭革命苦的是本家,依舊開著名車啪啪走、賭透透的老家親戚一個個一副事不關己的躲起來。老爸依然嘴裡碎念著,任由頭髮花白亂成一片又區區稀疏以後,才又在老媽要求之下,兩人互染頭髮培養感情。
我們經歷聯考,老爸陪我們一起讀書。為了我們的目標,三年接送上下學的途中,播放著的永遠事他再也聽不懂的美軍電台;為了存更多錢,下了班還要繼續進修、家教補貼家用。當我固執偽裝堅強的時候,鬱悶閉塞地龜著忍著說,零用錢還夠,他總是從皺巴巴的西裝褲口袋,急急掏出揉得濕黏、顯得骯髒縐褶的國父蔣公,硬是塞近我的西裝外套裡。好不容易,孩子都上大學、畢業了,他也終於通過層層關卡,走到今天的工作崗位,臨老走馬上任,卻還得在市議會裡,被最兇狠、那種端看外表會被陌生人指認為地痞的某權力政客指著鼻子質問、碎念罵不休。那樣的時刻裡,他還是戰戰兢兢地雙腳併攏,恭恭敬敬地接受批評指教。回過頭來,家裡面悶不吭聲的嘆氣:「還得做更多,還得做更好。」
即便如是謙恭,老爸也有驕傲的時候。驕傲自己的女兒貌美如花(其實不過是自己的醜孩子,倒過來、看背面或是只看鼻孔,怎樣馬都美)、驕傲自己小孩才華洋溢(其實不過以彈琴、畫圖維生)。儘管知道孩子們終究會把討厭的轉寄信全都自動轉到垃圾信箱,也知道孩子背地裡笑著他的迂,老爸還是不會氣餒,天亮以後,下班以前,一旦上線,便開始瘋狂四處發送轉寄信,直到下一次再聽到抱怨為止,他最多收斂一點點,記得一下下。然後月而復始。
老媽說:總像是養四個大孩子的。過年過節,媽得盯著年紀小的不讓多吃糖,還得盯著年紀老的不給偷吃烏魚子。感冒季節到了,媽總要耳提面命,提醒裡子虛的老爸,兩老一人扶著外婆、另一人挽著阿罵,大家一起打預防針去。老爸喜歡假勇,所以常常酷酷嗽。年輕時候練過身體,一旦打赤膊便可見垂垂老矣的白皙肌肉也喪氣的掛在胸前肚前,可是一打開任天堂Wii打個網球,我們見他眉飛色舞、整個客廳跑來跑去,激動著揮舞著手上的遙控器,一直到過分興奮摔出遙控桿、砸爛電視為止。接著像是孩子般,噤聲低頭,連連像斜眼狠瞪的老媽賠不好。
這是我家年輕時候帥氣指數直逼劉德華的老爸,也是今年六十小壽的爸。雖然就快要全部忘記我的母語,也知道講出來一定被阿罵阿爸阿母笑,我還是很努力娛親一下:ㄚv拔,嗓膩咼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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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往往不少是以教養之名,行暴力洩憤之實,老家隔壁就一個,我們三個常常偷偷隔著窗戶聽隔壁小孩哀號,噤若寒蟬,然後看老媽嘿嘿賊笑走過,眼裡彷彿說著:瞧~兔崽子們,你們的爹娘可是很疼愛善待你們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