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心話大冒險

LC在秋天尾聲造訪，恰巧遇上怡外派加州這年，我們三人約一約正好湊一桌下午茶。

搬過幾次家以後，再記不得那張我和LC在畢業之前的合照置於哪個抽屜深處正夾在哪本書裡繼續泛黃。二十年後，我印象裡那個說話中氣十足、秀髮飄逸、笑聲豪氣的LC依舊不變，還是一樣上像、個性一樣可愛。

二十三年前，我穿上美麗的灰色制服，打上桃紅色領結，低著頭默默走進那所提供我獎學金的學校。每天早上當同學們步下私家車、黃色校車，穿著平整乾淨的制服魚貫進入校園，我從偉士牌後座蹦下，爸爸會問還有沒有零用錢，就算我說還夠用，他依然執意伸手進口袋，勉強拿出揉爛的幾張百元鈔，和著手心汗急急塞進我手裡。

三年，當同學們邀約參加外縣市的沙灘躲避球賽，我努力跟爹媽爭取失敗，垂頭喪氣地回到房間裡生悶氣。三年，我沒參加過任何一次校外教學、公民教育，因為大人們認為的「浪費時間」和「別人放鬆的時候，就是你努力超前的最佳時機」種種勸戒，我放棄爭取。三年，即便是穿便服的日子裡，我選擇穿制服，因為穿制服不需要額外花腦筋選配穿搭、沒有名牌和好不好看的問題。三年，為了爭取每學期學年總成績超標、前三名免學雜費的標準，我勉力擠盡腦汁證明自己沒有那麼愚蠢，證明自己做得到，每天每夜卻還是得熬到凌晨，勉強睡個四個小時又是另一天。三年，每天每天，我穿著皺巴巴從沒時間熨燙整齊的百褶裙和白襯衫，偶爾不經意聽到同學背後訕笑我平坦的、幾乎不存在的胸線、腰身，終於某天因為受不了被指指點點從不準時報到的經期報到而髒污的制服而崩潰，打了求救電話卻被大人們拒絕救援的窘境，我只得靠好同學的幫助暫時撫平情緒獲得緩解。最後崩潰的稻草，那場災難肺炎，終於讓我能夠名正言順的離開窒悶的、毫無溫暖的「家」，住進醫院。

一直到現在，當我想不起生活是多麼苦悶，充滿無觸宣洩的抱怨委屈和眼淚，又因為不想被視為「賣乖」的小孩，我只能片段的存取零星的短暫的笑顏，這也多少說明找到的少數影像存檔總是面無表情的孩子，就算是笑，也只是安靜的微微地揚起嘴角，甚至多數時候不願面對鏡頭。

當林真心認真地說：「只有我們能夠決定自己的樣子！」我想到當年那幾個清湯掛麵地植髮小女生，真摯地站在三年一班教室後門口，
有的怯生生有的大剌剌，就這麼笑著。
這便是我記憶中的少女時代。

二十年後，有些少女走過少婦，成了錙銖必較柴米油鹽育兒經叨叨的歐巴桑，沒譜的也準備好一輩子的貴族單身。就算我們決定自己的樣子，真正已經坦然接受現實的各種殘酷面的有幾人？真正欣然接受現實裡逐漸變老變腫變垂變多了四處皺摺，也逐漸體會曾經刺眼的閃光燈鎂光燈不再為自己閃過，因此開始使用各式美肌軟體的、定時染黑白髮，或者像是回到高中時期定時修剪瀏海的，又有幾人？

我不虛偽，也不需要偽裝。決定了不再染黑頭髮，一切讓它自然變化。嘴裡嘟嚷著要減點重輕盈一點，誠實的手奉上嘴一塊扎實的綠豆凸。臉書上沒有過分真實的暴露，也盡量不說著重點的言語、不貼具有炫耀特質的相片。期許自己永遠要像紐綸愛著的愛倫一般，對自己誠實、忠於自己珍愛的人事物，儘管那代表著永遠無法在某些圈子裡打轉、讓某些人帶著異樣眼光看待，因為真正愛你懂妳的人，永遠不拘泥表面假面與形式。

說謊

我沒有說謊 我何必說謊
妳懂我的 我對妳從來就不會假裝
我哪有說謊
請別以為妳有多難忘 笑是真的不是我逞強
我沒有說謊 我何必說謊
愛一個人 沒愛到難道就會怎麼樣
別說我說謊
人生已經如此的艱難 有些事情就不要拆穿


沒有告訴你的，都成了秘密。
沒事沒事，什麼事也沒有。別擔心我。
這幾年最常講的謊話。

柯里聽出來了，十萬火急的打電話。

「我只想妳知道：我真的很愛很愛妳。妳是家人。請記得。」

而我只是不住地道歉，不停地掉眼淚。也許終究走到了某個臨界點邊緣。

春天裡，給阿達的信被退回來了。艾略說，他請調醫院一陣子了，再等等，他答應我了會給妳寫信。
春天融雪過後，史恩的遺孀在臉書上跟大夥兒報平安，說孩子偶而還問起爸爸，但多數時候總是開朗的笑開懷，快樂長大中。
想起玩玩，還是很受傷。大家被打得零散。不被尊重的人文科學學者同志們，兜了一圈全回家 ，才重逢的學妹凱琳感到挫折，索性放棄工作，開始半途出家學起程式語言。
爸爸的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半盲了七旬老爸爸還得自己開車載著永遠碎碎念的媽媽來回奔波就要百歲的阿罵。

而我做了什麼？

小事記。記小事

小事，一次一點記。
孩子的世界小，某些大人的視界卻也不見得大。有些事看起來鼻屎點大，眉角多得處理起來卻壓力不小影響不小。像是孩子的小動作，背後大問題；大人的小動作裡頭藏著大學問。
【星期五。揪心記】
孩子們下課一窩蜂，打球踢球滾球追球跑。稍早與K討論了一個孩子的情況，說好如何一致行為勸導。看著五年級的孩子們專注的往大圈繩裡跳，倏地天外一顆球直往我懷裡撞，痛得我久久直不起腰。
半晌，耳邊傳來陣陣道歉聲，我不知道是針對我或者其他場子孩子們相互關切聲。好不容易定氣回過神，我問那球誰踢的？怯生生的小花遠遠地舉手說。看著小花，我調皮的癟著嘴，想這是好機會，報仇她平常對我忽冷忽熱又近又遠的酷樣。
「好痛，我覺得我的心臟好像出現了裂縫～」
「對不起。。。」
看我還摀著胸口站不直，小花緊緊抱住我，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這次換我紅了眼眶，揪了心、換我緊緊回抱她。「好了，我沒事了。」
幼稚的壞老師撒嬌完畢。
如果當時西蘇活下來，現在就是小花這年紀。如果西蘇活在另外一個平行世界，會不會出落小花一般可愛？
【星期六。老生荷包失血眾生生日記】
趕場參加生日趴。兩個老朋友，一個新朋友。三個壽星最大年紀差三十四歲，還好我們性格內向，朋友不多社交場合十分有限，朋友多半理解來匆匆又默默去的我家老宅宅和小宅宅。
「我們這樣只出（禮物）不進（禮物），根本耶誕老公公來著。」老宅宅笑。
「誰知道小孩的社交生日趴其實也是一個婚禮紅包互炸、回收的概念。」也沒料準的是，我還生了個只願意參加別人生日趴，死也不要坐上自家派對眾人矚目的壽星大座的小宅宅。難怪老宅感嘆。
撇開活動力敏捷度不說，亞瑟和不嘟同屬性格內向的孩子，幾個宅家屬性相同又人丁單薄家庭，我們幾個家長和孩子們，一年下來聚會默契良好，不給予孩子過多物質、糖分刺激，沒有華麗的慶祝活動、沒有大張旗鼓的歡樂派對表演。看孩子追來跑去，聽家長分享育兒苦樂，笑成一團抱在一塊，彼此取暖鼓勵互相，充分體現整個村子一起養育孩子的理念。
趕場去給海樂慶生。周遊列國多時，終於回到美國本土的單身女郎，她不說我不問彼此的情感狀態。給過生日禮物不夠，我想。才剛買屋全部自己裝修之後，直腸子的她嚷嚷破產了窮死了，金額反正不大禮不重，雪中送炭一下。到海樂家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整個屋子鬧烘烘的，後院有家人烤肉，她手上拿著一瓶藍月啤酒，跟我說之前已經灌了兩瓶海尼根和百威，我笑：妳喝多了，難得氣色這麼好。她接過我手上的暖屋禮，在我臉上輕輕一吻：豬小牙妳就是這麼貼心。
我喜歡海樂。站著聊的時候，往往情不自禁倚著她，那六呎二的身高總讓我產生從不曾發生過的被壁咚戀愛了的錯覺。也許是自己性格與身材使然，從學生時代以來假掰的獨行氣概總在女學生圈裡成了「老公」的一號角色。在海樂身邊，我突然減了一號，變成了零。
被她責怪風風火火一遭，也不留下來喝口酒吃塊肉，總之是放了我，於是我們在四點半左右趕到妮亞的生日會。
妮亞家剛賣了百萬豪宅住家，兩個小姊妹還沒習慣租賃的新家，所幸新居舊家離不遠，附近多的是遊樂設施完備的公園、州立森林公園，完全沒有適應不良的問題。兩年沒見到的小姊妹，雖然面對不認得的老朋友，總還勉強不情願地招呼一下。周遭的孩子們全是貴族學校裡的同學，妮亞的外科醫生媽媽熱情的擁抱寒暄以後，把我拉到一旁給我介紹新朋友。
「孩子們愛死他們的保母，妮亞學校最要好的朋友也說中文，讓我覺得我該去學中文了。」妮亞媽媽邊說邊忙著驅趕塗滿蜂蜜芥末的三明治引來的三兩蜜蜂，一邊中國太太數落她的法國宅老公，開心的跟我說終於遇見可以大剌剌說中文的朋友。
性格開朗的美麗中國太太一股腦兒把鄉愁混著育兒甘苦全往我身上倒，我心底猜測妮亞媽媽的「計謀」，身體倒是很誠實的聆聽中國太太異國生活的苦樂，頗能同理。妮亞同學的家長來去交流之間讓我想起依蒂絲。華頓筆下法國人社交場合的浮世繪，但眼下滔滔不絕的新朋友腳上踩著范倫鐵諾卯釘鞋、揹著繫上斗大LV字樣羊絨圍巾的YSL斜紋金鏈肩包和巴黎世家透套遮陽帽底下完美的妝容，讓我不自覺的盯著自己腳上沾著草皮些許泥濘的不再紅透的平底鞋，相形樸拙。
遠離那從踏不進的時尚圈多年後，我的腦袋心裡竟還保有如今顯得多餘的奢華與見識，連自己也難以置信。

星期五的生態素養課

我答應馬利，和幾個比較熟稔的家長一起來生態素養收成日幫忙。
一般低年級的小朋友多數有著偏食、尤其排斥吃蔬菜的現象。
用心的老師們於是在設計生態教育的時候，將作物收成放進教學一環，也利用同儕學習在學校比在（核心）家庭更有效的優勢，讓孩子從培養作物、除蟲拔草一路到收成煮食，在餐桌上一同分享成果。
八點十五分，協助的家長陸續送孩子進教室以後，在廣場報到領取名號貼紙。八點半孩子們準時上課，家長被分成三組：大地遊戲關主、教室協助以及機動組。 五個班級的孩子們分成兩個時段分別在階梯上排排坐好，聽完故事大家一同朗讀，隨後老師介紹廣場上設置的五道關卡：Harvest（收成）、Washing Station（洗滌）、Recipe （認識食譜）、Tasting and Cooking （試吃暨烹調）、Game （遊戲區）。
等待烹調的時間裡，每班小朋友回教室裡聽老師講課並且討論剛剛收成作物以及洗滌、熟悉食譜等關卡的感想，有問題也可以這時候提問。
同時間裡，Good Earth Café 準備開張，六張大桌上鋪好桌巾擺上賞心悅目的鮮花、餐具和蔬菜湯開始上桌。等到孩子們出教室的時候，排好路隊跟著老師一起坐定。馬利帶領孩子們感謝家長和豐饒的土地，在大家一起努力之下才有鮮美的蔬菜湯上桌。傑森背著吉他伴奏，和馬利以及其他低年級老師的帶領下，大家一起唱唱蔬菜歌。
少子化的社會趨勢，不嘟的班上跟我們一樣，有不少是獨生子女的家庭。這所灣區的學校，新移民不少，學校也常常需要多語志工爸媽協助。來自多族裔的學校家長會和教師們非常用心經營學校的環境，也許硬體環境不特別出色，但軟體環境以及穩定的教師社群與家長會溝通無礙的狀態下，在競爭激烈的灣區，這所小學校做到的不只是學力成就優異，也在自然環境中培養孩子們做中學、將所經歷體驗的種種學習經驗內化成為習慣，建立的不只是認知系統，就心理層面上，孩子們對學校和社區有親密的依附信任，也經由如此落實的環保、生態教育，著實而認真地體會環境資源的可貴。
馬利是這個生態素養課的靈魂人物。身為特教老師，她敏感溫柔而堅定的性格深受家長的愛戴。開學三個月，不嘟的一些問題行為逐漸減少，在親師會談之前，我請馬利讓我偷偷在教室外觀察記錄不嘟的狀況，以便了解他的上課情況，分析並歸因問題行為以便整理歸結出給于協助的方法。年度進程報告與心理師匯報以前，馬利興奮地跟我分享不嘟的智力與學力測驗，讓我放心。不嘟愛馬利。情人節的時候做了卡片，讓馬利聽到孩子給她寫的小情詩，緊緊的圈住我的孩子，熱淚盈眶。
除了馬利之外，他也常常仿效傑森。班導傑森似乎有種魔力，孩子們對他尊敬又喜愛。往往在全校性的大慶典活動裡，傑森穿上西裝外套，架好麥克風和音箱，吉他一上手孩子們就安靜下來，專心聽歌。班上所有的學習打油詩、數數歌和寫作課、生態素養課、科學小詩詞，全都是馬利和傑森合作無間，包辦詞曲教材。從來不唱歌的不嘟，上小學之後在玩到忘我的時候哼唧起來，我總聽不懂他到底唱些什麼，到班上一問，才知道全都是老師們自彈自唱的創作私房歌。
小不嘟一整天唱唱跳跳，跟朋友們遊戲學習，在確定媽媽一整天都在學校之後，更樂不可支地安心玩耍去。星期五總是孩子們一週來最開心的日子：沒有作業之外，還能夠用周間乖寶寶行為累積的獎勵卡兌換獎品。對於我家小孩來說，週末更令人開心的莫過於可以玩的亂七八糟也不需要收拾的自由。
不嘟的幼稚教育就在這樣的融合班裡發生。在如此年幼的歲月裡，他何其幸運的遇見這些個極其耐心有才有愛的老師給予他信心和力量，讓他做自己，也讓其他同學喜歡與他一起成長茁壯。
寫在後面，媽媽小聲說（吸氣...）：看到熱心的莎拉小姐牽著我家小男孩的手，倆小無猜地直楞蹬往前衝，也不管身後沒來得及回神、就快要跟不上的老媽媽，我心裡著實咯噔一陣。有圖有真相。。。
唉，昨天還是小媽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