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沙比

這是我們相識的第九個秋天，我們一同走過無奈卻必經的某段求學求職歷程，曾經一起熬夜生產報告、吃火鍋慶生、然後送你遠走開始你的留學夢。儘管這些年我們不常見面，但我想你真的是懂我的：的確，你的信某種程度真的影響我不少。那種影響不是負面的震撼，不是純粹心疼你的一種辛酸，是一種發不出聲的無力感。
我哭了。慶幸你見不到，但現在你知道了，而且你知道我心疼你、也真的是深深的祝福你、為你祈禱。
對於你的研究和與親愛的家人分開的辛苦，我無法告訴你我的體會能有多深（你知道我不喜歡聽到那種”been there" or "done that"的語氣，因為每個人的感受程度皆不同），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我也會經歷與你相同的困境。但是，沙比，我真的打從心裡在乎你跟我說過的，也關心你這個好朋友。
冬天雪堆半天高的水牛城一定很冷。這樣的氣候、這樣的情境，如果你的心繫家人又遇見研究瓶頸，心裡可能孤單。一個人難過的時候，想想那本厚厚一本小有成就的研究成果，那接近封面不遠的致謝詞上，你得以將你生平第一本獻給小姮的書，我相信她懂事以後一定引你為傲。就近一點來看，語言學博士本來就很不簡單，更何況你隻身面對這些壓力、換教授、找獎助金，等等你撐過來了，在在顯示你過人的能力。我從來佩服你的勇氣和毅力，還記得你跟我說為何要出國留學嗎？我不會忘記你臉上閃耀光芒的笑容卻淡淡說著：「就是想過過留學生活～」你現在經歷的可能是最最最痛苦的一環，就我認識（不多）的小圈圈故事裡有不少人就此休息就此擱置，但無論如何，走到這一步，真的是十分的不容易。不管你之後是否能夠完全你的學業，這些經驗、經歷和苦與樂都存在你的體驗之中，沒有人會比你更能體會你所經驗的一切。會這樣說，並不是自以為不同於其他人，而是我們真的都不全然同於其他人，你所經驗的就存在你的記憶、身體、你的心裡面！

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有文化認同問題嗎？住在這裡絕對痛苦的前半年，我的身分認同、文化認同痛苦指數達到最高點，不僅沒有目標，我什麼都不能做、也變得不想做。倔強的我，前面三個月終於凍到撐過了我的敗家物慾症候，然後接著對什麼都儼然失去興趣：我覺得自己廢了。心裡層面上，台灣的家人、朋友把我當作外國人、美國人當我外國人，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有很深很深的異鄉人情結，無法融入任何一方。現實面上，大部分的人無法理解我為何這樣的廢，完全沒有生產力（金子、孩子都是），可看開了，尤其是家鄉來的人，不就是愛比較，多數人無法接受與那中心價值觀建構出來的系統所顯現不同的歧異份子、將其思想斥之為異端之例所在都有。

而我，就這樣懸浮於斯，幽幽盪盪於人間，至今仍然勉力尋找一個出口。我不會放棄，因為還有一絲希望牽引著我；在遙遠的前方我見到一絲光線，至少在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人牽著我的手一起向前走。

我想念台灣、想念台北。因為一杯茉香奶綠，我可以半夜睡不著痛哭失聲，然後又因為做滷味卻怎麼都不像台灣傳統味道又哭一個下午。你可能覺得好笑，也可能你完全能夠了解我所說得思念某一種味道、因為某一個細小事物而牽動千萬心弦的激動。你知道我的，我就是這樣倔強這樣戲劇化地激動著感受所有人事物。

沙比，信看過就算了，你知道我默默祝福你、心繫著你也就好了。我是一點都沒有勇氣打電話給你的，因為我無法抑制過多的感動和淚水，只怕會讓你更低落。只要你記得，累了的話、有閒錢有一點點閒暇、想換換環境心情的話，我就住在離你隔壁三州大約五百三十多英里外的小城裡。

我們彼此加油！給你一個深深深深的擁抱。

你並不是一個人

其實我離群索居一陣子了，因為我受不了殷切的詢問生育的時間表，也受不了已婚的朋友熱心的詢問那些單身的朋友結婚的打算。我了解人都需要幸福，但是難道幸福只存在於家庭情愛關係？
我不太懂那個我避之惟恐不及的故舊：大家都要一樣才正常：一樣有異性戀情關係、一樣要結婚、一樣要孩子來成就完整的家庭。面對每一次聚會就要經歷同樣問題的洗禮，我開始失去耐性；所以我決定戴上小紅帽，宣告世界：I'm still having my periods!

一個仰慕很久的朋友要離開，當大家若無其事的詢問她未來的計畫，關心她的情緒情感生活要她分享過去的經驗，我開始回想她的流傳在朋友之間的故事。

我之所以仰慕她，實在是因為她的文藝氣息在這小圈圈裡顯得特殊、她的才情讓身邊某些沙文豬顯得渺小。可怕的是，流言蜚語懸浮在她呼吸的氣息裡，將她的價值全然歸因於她曾經深愛過的男人。而那男人也為自己所「塑造」的藝術品而沾沾自喜，卻全然不知道，呼一口氣，神賦予她生命之後，她竟然有著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與思想，他開始想盡辦法打擊她、箝制她然後當她氣話一出，他順勢想要教訓她、讓她自己單飛然後體會社會的殘酷，以為她會就此回到他身邊、從此乖乖聽話。
然而這樣一個勇敢的女孩儘管偶而傷逝情、偶而感到孤單、偶而跌撞挫折，卻堅持獨立走下去。對於可畏的人言她裝作不知情，對於朋友的關心，她努力壓抑自己被放大審視時想要尖叫要世界停止的渴望。

由關心她的人口中聽到的、感受到的語氣讓我微妙的產生噤聲心生恐懼：小圈圈裡的空氣窒悶，流通的也許有著一定的標準與期待值。我沒有出聲，我聆聽一方說法和多方流進耳裡的故事，但我仰慕她的情感卻並沒有因此受到任何挑戰。

我們，從來就不是一個人；你也並不是一個人。那些曾經發生過的經過時間與不同詮釋變成不同版本的故事流傳下來，或許打擊你、或許挫辱你，但你也並不會是一個人面對，因為你有我和那些相信你信仰真實的人們。

遺毒

母親予我的教育及影響深刻的左右牽制了我的思惟與行動，儘管在成年多年後，我在遭遇許多生活不順遂的境遇裡，往往將我的任性與情緒化極致的發揮到以致於傷害到周遭愛著我的人。
太年輕便沾染得志的習氣、甫踏出校園便步入執教的行列，這些環境裡的權力賦予我對年紀輕的孩子們絕大部份時間單方說教單向勸導的工夫，我開始習慣服用這樣人人聽我事事被順從的毒藥。我開始以為我的方式我的想法都是正確的，並且毫無警惕任由自己漸漸走向教育的死胡同，而鏡中的景象也益發像是我那克盡職守數十載的父母親。
褪去教師光環，我將自己鎖在牢籠之內，無法正面面對失敗挫折歧異予我的抵觸之時，我的憤怒完全導向最親愛的人，像是困獸般捍衛最後尊嚴採取搏鬥姿態，卻赫然發現，我面前所謂的敵人竟然是最愛護我最容忍且無怨尤的無辜眼神。

而我竟任由自己轉化憤怒內爆承傳母親憤世嫉俗般的扭曲面貌而不自知，而我卻任性地一味推諉責任於父母親所教授我的價值觀而忘了內自省。

難過的是，一直到傷害已經造成之時，我自己筋疲力竭的嘶吼卻也無法遮掩我遺傳到最壞的基因和激動暴怒的性格。
這樣暴躁即燃隨時可能引爆的怨怒，若身為男兒身血氣方剛的年紀裡，很難想像現在的我會不會像是北野武詮釋的《血與骨》裡的暴戾父親。

抑不住的悲傷

總是會有這麼幾天，無來由的悲傷起來。
然後某些灰色的傷心回憶洶湧襲來或者因著某些人的無心話語無聊評論而無限上綱的厭世情結，膨脹之下，感到自己無限渺小而對生命對存在的意義無止盡的灰心。
空虛，在極盡忙碌偷偷放空的片刻天外飛來。
虛空，在極其寂寥平靜放空的時刻悄悄蔓延。
我開始對自己的存在的價值存疑。

報應

我們從來對於母親沒有太大的期待，因為她有著太多惱人的缺陷：自私、暴躁、頤指氣使、固拗、自以為是，等等等。
但是我們不能夠忘記她曾經為我們吃過的苦、為我們犧牲而換來今天的種種幸福。因為她，我們得以在這裡經驗多數人無法經驗的；因為她，我們能夠順遂的走我們想要走的道路；也因為她，我們平安長大。
的確，我必須承認，因為她，我們完整的家庭曾經幾近支離破碎；事實上，就算是一家人表面團圓著，骨子裡，我們每個成員都不免對她有著十分高漲的怨懟。的確，除了父親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忍受得了與刁鑽的碎念的她同處一個屋簷之下。
可她總在我們回家過年節之前忙碌，可她總是在危急之時對我們無條件伸出援手，驕傲地像鄰里親友炫耀自己兒女的成就，這就是我們的母親。
嘴巴壞、心腸軟，雖然我們還是忍不住為她對我們所說得、所咒罵的深深受傷，以致日夜愁苦不眠得對她的造訪產生恐懼進而抗拒，以致於你會感嘆這是她必須為自己造業成惡媳惡母就將要面對的報應。
親愛的你，當你信誓旦旦自己以前人錯誤的作為做警惕，說自己絕不會重蹈覆轍變成那錯誤的示範時、當你抱怨著自己的責任卻毫無貢獻或反哺舉動時，請想想這報應是否已經輪迴是否也將輪迴成為世代交替的惡性循環。

我親愛的你，如果真有輪迴報應，我們咬咬牙，就讓這樣的惡停止在這一代，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