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1.2009

錯過的

不只是阿迪的生日。試卷上密密麻麻的名詞術語,那些溫習過卻還不慎理解就被迫趕上戰場的混沌腦袋裡的亂七八糟;給學生的答案卷上和題目卷上不相符的配分與答題提示;應該要記住卻沒能即時複習的法文單字與文法;可愛的日本小孩坐下來,面對忙碌的老師也沒能說出自己真心話的片刻;冷冽北風中遲到的約會,差點就錯過的約定。

五堂課,十九的學分,一門課,三個鐘點。每個星期花在作業、學習、工作上超過七十五個小時,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梳洗、弄早餐和午餐便當,晚上一點睡。週末來回八個小時通車不算,買菜做足一個星期的便當份量,風塵僕僕地帶回宿舍,路上不敢睡,就是改作業和看書。期末考的魔鬼兩週內生出五份書面報告、兩個口頭報告和兩個課堂期末考。

就這麼用力的燃燒我的生命,直到錯過竟也渾然不知。

剩下兩個書面報告和社會語言期末考的最後兩天裡,大熊依然細細叮囑,叨絮著卻又無奈天高皇帝遠,小熊持續丟來娛樂性質題材試圖打氣提神,我和麻吉、貢丸每天打電話互相提醒、討論。辦公室裡流感病毒傳來傳去,終於輪迴一遭回到我身上。疲憊得幾乎崩潰的時候,胡亂哭了一回,洗個熱水澡、嗑掉一瓶又一瓶的斯耐波,然後繼續回到小白前報到。

為了提神,每天一杯咖啡再不夠,為了防止賴床,盧廣仲的再見勾勾連續播放一直到起床、出門為止。晚上的提神方法則是連續播放搖滾歌單;睡覺的時候,惘聞的還沒放到火星就整個昏迷不醒。為了專心,每天只放一首歌,聽著XJapan的Longing和凱地藍的You are OK,心情總得由翻滾到平靜,這才能夠逐漸完成手邊的每一件。

學校看似平靜實則風起雲湧。剛剛落幕的罷工事件之後,秋假之後緊接來的期末,連學校附近的犯罪搶劫事件也頻繁到讓學生們人人自危。我不再久待辦公室,下了課便匆匆回家。一天晚上和貢丸麻吉吃完小髒店以後,貢老師找我吐苦水,像是回到從前一般親暱地聊著她的戀情與決定,最後肉麻兮兮的拉著手說謝謝我,眼裡像是有著漫畫少女閃亮晶晶的淚光。

小屁孩兒們還算乖巧,除了一個常蹺課外,其他算好,應該全數會過關。吃晚飯的時候聊了一下寒假計畫和畢業計畫,小雄興奮的拿起相機攝影功能拍,喬冰蓬鬆其亂的遮掩搖手,安安說來拍個色情片吧,大家哈哈笑著,前老師顯得很尷尬。安安就是這樣搞笑,卻也是如此掩飾自己的不安定又特別靈敏的小聰明。

不當威權的老師其實本來就是理想,不過想想,有時候覺得自己也實在小小被欺負佔便宜。安安說話有時晦澀不清的語氣,也讓我在學期中與他特別保持距離。有些孩子會裝病逃避上課與作業,安安總記得遞上醫師證明、補交上作業,一次活動報告也沒有錯過。學期末的時候,寫信跟我說,不管我改不改他可能忘了交的舊作業,他都想要補上,因為他只想要學習。如果真是一種想要引起老師好印象的策略,他的確成功的引起我的注意。電郵和作業裡的搞曖昧字眼我都可以解釋成孩子們學習外語的瓶頸,儘管已是高年級,某些語法、詞彙用法以及雙關、譬喻都還有練習的必要。

罷工剛結束回到課堂的那個星期三,當我輕快的走進教室,笑著跟大夥兒打招呼。

「老師,好久不見~」安安突然說。

我背對著他,一邊將手上的講義課本放在講桌上,一邊忙著把電腦櫃打開。

「也不過才星期一沒上課,就那麼想我?」我笑。

「是,很想妳。」他說。

心頭著實咯噔一下,我回過頭看他,一本正經的盯著我瞧,就是一抹淡笑回望著我。同學們笑著起鬨了。

也許是我臉皮薄,骨子裡其實是害羞的外星人,像是挨了一記悶棍,我急忙別過頭,紅著臉想辦法滅火,假裝順勢胡亂教了一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成語,然後正式上課。

如果真有什麼,年輕的孩子分不清楚距離,已經不年輕的老師不能夠不懂得保持距離。安安以為我不過是大他們幾歲的助教;小雄知道我也搖滾,興沖沖的一股腦兒分享,作業裡和安安一樣,分不清虛實;理香也喜歡跨界,常常藉問題之名,延伸問題到行聊天交流之實。有時候我不禁懷疑,我始終不願意維持權威形象、和孩子們說好課外在學校課室以外見面時就當朋友,非課內事務討論不拘小節的原則,是不是會是錯誤?

我不想錯過友誼,卻也不想錯過界線。還好學期已經結束,現在可以真正變成朋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往往很微妙,睜大眼睛耳朵細細聽,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一字一句之間,看得到的不只是權力關係、情感轉化還有那些模糊的曖昧的令人匪夷所思的動機與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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