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五點鐘,我醒了。揉揉眼,準備起身面對旅程的最後第二天。
現在我的身體過著風城時間,轉開的電視頻道傳來
瘋子的求求你,蠢蠢欲動的腳再也無法安靜附著在被單之下。
最後一天單獨的旅行,我計畫前往嬉皮區和阿拉摩廣場,四點半在太平洋高地看碧諾許的夏日時光。
走過街角,我看見那個臉上長滿泡疹的街友。也許是因為他皮膚上看似卡波西氏肉瘤的痕跡,我將小錢包裡的所有零錢倒進他的杯子裡,抑制住自己想要擁抱他的衝動,在綠燈亮起迎面來的觀光客蜂擁而上之前,對他說聲保重。

這是第四次造訪這個城市。所有地圖上的、在地圖外的鄰近區域,除了計程車和水陸兩棲車沒坐過,大約都走過至少兩遍。
為了節省開銷,一天最豐盛的總是晚餐。因為晚餐份量之多,可以留到第二天當中餐;想要節省小費,我總是選擇外帶,回到旅社大床上配HBO下飯。
風城物價高,山城物價稅金也不低。平日不常吃日本料理,每次來到山城卻都忍不住造訪口味很像以前在新竹木曾路的京都庵。咖啡也從中西部的卡里布換成了咖啡豆。

六月初課程結束之後,將所有教材歸檔,緊接著到威州幫莎比搬家。莎比返回基地的決定,其實對我打擊不小。還在同一個時區、或者相差兩個鐘頭以內的時候,總覺得隨時可以打電話找到的親人,莎比排在牛奶火星小孩的後面。從十二年前認識莎比,像是多了一個姊姊,一個長得像是小精靈、身高像是妹妹的小姊姊。莎比住了幾天,在風城兜晃兩圈,交辦各項代理善後之後,我發現自己已經失去好好耐著性子與她告別的勇氣。
轉過身,出了機場,深深呼吸,以為這樣眼眶裡打轉著的,就可以輕易消退。總是感到又失去一個戰友,無奈之中泉湧的孤單。
送走莎比,我趕緊按照計畫草圖打包。帶了兩本書,打算在山城旅行的時候,再買兩本。事實上,旅程中,到星光書廊買馮內果幾乎成了一個既定行程,一項儀式。第二次到山城的時候,馮內果剛剛過世。我在史丹佛面對壁畫的長廊等待大熊。等著等著,也就把沒有國家的人看完。

結束一切到山城,這一個星期以來,每天能夠睡飽,是最幸福的事。醒來,走到街口的咖啡豆點了臻果拿鐵和南瓜起司麵包,坐下來繼續讀書。身處在夏季遊客氾濫的山城,旅行當中最享受的時光便是安靜的坐在海邊、櫥窗邊觀察身邊來來去去的人們。由於對於城市已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我可以放心地戴上耳機,選取旅行中編輯好的歌單,一首接著一首,漫遊在山城的大街小巷。整個人看起來有點像是身上綁滿細線的肉粽:耳朵上掛著兩條小白線,頸項上一條粗大的相機帶,更不用提肩膀上斜背著的相機包和手臂上大大小小的裝飾帶和髮圈。
雖然平時算是有組織的一個人,不過傻個兒的性格卻在旅行中顯露無疑。鑰匙忘了帶,手機相機忘了充電;走走拍拍,除非是守株待兔式的定點攝影,不然為了取景往往不注意街上嚷往的行人或是紅磚道盡頭、水泥路緣。但總是喜歡這樣旅行的,沒有時間的壓力,避開人群,做自己想做的,平常任何動作都講求效率與目的的自己,不再上KTV之後,藉著這樣的沒有目的的讀寫拍照,想辦法回充能量,在開學之前,想辦法回到精神飽滿、戰鬥力充足的狀態。

在嬉皮區的小店裡發覺有趣的小玩意兒,北灘的藝術節買了一個小紀念品準備送給吉吉,自己也買了一件東洋印花細肩帶上衣。揀選衣服的時候,和日裔設計師聊著,一早從洛城來的她,顯得疲憊卻還是十分友善。我想起在日本旅行時候的一些小插曲,想起一些久未連絡的老朋友和小朋友,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克雷戲院。陰暗的洗手間讓我聯想前天探索頻道看到的鬧鬼系列節目,不說戲院的規模只有一個廳,專門撥映非主流熱門片和老片的小戲院,整個廳只坐了二十多個觀眾,總之是很愜意很開心的。對我來說,這種只在夏天辦的藝術節是炎炎夏日裡最有趣的插曲。

回到市區的時候,天色漸暗,京都庵還沒關,還來得及點一份卡滋丼。回到飯店換了便鞋,先繞去冷石買份冰淇淋,趁還沒融化之前,接到卡滋丼然後心滿意足的回旅館。
這麼多年以後,還是會想起小熊詠安可愛的字跡,細細軟軟趴在便條紙上的字跡,寫著:
「懸懸,世界其實還是很美好的。難過的時候,想想寒冷的冬天裡,可以喝到暖暖的熱可可;炎熱的夏天裡,可以吃到冰涼涼的純喫茶和冰淇淋。。。」
經過的味道和景色,只要深深呼吸,閉上眼睛,安靜下來,曾經的單純與美麗就能重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