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5.2008

春日。楔子

艾略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剛剛結束手邊的作業批改。老朱在一邊敲敲打打修著舊傘,那折彎了收不起來的傘骨,前陣子春雨綿綿的日子裡,叫我詬病囉唆叨叨。

「回來了,想去找你。」短短的幾句,細細的聲音,溫柔緩緩流進我耳蝸。

處於驚訝狀態,我一時無法抑止滿眶的感動、點頭破涕笑著。老朱停下來,安靜地盯著我,好奇的神情表露無遺。

十六年前,艾略不過是個國二年紀的孩子。十六年後,她已遊走世界一遭,經歷的人生比我們都驚險。

我眼前的艾略,今天剛滿三十歲。眉間微微蹙著的小細紋,透露她漂流的這段時間以來,可能經歷過的種種,原本惆悵嫻靜的氣質,偶而紅撲撲瞇著眼笑了,像極西河克己版的《潮騷》裡,山口百惠飾演的初江。

~因為太了解所以很傷心 
沒有你只好聽著風的呼吸
卻有種叫作時間的東西 
說沒問題 
最後我們會痊癒~

女歌手幽幽唱著,艾略面對著我,席地坐著,右手蔻丹色指頭拎住咖啡杯耳,左手扶握著杯底。一如往常,她藉此企圖感受舌頭以外感受不到的咖啡溫度。

「聶魯可好?」

「情況總是穩定了。要完全恢復還需要時間。」

「Peter呢?妳離開,他怎麼辦。」

我想問,可總說不出口。

艾略與我們不同,我想起赫赫說過。約莫三坪大的練琴室裡,赫赫的聲音透露著她的無奈與不奈。我不是沒想過,如果自己有這麼性格的妹妹,凡事都顯得與眾不同的,連她長長直直的頭髮上叉著的透明筷子都說明她意欲違反肩胛骨上三公分的規定。赫赫的父母親傷透了腦筋。躲過大過之後,還有各項細則違規的小過、警告,和每個學期及格與不及格邊緣顫跳著的升級總成績把關。

她在乎的、她的著眼點,與我們不同。赫赫說。

「妳瘦好多。在加拿大都沒吃飯?」

「本來就不胖,北邊更冷,食慾積弱不振。剛好省了一大筆伙食費。」她笑。

「今天想到我,誰陪聶魯?」

「他嫌我煩,吵著要抽菸,我騙他說我給他買菸去。」繼續笑著。

「你們,沒事了?」

「跟以前一樣,吵吵鬧鬧的。還是得陪他看黑白老片,我也還是拉著他看科幻片。妳知道的,我們很多地方不同。音樂也是,有時候晚上被他的貝多芬吵得只能戴上我的Bose noise cancelation。像是去旅行,坐在機艙裡怕吵。」

「回來,爸媽也開心,姊姊也終於放心了。」

「小白,這輩子,沒人會對我放心。你知道的。大家總把我當孩子看。社會化我無法,我在我的世界裡有我自己社會化方式;物質化的世界裡,我正反是沒有利用價值的廢青,這我早認清。」

「這樣講不公平,艾略。大家其實不過關心你,想你過著好日子。沒人要你挨餓受苦。朋友沒幾個沒關係,的確,現實的人太多,但你總是要記得對你好的那些人那些事。」

我從她左邊微揚的嘴角知道,不知不覺,我又落入喋喋不休叨叨絮的姊姊角色。這也是她應付社會化的證據吧。對於不認同的人事物觀點,實行緘默權,然後小小腦袋裡暗自構思,顯現在外的,只有那個詭異、容易被忽略的笑。

的確,我們總被教導要牢記別人對我的恩惠。那麼平行的世界裡,我們予人的難道就足以讓人對我冷暴力、冷漠疏離相向?艾略也許這樣想。我知道。我這麼自以為懂她。

總有那麼些時候,我們以為自己誠懇的態度能夠說服別人什麼,以關心為出發點莫名無形之間,強硬地要求那個接受關心的接受者,要聽話、要受教、要順服某種既定的想法,符合安全的原則。嘴裡說著:follow your heart,心裡卻要對方:do what I said。我們到底以為自己的定位是什麼?我們憑什麼要別人接受我們的想法和標準?

那個確切執行跟隨本心的勇敢女生艾略,已經漸漸長成超過我們想像界限的小孩。而聶魯則是那個愛著這麼任由自己個性而性格的女人的男人。當他以自己的方式愛著艾略,當她不在乎全世界的想法任性由著自己芳心犯了罪,再多的揣測和流言,再大的時間空間相隔,也不足以摧毀他們比石堅的感情。

我無法體會那般堅毅的愛情,一如艾略離開聶魯之後,經過的美麗風景,我一無所知。

艾略的出走,艾略回來。相愛的人類心靈不斷感應著。

也許再美麗的風景,因為沒有了那人同分享,而成為在空曠心地迴盪許久的寂寞聲音。

也許聶魯一路都在艾略的心裡,分享著她種種經過,而我們這些旁觀者卻怎麼也無法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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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邊城情書

之二來自遠方的想念

之四春日。開始

之五春日。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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