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併攏後,她緊合的掌心由縮收繃著的下巴前出發,沿著鼻樑眉心正中間,在髮緣處往前,用力以手刀切開迎面而來的白花花氣泡和凘洌的水聲。向前挺進延伸到極致頂端的合掌,伸展到最前方的時候,旋即成瓢狀挖開阻擋她視線的層層水泡。在此同時,外張的膝蓋曲起,雙腳跟併合勉力收縮過雙膝位置的同一水平,待雙臂準備在胸前就位再向外大張踏水向前蹬。
都只是記憶罷。隨著這幾個平安無事的夏天過去,她的祕密也就這樣被保持完整。日復一日她若無其事般地坐在泳池旁地高腳椅上,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泳池裡花花綠綠來來去去的男女老小。完全不諳水性的丈夫曾經問她為何選擇捨海邊湖岸邊的救援而就陸上的救生員工作,她也答不出來。
「也許是跟妳凡事按部就班的性格有關係?不想接觸任何不確定性。」
「這樣說很奇怪,難道有人計畫溺水?這個工作本來就是以不變應萬變,本身就是總面對不確定性的工作啊?」
「也對。不過妳不喜歡去海邊、湖邊、任何一個看不到邊際的水域,這是真的吧。」
她無法狡賴。
的確,她小心謹慎的個性,應付生活中大小繁雜事務多有著十分嚴謹的安排規劃,從前每日手記上滿滿的行程計畫各式彩色筆跡在不同時段做事先準備的行事準備,就算是現在,空曠的每日行程依舊塗滿屬於她自己的語言文字和暗號。種種跡象透露出她些微強迫症傾向的全面控制欲。
泳池裡最深處約一米八,就算是從淺灘處開始向中心低點行走前進,她墊起腳尖,稍稍作個韻律呼吸,藉著水中的浮力蹬底一彈就很輕易的能夠挺出水面。青春期以後,在事先作好柔軟暖身操準備動作的前提下,她幾乎沒有再抽筋過。不過她知道這很難說,研究報告顯示:細長身形的女性年過三十以後,便有比一般體型的女性有更高機率得到骨質疏鬆症候。她想起之前骨質密度測驗報告裡,她一身脆骨以突破負二的指數,醫師開玩笑說她看似年輕卻已步入中年。
是否正因為如此,她的健康情況似乎每況愈下,看訪遍醫院各個科別,卻始終找不出她疲勞的成因。
每天清晨六點,她停住眼皮下轉動得疲憊的眼球,她睜開眼,直定定地盯著天花板,那一片十二呎寬十呎長的寂寥的米色。沒有任何圖樣,她感慨自己難想像讀過的《黃色壁紙》裡,那個產後憂鬱的患者是如何由壁紙重複圖樣中,被邊緣擠壓桎梏其間的臆想虛幻的女體引領之下,走出貼滿壁紙的房間。至少她覺得作者吉爾曼立意讓這個主人翁不顧周遭的反對聲音,對名之為關切的指示、教誨的聲音實則意欲全然以權威掌控駕馭她的心志身體,隨著那女人充耳不聞微笑地爬出來,她因著故事結局而感到心裡某部份被舒解,那無法言喻的解脫。
但此時此刻,她自己呢?那無限延伸寂寥而沒有任何表情的,來自四面八方的米白色讓她愈顯疲勞。她提醒自己:該起身打理早午餐,好讓丈夫準時出門。於是拖著沈甸甸的身體,睡在床鋪靠牆這一邊的她,緩慢地一縮一伸蟲蠕般的往床尾移動。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什麼都沒有做,每天自凌晨以降卻已疲憊的拖著沈重的四肢開始漫無目的的一天。
說毫無目標也許言過其實,她畢竟也有救生員的工作和執照資格,只是她總是無法忘卻父母親每年團員年夜飯桌上給予她的建議,和他們並不刻意地頻搖頭嘆息的失望神情。與家庭事業成就兼優的哥哥弟弟比起來,她也真的顯得平庸姿態,沒有特定目標的苟活著。
然而曾經他們也對她寄予厚望,可不是?結婚之前,他們的期望瞄準她的工作以及晉身上流社會、嫁入豪門從此平步青雲衣食無缺的夢想;和丈夫結婚的時候,父母親捨不得她吃苦,往往暗地以她的名設立不同銀行帳戶偷偷存錢,這些她都間接由嫂嫂處得知;婚後不久,他們開始指望她的肚子爭氣,生個孫子來給老人家們享受同輩含飴弄孫的幸福,而她也可以完全整個家庭。
就算是發生那件事情過後,她也不敢同父母親明說。只要一開口,一聽見老人家的聲音,她便哽咽著無法呼吸,需要丈夫幫她接續完成所有的解釋。畢竟是家人,不像是工作上,她一貫的低調,讓她始終與同事保持距離。而在事情發生之後,她更變本加厲的將自己封閉在家內,避免任何社交場合。
沈默是一種保護色,緊緊穿上身以後讓她變得神祕。這個道理,她很小的時候便知道。年輕的時候,這樣沈默冷眼看待世界讓她成為周遭男性眼中最具吸引力的異類,她以一種刻意的做作的姿態漠視湧向她的注意力,企圖冷卻自己熱切急欲探索這世界的情感以驕傲環視四周,以偽裝的優越視線掩飾她平庸的、令她自己反芻作嘔的自卑感。成年戀愛之後,她漸漸消失的沈靜冷淡,在不加掩飾的愉悅之中,身心徹底解放。她叛逆地合理化她的任性與放縱,無視身邊其他人的勸戒與父母親的殷殷期盼她由婚姻之中得到利益、經濟保障。她終究執意跟著窮小子丈夫越洋建立起除了銀行的七位數字貸款以外,家內百事待興的困窘新生活。
後悔嗎?淋漓的身體浸潤在層層水氣包裹著她的浴室裡,她自問。
如果不是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她會身處何方?如果沒有硬生生地將自己拔除所有賴以為生的工作、友誼、在再熟悉不過的、生命力旺盛的大都會裡繼續習慣人車嘈切的生存環境,她是否就能夠繼續將明亮開朗輕鬆上妝,加值她皮相的優勢?如果沒有這些異鄉異地異類族群新生活給予她的衝擊,她的孩子是否就能夠獲得保全?
她變得安靜,蜷曲在大沙發椅上的時間無限制的加倍堆疊,情感層面上不再是謀己之快而全然獨立的個體,在工作上也顯得越來越依賴,隱地裡倚賴著同時段共事的褐髮青年傑生。當那個生命還存在她身體裡面的時候,她直覺自己面對生活上的瑣碎變得猶豫、小動作變多:諸如面對家裡偶爾出現的蟑螂、偶闖進門的夏日昆蟲動物,她無法果決的就地解決牠們。她曾經被一隻暴躁飛竄的蟑螂逼到牆角,最後忍不住用被單將自己覆蓋住,等丈夫回家解救她。丈夫安慰她,也許是她潛意識裡知道會飛的蟑螂其實是懷孕的母蟑螂這個事實,才變得猶豫害怕。他輕輕拍著她的頭,要她別太自責,也不願意她在場目睹他撲殺蟑螂。
她變得貪婪,貪婪的呼吸清晨的空氣,貪婪的想要佔有丈夫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她想要他所有的注意力,也想要無限上綱自己被認可行使在他身上的配偶權力,她想倚仗著自己懷著他骨血的、一種驕傲的支配權力無限放大。然而她也沒有忘記,事實情況是—她一廂情願的想要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純屬她意欲擺脫寂寞的陰謀。
「妳知道那是多大的責任,整個過程可能會讓妳的身體極度不舒服,妳都真的了解嗎?」
她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曾經因為承受不了身體不適、體能極限的負荷而情緒失控、而產生輕生念頭。
「妳知道妳自己就是個孩子,需要人照顧、需要人哄疼。如果有了孩子,我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可以一次照顧兩個。。。」
「可是一個沒有孩子的家庭就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家庭啊!」她在心底嘶吼著,卻全然沒有勇氣說出來。
她知道她不能夠這麼武斷的將這個意識強加諸於自己、強行灌輸於丈夫、企圖改變他的生活價值觀與目標。她知道這樣的想法將可能落入她鄙棄的養兒防老心態,或者父權故舊思想箝制之中,暗指明示女性需以生育證明其存在價值。但是她的確害怕自己往後的生命之中,若沒有孩子,她會後悔。滿足現狀的丈夫看似完全不能夠體認她的失落,也無法分擔她身心背負著的壓力。她沒有告訴他,那關於婆婆媽媽以及依舊小鼻小眼的社會裡強調的生育成就等等話題,勾扯著意欲撕裂她的心臟、強壓按揉她隨時緊繃著的肩頸。
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她變得異常小心翼翼。在沒有告知同事們的情況下,前面幾週她只能假裝自己大病初癒,盡量待在陰涼處待命。眼光往往不自主的鎖定某一個兒童池裡牙牙學語、搖搖學步的嬰幼兒,看著他們肥胖渾圓的肥短手臂勾掛在父母親的頸項、白皙軟嫩的小胖腿緊緊扣在成人的腰際,她就不自覺的牽動嘴角,直到廣播或是清場時間鈴聲響起,喚醒她的注意。
甚至還未開始孕吐的過程,一個生命、一個夢想就這麼殞落。
更糟糕的是,她完全不能理解究竟是什麼促發那個痙攣翻滾擾動痛苦無以復加而無法成眠的夜。
低腹部湧現的一陣陣、惡狠狠從裡穿透般的戳痛,傳導猛扎她胸窩腹背。在尚未回復清楚的神智思緒之時,她便已經蹲坐在浴室裡。
滴注在六分滿原本清淨的水裡的,有凝結的小血塊緩慢的幽幽的蕩漾著,像是某種未經稀釋的濃稠液態,緩緩漂浮四散於水中。
她靜靜踏進水花四濺、慢慢升高水位的浴缸,企圖以嘩嘩水聲掩過她的寂寞悲哭。她知道那扇被她刻意帶上的臥室房門,也同時象徵著她心上原本與丈夫零距離、零隔閡的空間就此被硬生生地阻隔切成兩半:一半居住的是他的正常世俗眼光裡的妻子身分,另一半則永遠選擇沈默靜止在房裡的吊扇上。
之後,她一個人讀著無關緊要的書籍,想要避開自己失去的落寞無間煉獄煎熬 。她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畫著凌亂構圖的水彩,以發洩自己過剩的過分的專注力,她急欲擺脫那個痛楚,像是已經深深植入她的記憶的痛苦,像是現在腦前頁、海馬體輕易就能夠搜尋到的刺著在柔軟組織上的一株鬼針草。她一個人沒有目的的持續手裡的剪刀、刀片、厚紙板,黏貼裁補,彷彿那樣沾填縫補等等的美術作品能夠救贖她一不小心扼殺的生命。
「是我做了什麼,才這樣殺了妳/你嗎?」她重複搖晃著羸瘦的軀殼自問著。甚至沒等到發現孩子的性別形成,她失去某種繼續走下去的意志。
她的哭聲,沈睡的丈夫不會聽見。一如他一向不願向她示弱對她打開心防一般的堅持,那所謂男性自尊的堅持。她亦選擇努力減低自己對他的依賴,減產對他的情感。
年輕的時候,她曾經許願:如果愛情來的時候,他們對於彼此深刻的印象、依賴、感情能夠像是體力不支之時,注入身體裡的營養針,該有多好。如果需要多一點陪伴,點滴量就放鬆點、頻繁點快速滴注入身體,精神奕奕的牽著手和他一同徜徉其實看不見星的台北夜空;如果需要多一點空間,那麼她可以將滴量減緩減慢甚至就此打住,安靜的走開,收放她的愛情一如那導管上面的滾輪,愕然咬住倒吊的點滴筒被遏止的流量,就此停止在滾輪鎖住的頂端,不再注入任何營養補充。
曾幾何時,那瓶點滴注入的滴液之中混雜了絲絲血色,再也不是純粹的營養液、再也不甜的葡萄糖水。
他就這樣沈沈的睡著。她決定將沈默的悲傷自己保留成為他們之間永遠的祕密。
漆黑的房間裡,映入百葉窗的是門外矗立孤單的微弱路燈。百葉窗之外還有黑色鐵窗保護著他們,透進來的光亮之中,她也被重重線條垂直交叉著的線條包圍,獨自選擇冷靜的睜大眼睛,擦乾淚水,體認她一個人哭的事實。
手指頭的背光側影是黑暗之中唯一有生命跡象的。它們緩慢地舞著寂靜委屈和忍耐,那樣屈著的關節骨在自然狀態之下,不用施力,就會呈現微微彎曲落寞的姿態,像是她心裡那個傷口晾晃在那裡,只有在無聲的黑暗之中,才會顯現出側影。
她那淌著血的傷口,並不像是緩緩從她大腿內側、流落消逝在排水孔的漩渦裡,那些腥紅血滴們那樣幸運。那隱形的心裡的缺口在深鎖的房門之內,在那個丟了鑰匙的門裡,哀怨地淌著血,沒有水流引導那濁血,流向排水孔;也沒有人進得了門,為它修繕縫補汨汨流著血的那傷處,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它的悲逝。
她答應自己從此背對他而眠,也同時決定今後不會再說那聽似深情實已成習慣的三個字。她要自己學習獨立,不願意再依賴等候,也不會再要求他做任何承諾。
這就是她抑不住而他也永遠不會懂得的悲傷祕密。
那件事情之後,她成為他親密的陌生人。
她變得冷感,面對他的生理需索,她總是想辦法找理由搪塞,最後總得耐著性子陪他看完A片,然後假裝認真地雙手緊握住那熱情的陰莖、那相應她逐漸石化的冷漠心境而顯得諷刺的燙手陽具。
那件事情之後,她休息了一個星期。然後又一如往常,夏日清晨八點鐘她換上鮮紅色的游泳衣,戴上粗框繫著帶子的太陽眼鏡,安靜的上工。曾經有那麼幾天,當她企圖爬上近二樓高的救生員高據座椅,緊握住座椅鐵欄杆的雙手卻不住的顫抖,彷彿欄杆上溼滑具水氣、有油漬,令她無法施力握緊蹬腿向上挺進。
傑生,那個曬成古銅色六塊肌顯明、二頭肌突出的同事,遠遠瞧見她磨蹭久久未登踏上座,趁著泳池即將開放前的空檔,悄悄走近。
“Are you all right? Do you need to take another day off?” 他飽滿的厚嘴唇一字一句慢慢吐出來這幾個簡單不過的關切。那年輕的,連汗水都顯得斗大結實的身體,不只一次走近她,直到他們可以嗅到彼此使用的體香劑味道。
她點點頭,知道自己必須堅強踏上去,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這樣好保住她的工作、身為一個外國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
這個莫名地安靜的異鄉人永遠無法鼓起勇氣啟齒告訴任何人:她懷疑自己沒法穩定的在同一個地點維持同一個姿勢或坐或臥或站 ;她也不能夠洩露,自己持續在清澈的淡藍色閃耀波光粼粼的反射之中,看到偶爾幾滴殷殷血紅漂浮其間。然後她慘白呆滯的神情一直要等到水光交錯反射刺痛雙眼,她才會漸意識下腹隱隱傳來的悶熱痛楚。
幾個夏天以來,她反覆祈禱著自己的恐水症候不會在工作場合洩了底。在此同時,她也不斷安慰自己,那樣對於一大片水體、毫無施力的情況下躍進就會沈落入中央深水處、就無法觸底了的恐懼,都不過是暫時她流產後的恐水症候。畢竟。。。畢竟她並不真的恐水,沒有能夠忍受自己一天不洗澡;畢竟,畢竟她沒有忘記每次洗手要使用清潔乳劑,按壓出三四次大於硬幣的洗手乳量之後,不斷搓揉著前後搓洗,直到泡泡完全覆蓋住雙手、直到她感到安全,才會在剩餘泡沫漸滿溢覆蓋轉鈕下,完全放心的轉開水龍頭,釋放手心的壓力,洗淨雙手。這樣的執著著強調清潔的她,不會是真的恐水。遲早會慢慢恢復的。她如是安慰著自己。
幾個平靜的夏天過去了,除了傑生懷疑的眼神、關懷的片段字句,沒有人曾對她在工作時面對水池的不安而產生疑竇。
直到這年夏日裡那個穿著螢光綠色,小窄屁股上黏著卡通尼莫小丑魚圖樣的小男孩頻頻出現。
那日,零星泳客分布在岸上、在池中、在黃色導盲塑膠貼磚包圍著的泳池裡,她的視線照舊投射在那個約莫四歲的孩子。捲曲的頭髮溼漉漉地黏附在平滑寬闊的額頭上,熟練地踢水漂浮在水面,下巴吃力地浮抵著肥短小手臂末端緊抓住的黃色浮板。他的母親驕傲的在岸邊與包裹著時尚泳裝裙圍的年輕女子談笑,一邊不時對水中的孩子指指點點,不經意的看著。
如果那個漂浮在她身體裡的小生命沒有化成水池裡點點紅斑幻象,她知道那個胚胎有機會長成像是眼前這螢光綠小屁股;她知道她也會一如那個穿著比基尼泳衣的母親,炫耀著她的寶貝;她知道她會比那個驕傲的美麗的母親更加小心翼翼地看顧守護這個孩子。
嫉妒像是岸邊的少年們不斷踢水嬉戲製造起的水波層瀾,層層推襲而來,在她身體裡面翻滾湧出。一如在失去那個孩子之後,她再見到慌亂飛竄的母蟑螂,冷靜的先用除蟲噴劑朝牠輕輕噴灑一陣,等待牠掉落、狼狽的以背部著地以後,她會有種衝動想要剖開母蟑螂的腹部、拔除牠的觸鬚、一根一根地捻除不斷掙扎踢動著的六隻毛毛腳。她覺得自己毋需再對牠仁慈,一如上蒼並未仁慈對待她與她腹中的生命。
待她回過神來,睜大雙眼,螢光綠色小尼莫男孩已經不見蹤影。
她左顧右盼,只見幾個頑皮少年依舊互相潑水彼此戲弄著。少婦和她的友人正咧嘴露出白閃閃的牙齒無忌憚地笑著,水池中央的黃色小浮板還漂蕩載浮沈於蕩漾水波之中。心臟砰砰然猛躍近口,她噤聲意識到腹部一股緊縮著,胸口悶鬱哽了什麼似的,令她叫不出聲也無法正常呼吸。
我的孩子啊。
就要出口的衝動湧現化成水氣渾沌飽漲瀰漫她的視線。她顧不及救生員的訓練信條,必須要保持絕對鎮定的那一條,赤裸的雙腳幾近以滑輪附著的姿態,摩擦高腳觀望椅踏柄,旋即降落地面。
在那隻白胖小手胡亂之間竄出水面企圖捉住浮板的瞬間,她縱身一躍入池,奮力向後踢水向前划水,游向池心,一把抓住脆弱的肥軟蠕搐的身軀。游向岸邊的同時,她聽見孩子的母親驚呼失色跪在岸邊,一邊友人啞然失聲慌張地張大了嘴。
孩子最終安然無恙,卻也著實受到驚嚇。他直愣愣的張開雙眼咳吐出兩小口水之後,在母親激動的擁抱中抽噎起來。
她知道自己的恐水症候被治癒。
但她不明白為何自己筋疲力竭的瀕臨潰堤卻還能鎮定地回應驚惶未定的少婦幼子;她不明白為何回頭仍見到水中隱微漂浮著的血絲、逐漸消散的粉紅,越來越稀釋了的紅點。
“Passion, you are bleeding! ” 傑生提著急救箱蹲在她腳邊,手上拿著酒精優點棉花棒。
那漂蕩的細絲血色不是幻覺,一如她清楚的記起她的名字,由身邊這個對她仍舊陌生的男子緊閉的嘴唇迸發出爆裂音為始組成的兩個音節名詞,代表著某種光明熱切充滿生命力的音譯巧合的她的姓名。
傑生傑生,傑出的後生,抑或是可以給予她一個才智優異、高大特出的俊美後生。她望著他為自己處理傷口時那股專注,突然有種深深深深的觸動:她還年輕,她還有時間再有一個孩子,她仍然保有吸引異性氣味的身體。他因著她的沈默、毫無疼痛的反應而停住包紮的動作。
“You are heck of a tough gal. With deep abrasion like this, it must hurt like hell.” 他咕噥著。
她不自覺地眼光落在他一屈一跪著的雙腿之間跨下突起,盯著緊貼他皮膚上的黑色濃密體毛,和他身上同時抹染上她滿身的溼氣水滴。
那一股慾像是要暴衝出水面的滿漲胸中一口氣,再不浮出水面換氣,她知道自己可能就此永遠沈默/沈沒。一時之間,她腦中閃逝過父母親盼孫望穿秋水的眼神、她手中環抱著呼嚕呼吸聲規律的嬰兒影像。當他的手輕輕觸碰覆蓋住她的傷口,以細長秀氣的雙手食指頭沿著正方形的紗布片邊緣稍稍使力按壓透氣膠帶,使膠帶牢牢黏附她小腿上的皮膚的剎那,她感覺腹中一陣灼熱翻攪。他仰起頭直視她雙眼的瞬間,意識到她的渴望。
然後他們的唇緊緊吸附彼此。
緊閉著的雙眼竟然閃動著丈夫的容顏、那粉紅色完美形狀的陰莖、他爽朗的笑著張開雙手迎向她的明亮大眼,蒙太奇般的拼貼一閃一逝明暗互間搖撼動她的意志。
“I am so sorry. This is a mistake. My mistake.” 她迅速的將自己抽離,努力站起來,勉力維持平穩。
傑生錯愕地尷尬的乾笑著。 “I understand.” 他平靜的擠出兩個字,收起自己發窘勉強牽動的嘴角回復鎮定。尚且維持風度,摻著她的手臂,往休息室走去。
她想起那個孩子深邃的眼眸中的一絲恐懼、孩子的母親緊緊擁抱之後滲出的眼淚悔覺,她鬆開原本緊握的拳頭,緩緩吐出一口長長的鬱氣。回眸一瞥,她再見不到紅色蔓延的水池,正逐漸平息的波浪蕩漾,閃亮著浮動的波光鄰洵,不住地閃爍著映照入她溼潤的眼,氤氳濁濁沁蝕入她身體裡面的水氣,又暖暖透出了一股熾熱釋放。
若非真正愛著丈夫,她不會這麼矜惜那片片段斷的記憶,關於她與他之間私密的所有印象,也不會如此無時無刻似鬼魅般糾纏著她。她因為自己一時衝動的舉動對傑生感到抱歉,對於毫不知情的丈夫更顯得歉疚萬分而無從坦白起。
“I apologize for my misbehavior. I don't know what happened to me, dunno what gets in my head.” 她試著對傑生解釋。
“Don't...don't apologize. I'll keep it in me and we'll move on.“ 她雖迴避他的眼誰,卻察覺他遺憾的語氣。
她不知道 move on 這個動詞片與究竟代表著什麼程度的延伸關係,或者就終止於這空蕩的休息室。但她明白現時當下,她希望丈夫就在自己的身邊,她欲求於丈夫那與傑生的身體恰巧完全相反的體態,她想念他充滿眷戀的眼神和崇拜她無毛平滑肌膚的身體。
就這樣拖著傑生包紮過曖昧的關心、佈滿他指紋卻毫不著痕跡的紗布裹覆著的傷口,她吃力的回到家,放了滿滿一缸溫熱洗澡水。卸下所有的偽裝、矜持和對過去的怨尤,她靜靜將包著傷口的雙腳,勾掛懸在浴缸邊緣避免碰水。她將自己赤裸的身體浸泡在滿滿一缸清水之中,細細觀察自己凹陷的狹長形狀的肚臍,反覆練習夾緊放鬆的性器,雙頰因為蒸汽而顯得紅通、毛細孔一一綻放。
近六點鐘的時候,丈夫發現在浴缸裡睡著的赤裸的她。笑著搖醒她,詢問她的傷口由來。
他的粗厚大手輕輕潛行,緩緩包住她的乳房,他在她汗水、蒸汽混著的額頭溫柔的親吻小啄幾下。這是她與他從來習慣的親暱,也是含蓄的他只有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來的、需要她的親密肢體動作。她突然之間理解自己其實再無法像流產當晚那般承諾自己,無法再要求自己堅持於情感上離棄丈夫的那份決絕。
溫暖的水氣模糊了丈夫的眼鏡,她舉起因浸泡許久而充滿縐褶的手指頭,抹去他鏡片上的霧氣。他能夠察覺今天的她顯得特別平靜而稍微明朗的心情,於是褪去他身上層層衣物,開始為她認真的擦拭身體,然後將她平抱起放置粉紅色床單上,他們做愛。
「知道我昨晚夢見什麼?」
她側身以手支撐沈重溼漉的頭,輕緩地擺盪表示不知道。
「我夢見自己被一隻餓狠狠的西高地小獵犬追著,就像是西莎廣告裡那種。」
她輕笑了。
「然後被追上以後,我被狠咬一口,痛得倒地無法行走,就索性躺在莫名其妙流滿血的地上。」
「所以是惡夢?」
「也不算,因為結局很詭異。」
怎麼說,她問道。
「就是妳後來發現我,拖拉著我的頭髮去看醫生。然後看見醫生,我顯得很正常,唯獨他拿清水給我喝的時候,我狂吠了兩聲拒絕碰水,叫聲就像是那隻咬我的小獵犬。」
她呃然失笑。Hydrophobia,恐水症亦即為狂犬症。
曾經以為自己與丈夫過了這麼情感失溫的四年,每夜每夜這麼冷淡的背對他而眠,宛若自己真的不再在乎,亦不再熱切的渴望他的身體。但丈夫天真的笑著跟她述說著那可能在無形之中連結著他們倆人心靈的聯繫,那殘存的一絲彼此相愛的信念與痕跡,就算在種種瑣碎的爭執、短暫出走的幾天分開旅行、在淡漠的錯過的眼神以及質疑詢問中,他們之間莫名的磁場靈性竟然這般近乎神奇的交錯著。她的恐水症候,他夢裡患的狂犬症,也許正是那個逝去的孩子,那個他們尚未能夠取名的孩子,在冥冥之中緊緊牽繫著賜予他短暫生命形體、存在事實卻永遠無緣的父母親。
伸長了雙臂,她頓悟般的留著感激的眼淚環抱緊縛著丈夫的頸項,小臉深深沈陷在丈夫的胸膛上。
「妳想要,考慮好,身體調養好了,我們就努力再試一次?」
她想要告訴丈夫今天她救了她那年沒能保護的孩子,她微微張開嘴想要告訴他,那個孩子和他一樣有著褐色的捲曲頭髮,小巧的鼻子和無邪的雙眼,那黑眼珠水汪汪霸道地佔據臉部上緣,那大而有神的眼睛;還有和他神似的菱角嘴,笑著的時候,微微翻翹起的嘴角和粉紅色厚薄適中的嘴唇啊,就這麼在驚嚇之後,用他胖圓的小指頭緊抓著她在他胸上微施以壓力的大手。
她想要告訴他,那個夏日午後,她見到了那個與他們無緣的孩子,她含著淚親吻了那個孩子,並向他告別。
“I shall let you go now. Be good, baby. Take care, my dearest child.” 那個夏日午後,她莫名激動地短暫緊緊擁抱那個她以為逝去的孩子,然後鬆開手,向一旁錯愕的孩子母親和天使般的孩子告別。
「媽媽現在放手了,你要記得在不同的時空再回到看看媽媽,好嗎?」她緊鑲嵌著晶瑩的眼睛在丈夫的胸前默默祈禱著。
11.06.2007
恐水症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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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則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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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讓我怯怯猜想
猜想妳寫時的心情
臆測故事細節裡傾瀉而出的憂傷
然後整個晚上腦子不停的轉
有種惆悵
寶貝兒古迪,
乖睡,別亂想。
這種事如果真的發生在我身上,我可能沒有辦法這麼冷靜的寫下來(至少一年半載跑不掉)。說實話。
光聽到友人親人類似的故事,我就一整個糊/湖成一片。
到了已經可能稍具母性的年齡了,寫下來多少有點感觸,會有「萬一是我」的一種恐懼感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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