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枝葉茂密的大榕樹垂鬚,你伸手為我拍掉巧落在我肩上的深綠樹葉。
那是我們經由通信認識,相約見面的一個月之後。擦肩並行之間,冒著熱氣的身體,混散著汗水的潮溼氣味。你清晨剛剛刮傷的下巴鬍際隱隱泛著面速力達姆油光,頷部暗青色鬍渣在一個下午之後,悄悄探出頭,提醒我不好再耽誤你實驗室的工作。
相聚片刻心動著,時時刻刻警惕自己:不管有沒有以後、會不會繼續交往,只想要在你心裡維持某一種既定的美麗,那樣矜持的含蓄的又不失大方的談笑。舉手投足之間,我謹慎的態度卻讓你躑躅。
我們玩起一種當年時興的心理遊戲:獲悉情人病了,你會乘坐公車、火車、飛機,哪一種交通工具去探視?探病返家呢?搭飛機、火車還是巴士?情人病癒後來訪,當你發現屋裡的垃圾還未清除,你又會怎麼做:將垃圾拿到門口?把垃圾藏起來?還是完全不處理,就順其自然?
「會坐公車去看她吧,因為火車票和飛機票都太貴了。」你說。
「然後再坐公車回來,這樣最省。」
「最後的垃圾問題,我想我會先把垃圾藏起來,因為這樣最有效率又不失禮。」你又說。
公佈答案的時候,嘴角微揚,我心裡卻升起一種莫名的警戒心。
據說,題目分別測的是陷入情網的速度,以及失戀之後復原的情況。最後,那些垃圾則代表情人各自的過去以及那些可以選擇意欲隱藏、願意部份坦承、或全然隱瞞的過去。
「那妳呢。」你問。
我但笑不語,無法解釋自己這樣以乘坐噴射機的速度愛上你,也不想你知道:如果我們沒有任何結果,我很可能以龜速緩慢前行,益發小心翼翼的同時,不斷回顧來時路。至於那些曾經有過的一些包袱和不為人知的部份,單純如我竟也選擇全部向你傾倒,叫你看透。
坦然面對彼此,竟然是如此艱難。我們可以試著面對問題、嘗試抗拒那沒有戳破的背景分歧、可以學習以爭吵表達不滿意但還願意溝通、繼續下去的勇氣。
但我們畢竟沒有。
之間的距離,不只是無形的社會階層結構,還有對家國不同期許努力的黨派岐異。熱戀中花樣年華熱血青年啊。南轅北轍的對立顏色,天差地遠的政治理念,藍領白領之間的隱諱、學習避免的辭彙,全成為不可言喻的隔閡。那所謂的品類階格衍生出的一個個驚歎號,讓我們緊緊相握的雙手之間,透著光、無時無刻感受到輕輕吹拂略過的夏日晚風。你微潮的溫度和我嶙峋的纖纖指縫,最後在迎面而來的腳踏車阿伯不退讓的態度下,逐漸鬆開滑動。
我們先後醞釀放手。
也許是想要在彼此的記憶裡留下最舒服的印象,最美好的回想。
昏黃的燈光下,你的唇湊近我的,感受到你輕呵溫暖的鼻息,我可以聽見你的心臟鼓躁激勵著你挺進。我的驕傲與那愚蠢的執著讓我別過頭,企圖掩飾我緊張地就要冒汗流淚的層波激動,和那轉眼之間就要對你全部傾瀉的熱愛狂潮。你落在我酣熱耳際的吻,呢喃著嘟噥著最終沒有能夠突破我重重心防。
我終究沒有告訴你:我對我們之間,並沒有信心。
「我,只是還沒有開始討厭你而已。」這麼對你說著。
然後倉皇躲開你,鑽進受到層層保護的那座無形象牙塔裡。然後深夜在電話這頭後悔著,聽你安靜的指控我隱地裡的冷傲,因為我的話,你深深受傷。我無所遁逃,只是沈默地任由眼皮垂落,腫脹飽滿不禁氾濫了的遺憾和再抑制不住的感情,在網絡這頭完全止不住的泛濫潰堤。
現在才發現我並沒有你的照片。
此時此刻我幾乎記不起你的樣子。
擁有彼此的時候,我們不曾想過:那些曾經發生過的,都會不經意的被即將發生的可能性和預期的美好所取代。直到失去,才想起發生過這麼多了,卻沒能抓住留下點什麼。
工作的時候,我赫然發現:教科書裡,多數外語教學式總是從現在式開始,然後過去式、未來式。我才知道,我們被期許著重使用現在式和進行式,它永遠比過去式與未來時態更重要。
可我也體認:失去那段旖旎的愛情以後,你貼心的小動作,依舊清楚的浮起在儲存記憶的海馬迴間,層層翻滾著。
搖晃的車廂中,你捲起長袖格子襯衫,墊放在我和車窗之間,好讓我安心斜倚著窗打盹;顛簸的捷運施工路線上,你的左手緊緊握住我的,想確定在機車後座貼著你背上睡著的我,雙手還停在你渾圓的腰際。
你的影像在重疊交替、不停晃動的畫面之中,以模糊的背影姿態儲存堆疊,像是跳針的唱盤,不斷重複播放著。
我們在那家離二輪戲院最近的永和豆漿裡吃早餐。你一聲不響的切掉盤中沾到辣醬的豪華蛋餅那沾染紅渣辣椒醬的三分之一塊,剩下的全留給我。跟老闆借來醬油膏後,你專心地在剩下的三分之二塊蛋餅上面畫滿細細的深焦糖色棋盤。
「我們家吃重口味的。我連追女朋友都挑難追的。」你說。意有所指的望著我,一抹蹙眉的苦笑。
就連吃的習慣,我們也竟如此截然不同。
一直到結束,你總以為我不介意的。所以你的回答越來越簡短,短得在我沒聽清楚之前便已失神掛斷。我開始習慣沒有電話聲的夜,也開始一個人悠遊校園社團家教之間。想念你的情緒卻不足以跨越我對於我們的不信任感,於是,我開始大量儲存我的寫真、想你時候的神情,開始記錄每一首讓我想念你的歌和交織淚與笑寫成的每一篇文字。卻怎麼也不願意跨出那一步,固執的堅持。
如果不是真心喜歡,回憶不會如此美麗;如果不是真正相愛,思念不會這麼痛心;如果沒有真誠付出,記憶不會如此真實;如果沒有真摯對待,分手不會這般難受。這些,我以為你都明白。
我們就這樣吧。你說。伸手緊緊握住我的,然後輕輕放開。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捷運尚未施工完成,車站前的天橋上下依然人車熙來攘往,那是我們一起看煙火的臨時天橋,也是初見彼此的紀念地。
我點點頭,揮手與你道別,逞強的轉身抹去湧出的那一股溼漉。想像你會躊躇的回過頭找我,一如我艱難的舉步不前地停住、轉身、目送你,漸行漸遠的你。你畢竟沒有回頭。十公尺、二十公尺、三十公尺,你在逐漸擴大的距離之中,變得遙不可及。映著模糊的視線,人潮衝撞著我立定靜止的遠望姿態。我就這麼看著你,走下天橋,變成一小點淹沒在夜色裡無限延伸,燈火闌珊的忠孝東路上。
之於你,我或許不過像初生稚禽,第一次對睜眼初識的陌生人那般專注的投射、預期、欲望著,直到最寫實的動物情慾感官需求逐漸近逼,才漸意識這種種的習慣,可能不過是渴望;所謂的愛也只是欲求肉體關係的藉口。若果如此,其實單純的初戀已然變質:當你已經準備好帶我走進下一個階段,而我卻不願意承認對你的渴求、不放棄自己的執念。如此認知後,也許當時,我對你的感情已悄悄地昇華,淡薄如晨霧遇見陽光,眼看就稀薄散逝,卻又不甘心放手。養成依賴以後,彼此求慰藉的習慣最難改變,但我們終歸回收情感、對彼此開始顯得保守而冷靜,你不再問我為什麼 ,曾經緊握住我的手、彷彿害怕要失去我的你的手,最後選擇放開。
情節前後次序變動著,劇烈閃動更正修改原本記憶元裡的版本,一直修正到再不會讓自己觸景傷情的版本之後,我便已經忘記你,再也想不起那年夏天發生過的一個完整的故事。
即便如此,某一首我們年代的旋律不停重複播放的時候,再偶遇情人節重播的麥迪遜之橋,我總反射性的環抱圈住自己、併攏曲起雙腿,一如當年在寒冷的戲院裡緊緊倚著你一樣的姿勢。會不會蜷曲當時,我腦內靜靜環抱彼此的一對海馬體,也正細細搜尋你已然依稀的影像?
然你不在。他們正萎縮得厲害,與他們的主子一樣,緩慢的脈動蜷縮,以為藉著老電影老情歌和那僅存不多的零星片段回憶,在視線扭曲盛滿之前,迅即密上雙眼就能夠回到過去、就可以逃過眼前人的好奇檢視。
終究那盛夏的記憶,剩下的,不過是殘缺片段的遺憾。
11.27.2007
11.25.2007
冬天,來幹嘛?
據說是希羅神話之中,大地女神蒂米特因為自己和宙斯所生唯一的女兒波西芬妮被幽冥帝王黑德斯強擄做壓寨夫人而悲傷孤單的六個月。
這六個月裡,大地幾乎靜止生長,許多生物進入冬眠狀態。人類的活動,也往往因為寒冷變得受侷限。我,是最極致的表現。
除非下大雪時會出門買菜,我選擇窩在家裡。嗯。就是宅。(不是御宅族,是欲宅族)
運動嗎?
把Wii打開來就可以動;把電視打開跟著電視上穿的緊身韻律服扭擺;把瑜珈墊攤開來,在上面用自己發明的怪姿勢蠕動即可。
做事嗎?
室溫高達攝氏24度的狀態之下,穿著短褲迷你裙,在毫無干擾,只有自己的最愛歌單和巨大旋轉椅。緊 緊 相 連。 只需要滑來溜去就可以在整個生活空間裡得到滿足。除了從座椅上移動鄙臀到馬桶的人生必要移動時刻。
下午茶?
很想出去Café喝喝咖啡,下課時間偶爾還能夠不經意的跟剛剛下課的青春高中生群打眼仗,飽眼福之際提醒自己千萬不能鬆懈,輸給小朋友們蹦蹦跳跳的活力就算了,腦內革命的態度絕對不可以停滯不前。
但是。。。
事與願違。沒有下雪就沒有出門的動力。華氏二十幾度的天氣,加上吹拂著霜雪之後冰凍凜冽的北風,就算畫了三四層的妝以後,鼻涕在頜部糊成一片也不自知,眼睛睜不開,嘴裡待補的齟齒牙洞受不了一張口便猛灌入嘴的冷空氣。。。
於是種種因素,我與青春美少女少男之約就這樣錯過。
看電影?
哈哈哈,除了像是色戒這種「外國片」會到戲院看以外,近年來,好萊塢垃圾片已經成為做事的時候一旁嗡嗡的配樂( 最近終於看到大菲導的凡爾賽拜金女,很想哭,因為連柯大導蘇大菲也沈淪了,一整個亂)。。。然後一整個崇拜歐片到盲目的狀態,彷彿講丹麥語德語法語義語西語的都比英語的還夢幻而美麗。啊啊啊~我的歐洲情節啊。
女工生活?
很有成就感的是,老朱最近一個玩具作業是我做的,哈哈哈,老朱啊,這下你可靠我了吧。然後一時手癢,又做了一點小東西給西西媽和答應瑞瑞很久的計畫。好不容易鑽頭們都到齊了,冬天又只能待在有暖氣的空間裡發呆,怎麼可以錯過這種黃金時間勒。
看戲球賽?
看完魅影以後,想要看親臨球場看小牛們顯牛威。但是最想做的,莫過於想要看邪惡女巫,然後反思研究一下何謂衛道人士?我們通常如何認定好人與壞人,再如何從不同角度去審視我們所視聽到的故事知識之後,再做判定決定觀點。
(小的才疏學淺,以為所謂的「衛道人士」可能一時間無法認同或客觀深度探討電影如:天邊一朵雲、色戒、基督最後的誘惑-史大導版、耶穌受難記-吉大導版、達文西密碼;以及辭彙如:自由派、婚前性行為、同居、先有後婚、性幻想、性角色扮演、人獸交、羅莉控;或者是像是南方公園之類的成人卡通。。。先不說意識立場,就電影,我可大多看完拍手叫好稱讚導演的勇氣;再說,看過朱蒂福私特小姐成名作控訴之後,多數衛道人士們有的"She's done that to herself; she deserved it; she asked it herself"的反應,我可是感冒異常。)
冬天,放馬過來吧;最好快發威讓該冬眠的休息、至於那些腦殘吐不出象牙的嘴巴也順便結凍吧。
「那不能殺死我的,使我更堅強。」尼采如是說著。
(G,想到那心地醜惡的假道學就不爽。)
這六個月裡,大地幾乎靜止生長,許多生物進入冬眠狀態。人類的活動,也往往因為寒冷變得受侷限。我,是最極致的表現。
除非下大雪時會出門買菜,我選擇窩在家裡。嗯。就是宅。(不是御宅族,是欲宅族)
運動嗎?
把Wii打開來就可以動;把電視打開跟著電視上穿的緊身韻律服扭擺;把瑜珈墊攤開來,在上面用自己發明的怪姿勢蠕動即可。
做事嗎?
室溫高達攝氏24度的狀態之下,穿著短褲迷你裙,在毫無干擾,只有自己的最愛歌單和巨大旋轉椅。緊 緊 相 連。 只需要滑來溜去就可以在整個生活空間裡得到滿足。除了從座椅上移動鄙臀到馬桶的人生必要移動時刻。
下午茶?
很想出去Café喝喝咖啡,下課時間偶爾還能夠不經意的跟剛剛下課的青春高中生群打眼仗,飽眼福之際提醒自己千萬不能鬆懈,輸給小朋友們蹦蹦跳跳的活力就算了,腦內革命的態度絕對不可以停滯不前。
但是。。。
事與願違。沒有下雪就沒有出門的動力。華氏二十幾度的天氣,加上吹拂著霜雪之後冰凍凜冽的北風,就算畫了三四層的妝以後,鼻涕在頜部糊成一片也不自知,眼睛睜不開,嘴裡待補的齟齒牙洞受不了一張口便猛灌入嘴的冷空氣。。。
於是種種因素,我與青春美少女少男之約就這樣錯過。
看電影?
哈哈哈,除了像是色戒這種「外國片」會到戲院看以外,近年來,好萊塢垃圾片已經成為做事的時候一旁嗡嗡的配樂( 最近終於看到大菲導的凡爾賽拜金女,很想哭,因為連柯大導蘇大菲也沈淪了,一整個亂)。。。然後一整個崇拜歐片到盲目的狀態,彷彿講丹麥語德語法語義語西語的都比英語的還夢幻而美麗。啊啊啊~我的歐洲情節啊。
女工生活?
很有成就感的是,老朱最近一個玩具作業是我做的,哈哈哈,老朱啊,這下你可靠我了吧。然後一時手癢,又做了一點小東西給西西媽和答應瑞瑞很久的計畫。好不容易鑽頭們都到齊了,冬天又只能待在有暖氣的空間裡發呆,怎麼可以錯過這種黃金時間勒。
看戲球賽?
看完魅影以後,想要看親臨球場看小牛們顯牛威。但是最想做的,莫過於想要看邪惡女巫,然後反思研究一下何謂衛道人士?我們通常如何認定好人與壞人,再如何從不同角度去審視我們所視聽到的故事知識之後,再做判定決定觀點。
(小的才疏學淺,以為所謂的「衛道人士」可能一時間無法認同或客觀深度探討電影如:天邊一朵雲、色戒、基督最後的誘惑-史大導版、耶穌受難記-吉大導版、達文西密碼;以及辭彙如:自由派、婚前性行為、同居、先有後婚、性幻想、性角色扮演、人獸交、羅莉控;或者是像是南方公園之類的成人卡通。。。先不說意識立場,就電影,我可大多看完拍手叫好稱讚導演的勇氣;再說,看過朱蒂福私特小姐成名作控訴之後,多數衛道人士們有的"She's done that to herself; she deserved it; she asked it herself"的反應,我可是感冒異常。)
冬天,放馬過來吧;最好快發威讓該冬眠的休息、至於那些腦殘吐不出象牙的嘴巴也順便結凍吧。
「那不能殺死我的,使我更堅強。」尼采如是說著。
(G,想到那心地醜惡的假道學就不爽。)
11.20.2007
我們,去看流星 - 2
其實我想跟星星說:
「路大雨不過是因為窮極無聊、因為孤立特行所以意外找到光陰快轉通道之後,便常常陷如其中無法自拔;換言之,葉黑輪不過是撫慰她十七(八?)歲寂寞芳心的速食、類快樂丸之類的毒物,並且之後,當她發現自己毒癮變大,快樂丸再也無法提供戀愛的快感衝動之後,逐漸覺醒自己無藥可救的孤獨、可能終其一生地追尋回憶悔恨並且無法如入這個腐敗的社會,所以她逐漸凋零,她選擇沈默、她放棄,默默的她也並不願意聽取黑輪的辯解,就這麼枯萎了。」
我還很想殘忍並且以一種莫名的愚蠢的炫耀姿態,想對星星說:
「依照女性主義的評論基調以觀,這根本是回歸父權,以父系權力價值重現英雄救美、重新擺佈操縱女性柔弱姿態以滿足並符合(多數東方)男性(或女性)窺視或期待的老掉牙把戲,和蝴蝶效應也沒什麼不同,只是從壞萊塢轉植東方不台不日不中(?)的場景和元素而已,觀眾倒是東西皆然,多數觀眾或多或少受制約受擺佈而不自知。。。」
但我知道,這樣並無法從沈溺愛上路小雨的深淵中解放他,更遑論他可能因氣煞而從此對我異眼相待,或者將我列為拒絕往來戶也說不定。
基於好朋友的道義,我也就沒說出煞風景的話。
我們,應該算是好朋友。是嗎?是吧。從前以一種異性戀的心態、眷戀的姿態在乎著彼此的感受;現在以一種哥兒們的姿態,默默定期關心問候彼此,如人所謂社會新型態之中,老朋友、好朋友以另一種形式的家人型態存在著,偶而團聚、知道彼此過的好也就足夠。
老朱就這麼與我,一起深深的關愛著星星。異鄉逢年過節尤甚,念著星星陸港台三地不停奔波、念著回去找星星打球吃飯的約定。
「愛上路小雨之前,我一直刻意忽略自己漸漸失去方向、拼命為生活向前衝的一股盲目。」星星說。
「現在愛著小雨,很像另一個年輕充滿希望的我又回來,我開始想要拾回我曾經有的、可能已經失去的。我必須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目標,不能只是這樣庸庸碌碌的瞎忙著。」
星星可真的豁達了?真的不在乎世俗的眼光?真的不在乎回歸樸實的生活、可能歸真之後變陋室四壁簞食瓢飲的、不時寂寥卻平靜的生活?真的不想再為房貸車貸物質汲汲營營忙碌著?
也許我們都不再是那般在乎周遭的眼光和評論的薄臉皮青青子矜。
那個青澀的年紀,星星在意同學們之間的評論,而我亦無法揮卻他不經意透露的旁人眼光。
「他們覺得我配不上妳,說妳其實並不像是母猩猩,沒有當母猩猩的特質。。。」
「他們說,你們學校的女生應該不難上。。。」
我懂,這個「上」字,對星星來說,是一種純粹的愛戀,而非肉體的渴望。因為那時候的星星是這麼的純潔可愛。
但我依舊感到受傷。沒有人有權評論我抑或是他之間的種種。
家內,家教嚴謹的母姊會逐漸意識到我的轉變,生活上的詭譎小心翼翼,開始全面試探、教戰、封鎖。
儘管星星和我總是私下偷偷相見,儘管我們曾經將深切在乎彼此的心情投注字裡行間、短暫的十分鐘公共電話,儘管他每每假裝不經意的經過我面前,我們短暫相見時,依舊大抵矜持沈默、簡短談話。
「同學,這裡的燈光太暗,看書傷眼啊。」
「你,都這樣在車站跟其他學校的女生搭訕嗎?」
然後對話嘎然而止。我們怯怯地笑了。我告訴他,必須間隔我一個至兩個座位而坐,或者背對我,坐在相倚靠的連體椅上。絕不能夠被發現他跟我說話。必要的時候,請他自備野花草乾樹枝就地掩蔽。
那個閃爍著昏黃燈光的公車站裡,老舊的座位上屏息而坐的我,曾經安靜地期待近在咫尺的側校門出現一個晃蕩緩行到我面前的高瘦帥氣猩猩般慧詰靈巧的少年。
太多的掙扎不捨,卻也終究在聯考前逼人直視沈重壓力現實考量之下,我們爭執、冷卻,漸行漸遠。
夏天來臨之前,鳳凰花開時節,那個跟我一樣易感的文藝青年,回頭幾瞥之後,緩行遠我而去。
我們甚至沒有時間告別,沒來得及牽手,只是互相交換優客李林和空中補給的卡匣錄音帶,以節省下來微薄的零用金,互贈彼此一份小小畢業禮物。一張標明「不住地禱告」精緻書籤給我,因為他知道我每晚睡前的禱告習慣;一本實用筆記、自來水筆給他,要他乖乖在大學前的成功嶺新訓記錄心情,別胡思亂想。
「大學四年,我可能就這樣子了。」
「什麼樣子?」
「瘋狂的睜開眼睛不停的吸收著、不停的玩耍著。。。」
「喔。」他沈默了。「那麼我等妳。」
我笑了。
「你不期待我相信吧?」
「管妳信不信,我就等這四年。」
濃膩的甜味從舌尖蔓延開來,我努力吞嚥下拒絕、不相信云云話語,心裡湧現的一股暖意,就這麼盤旋心底。冬天之前,任憑頻頻催促氣喘發作的冷空氣挑釁,那個初夏的回憶就這麼陪我度過每一個寒流來襲細雨紛飛的日子。
直到逃出盆地圍城,我才發現:短短一年,我們早已無法遏止渴望許久的改變和熱血衝動狂傲;我們已然改變,對彼此的期待與承諾也默然之間散燼於青春烈焰。
「路大雨不過是因為窮極無聊、因為孤立特行所以意外找到光陰快轉通道之後,便常常陷如其中無法自拔;換言之,葉黑輪不過是撫慰她十七(八?)歲寂寞芳心的速食、類快樂丸之類的毒物,並且之後,當她發現自己毒癮變大,快樂丸再也無法提供戀愛的快感衝動之後,逐漸覺醒自己無藥可救的孤獨、可能終其一生地追尋回憶悔恨並且無法如入這個腐敗的社會,所以她逐漸凋零,她選擇沈默、她放棄,默默的她也並不願意聽取黑輪的辯解,就這麼枯萎了。」
我還很想殘忍並且以一種莫名的愚蠢的炫耀姿態,想對星星說:
「依照女性主義的評論基調以觀,這根本是回歸父權,以父系權力價值重現英雄救美、重新擺佈操縱女性柔弱姿態以滿足並符合(多數東方)男性(或女性)窺視或期待的老掉牙把戲,和蝴蝶效應也沒什麼不同,只是從壞萊塢轉植東方不台不日不中(?)的場景和元素而已,觀眾倒是東西皆然,多數觀眾或多或少受制約受擺佈而不自知。。。」
但我知道,這樣並無法從沈溺愛上路小雨的深淵中解放他,更遑論他可能因氣煞而從此對我異眼相待,或者將我列為拒絕往來戶也說不定。
基於好朋友的道義,我也就沒說出煞風景的話。
我們,應該算是好朋友。是嗎?是吧。從前以一種異性戀的心態、眷戀的姿態在乎著彼此的感受;現在以一種哥兒們的姿態,默默定期關心問候彼此,如人所謂社會新型態之中,老朋友、好朋友以另一種形式的家人型態存在著,偶而團聚、知道彼此過的好也就足夠。
老朱就這麼與我,一起深深的關愛著星星。異鄉逢年過節尤甚,念著星星陸港台三地不停奔波、念著回去找星星打球吃飯的約定。
「愛上路小雨之前,我一直刻意忽略自己漸漸失去方向、拼命為生活向前衝的一股盲目。」星星說。
「現在愛著小雨,很像另一個年輕充滿希望的我又回來,我開始想要拾回我曾經有的、可能已經失去的。我必須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目標,不能只是這樣庸庸碌碌的瞎忙著。」
星星可真的豁達了?真的不在乎世俗的眼光?真的不在乎回歸樸實的生活、可能歸真之後變陋室四壁簞食瓢飲的、不時寂寥卻平靜的生活?真的不想再為房貸車貸物質汲汲營營忙碌著?
也許我們都不再是那般在乎周遭的眼光和評論的薄臉皮青青子矜。
那個青澀的年紀,星星在意同學們之間的評論,而我亦無法揮卻他不經意透露的旁人眼光。
「他們覺得我配不上妳,說妳其實並不像是母猩猩,沒有當母猩猩的特質。。。」
「他們說,你們學校的女生應該不難上。。。」
我懂,這個「上」字,對星星來說,是一種純粹的愛戀,而非肉體的渴望。因為那時候的星星是這麼的純潔可愛。
但我依舊感到受傷。沒有人有權評論我抑或是他之間的種種。
家內,家教嚴謹的母姊會逐漸意識到我的轉變,生活上的詭譎小心翼翼,開始全面試探、教戰、封鎖。
儘管星星和我總是私下偷偷相見,儘管我們曾經將深切在乎彼此的心情投注字裡行間、短暫的十分鐘公共電話,儘管他每每假裝不經意的經過我面前,我們短暫相見時,依舊大抵矜持沈默、簡短談話。
「同學,這裡的燈光太暗,看書傷眼啊。」
「你,都這樣在車站跟其他學校的女生搭訕嗎?」
然後對話嘎然而止。我們怯怯地笑了。我告訴他,必須間隔我一個至兩個座位而坐,或者背對我,坐在相倚靠的連體椅上。絕不能夠被發現他跟我說話。必要的時候,請他自備野花草乾樹枝就地掩蔽。
那個閃爍著昏黃燈光的公車站裡,老舊的座位上屏息而坐的我,曾經安靜地期待近在咫尺的側校門出現一個晃蕩緩行到我面前的高瘦帥氣猩猩般慧詰靈巧的少年。
太多的掙扎不捨,卻也終究在聯考前逼人直視沈重壓力現實考量之下,我們爭執、冷卻,漸行漸遠。
夏天來臨之前,鳳凰花開時節,那個跟我一樣易感的文藝青年,回頭幾瞥之後,緩行遠我而去。
我們甚至沒有時間告別,沒來得及牽手,只是互相交換優客李林和空中補給的卡匣錄音帶,以節省下來微薄的零用金,互贈彼此一份小小畢業禮物。一張標明「不住地禱告」精緻書籤給我,因為他知道我每晚睡前的禱告習慣;一本實用筆記、自來水筆給他,要他乖乖在大學前的成功嶺新訓記錄心情,別胡思亂想。
「大學四年,我可能就這樣子了。」
「什麼樣子?」
「瘋狂的睜開眼睛不停的吸收著、不停的玩耍著。。。」
「喔。」他沈默了。「那麼我等妳。」
我笑了。
「你不期待我相信吧?」
「管妳信不信,我就等這四年。」
濃膩的甜味從舌尖蔓延開來,我努力吞嚥下拒絕、不相信云云話語,心裡湧現的一股暖意,就這麼盤旋心底。冬天之前,任憑頻頻催促氣喘發作的冷空氣挑釁,那個初夏的回憶就這麼陪我度過每一個寒流來襲細雨紛飛的日子。
直到逃出盆地圍城,我才發現:短短一年,我們早已無法遏止渴望許久的改變和熱血衝動狂傲;我們已然改變,對彼此的期待與承諾也默然之間散燼於青春烈焰。
11.18.2007
偶遇
平靜的走著,沒有電話聲聲催,沒有任何形式的壓力,我可以全心全意的低頭行走,完全跟著布拉姆斯緩慢的節奏滑行在充滿水氣一場雪來的前夕。
裘那利問我要不要聽傅立茲演講。
第一次遇見傅已經是兩年前,上一次是六個月前又兩天。傅立茲當時已經漸漸出現的白頭髮,可能又多了幾根。
因為寂寞,我們變得話多。
更正。
因為寂寞,偶遇一見如故的人、故人摯友、(以為)值得信賴的人,我們因而變得多話。
或者IM,或者電郵,就傅立茲而言,都不夠純粹表達他的誠懇。
兩年來,我收過他三封信。鋼筆字草體筆跡俊逸,言簡意賅,跟他的講演一樣。
"Did you learn anything new today?" 他笑盈盈的走向我。
妳今天可有學到新的東西?
"Like always."我們緊緊擁抱。
每次都有啊。
美術史建築術語古蹟修繕,我總是佩服他的熱情,對一切的熱情,除卻任何新穎的交流方式,他所謂破壞文字美麗、傳承的活動。
"So what's up with you?"我問。
最近還好嗎?
"Not much."他聳聳肩笑著。
還好。
"What's new with you?"他還是習慣自己的講話方式,從不與同輩同流合污what's up來whazup去的流行語言。
我們走出講堂,在最近的一棵楓樹停下來。我跟他說最近自己幾近宅化的植物般生活,還有那個自己用Delicious Library軟體新構建的圖書館。
"You mean you can use your builtin webcam as a scanner and scan all your collection?"
妳是說以內建的照相機制當作書目掃描器登錄妳所有的書籍?
"Yeah, and you can include all CDs and DVDs, then you can label them and build your own library like a real one."對啊,還可以涵蓋CD和DVD光碟,然後就可以標上書目編號建立一個真正的圖書館啦。
"Saves a lot of time, for bibliophiles like us."
對我們這種書蟲來說,還真省不少時間啊。
"Big time."
了不起吧。
他笑我言語之中總是玩弄文字雙關諷喻,笑我無可救藥。
我笑他食古不化,死也抗拒潮流的上古人一個。
淺淺笑著的時候,他的法令紋已漸明顯,一個學者青年之姿儼然可見。傅立茲長長的手指頭快速寫下他所需要的一些資訊,一面跟我說他開始E化,也開始使用行動電話。
"about time..."我有點驚訝,不忘伸出手肘抵撞他的手臂,調侃他。
也是時候了吧。
想起消瘦得可怕的傅立茲一直給我一種德古拉男爵的陰森,卻又在他的手心擁抱言談之中感受到他對於文藝的真摯熱情。
我們答應彼此,互相鼓勵、相互延續彼此所堅持的固執:我寫信,他寫email;我繼續練習銅版體英文書法,他開始努力學習中文書寫。要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給對方一個驚奇。
我們相視笑著,渡過一個難得的冬日午後。
無亂耳絲竹聲,無勞形之案牘,友不在多但無白丁小人,友談笑間顯鴻儒之氣,這樣簡單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11.15.2007
我們,去看流星
「有看過不能說的祕密嗎?」劉星星丟來水球。「怎麼辦,我好像又重新戀愛,青春起來一般。」
然後他說他感覺自己陷入路小雨這個角色透露出的特別氣質、電影情節交織營造的一種特殊氛圍,他覺得自己愛上路小雨了。
我在小白前面哈哈笑著,老朱好奇的湊過來,裝可愛地酸溜溜嘟嚷著,喔~就是跟星星講話的時候才會這麼high啊。
星星是我和老朱的老朋友,我和星星相識在前,和老朱相戀在後。那個炙熱的夏天,每週由老弟手中接過兩三封字跡秀麗的厚厚手紙,上面靜靜躺著我的小名;夏天結束之前,我們偷偷講電話的頻率減少許多,在誤會青澀的期待與失落之中,我和星星正式成為大學新鮮人,各自漂浮在從此沒有連接點的平行面。
老朱會這麼大剌剌的開玩笑,不是沒有原因。我們,太過喜歡劉星星;我們,都在期待劉星星幸福的笑著執美人之手步入禮堂的那一天;我們,與星星之間的故事,似乎已經成為不言可喻默契與情感。
這段感情的關鍵,在於我跟老朱說的心裡話:嚴格說來,劉星星是我最美麗的初戀。
「你也成了跪小美的粉絲了嗎?」
「妳用『也』,表示妳早就注意到她了喔?」
「想看最遙遠的距離很久,從藍色大門開始就一頭撞上深深愛著她嚕~」
「欸,妳很閒嗎,怎麼住那麼遠還比我快下手。。。」
「嘿嘿嘿。」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裡,劉星星認真的分析如何將電影腳本修正一番,以使女主角路小雨和男主角葉湘倫可以無後顧之憂的相遇重逢,而不至於失去彼此之間美麗回憶的「完美解決之道」。
「如果葉湘倫回去的『時間點』正確的話,那麼路小雨就不會忘記曾經經歷過的美麗,那麼兩個人跨越時空的戀情就很完美啦。」
「可是,星星,結局已經很完滿了,兩個人終究在一起,相片裡面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這樣的結局沒有什麼不好。」
「並不完美啊,因為路小雨全然忘記曾經有過的甜美經歷,忘記與葉湘輪相遇的悸動和那一份純摯真切戀愛。如果。。。如果回到過去的時間點正確的話,就能夠成功幫路小雨解圍,兩個人也不會有誤解。。。」
「那如果像是蝴蝶效應一片所要探討的,就是我們無論多麼想藉回到過去造成改變、挽回錯誤,卻無論怎麼努力,總還是會犧牲一些始料未及的、總有意想不到的錯過發生。這就是時空旅行中,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不變道理啊。」
星星停頓下來。
「會不會真有那麼一點,當我們在回程的旅行中落在那某一點,故事就能夠完美?」
「你如何為一個故事定義完美的結局?」我必須承認,我已經有點失去耐性,這樣宛如陷如泥淖之中無法脫身的,往往是我這隻固著的金牛兒做的事。
「。。。」
「對我來說,最後兩個人出現在同一張相片中,其實已經說明這段戀情的美好了。」
「那麼刻骨銘心的記憶、回憶呢?」
「捨得捨得,能捨能得,不捨棄一些,也就永遠無法得到另一些想要得到的。」
我突然覺得自己聽起來很像是某宗教密宗傳人,那種傳到道後會加個祝福感恩蛤類的話,令我自
己霎時老了駝了好幾歲。。。Orz
「你上次不是說回學校當學生?那不然在班上找看看有沒有路小雨這樣的正妹吧?」
「又不是不知道交大都是男生。。。」
「喔。。。那不然找個有路小雨氣質的男生將就一下好啦,頭髮長一點從背後看都差不多。」
太平洋那頭公司電腦銀幕前的星星,一定一副哭笑不得,恨不能開扁我的表情吧。
是這樣的時候,我總是特別想念劉星星,他秀麗的字跡和低頭專心彈著吉他陶醉的唱著歌的少年。
然後他說他感覺自己陷入路小雨這個角色透露出的特別氣質、電影情節交織營造的一種特殊氛圍,他覺得自己愛上路小雨了。
我在小白前面哈哈笑著,老朱好奇的湊過來,裝可愛地酸溜溜嘟嚷著,喔~就是跟星星講話的時候才會這麼high啊。
星星是我和老朱的老朋友,我和星星相識在前,和老朱相戀在後。那個炙熱的夏天,每週由老弟手中接過兩三封字跡秀麗的厚厚手紙,上面靜靜躺著我的小名;夏天結束之前,我們偷偷講電話的頻率減少許多,在誤會青澀的期待與失落之中,我和星星正式成為大學新鮮人,各自漂浮在從此沒有連接點的平行面。
老朱會這麼大剌剌的開玩笑,不是沒有原因。我們,太過喜歡劉星星;我們,都在期待劉星星幸福的笑著執美人之手步入禮堂的那一天;我們,與星星之間的故事,似乎已經成為不言可喻默契與情感。
這段感情的關鍵,在於我跟老朱說的心裡話:嚴格說來,劉星星是我最美麗的初戀。
「你也成了跪小美的粉絲了嗎?」
「妳用『也』,表示妳早就注意到她了喔?」
「想看最遙遠的距離很久,從藍色大門開始就一頭撞上深深愛著她嚕~」
「欸,妳很閒嗎,怎麼住那麼遠還比我快下手。。。」
「嘿嘿嘿。」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裡,劉星星認真的分析如何將電影腳本修正一番,以使女主角路小雨和男主角葉湘倫可以無後顧之憂的相遇重逢,而不至於失去彼此之間美麗回憶的「完美解決之道」。
「如果葉湘倫回去的『時間點』正確的話,那麼路小雨就不會忘記曾經經歷過的美麗,那麼兩個人跨越時空的戀情就很完美啦。」
「可是,星星,結局已經很完滿了,兩個人終究在一起,相片裡面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這樣的結局沒有什麼不好。」
「並不完美啊,因為路小雨全然忘記曾經有過的甜美經歷,忘記與葉湘輪相遇的悸動和那一份純摯真切戀愛。如果。。。如果回到過去的時間點正確的話,就能夠成功幫路小雨解圍,兩個人也不會有誤解。。。」
「那如果像是蝴蝶效應一片所要探討的,就是我們無論多麼想藉回到過去造成改變、挽回錯誤,卻無論怎麼努力,總還是會犧牲一些始料未及的、總有意想不到的錯過發生。這就是時空旅行中,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不變道理啊。」
星星停頓下來。
「會不會真有那麼一點,當我們在回程的旅行中落在那某一點,故事就能夠完美?」
「你如何為一個故事定義完美的結局?」我必須承認,我已經有點失去耐性,這樣宛如陷如泥淖之中無法脫身的,往往是我這隻固著的金牛兒做的事。
「。。。」
「對我來說,最後兩個人出現在同一張相片中,其實已經說明這段戀情的美好了。」
「那麼刻骨銘心的記憶、回憶呢?」
「捨得捨得,能捨能得,不捨棄一些,也就永遠無法得到另一些想要得到的。」
我突然覺得自己聽起來很像是某宗教密宗傳人,那種傳到道後會加個祝福感恩蛤類的話,令我自
己霎時老了駝了好幾歲。。。Orz
「你上次不是說回學校當學生?那不然在班上找看看有沒有路小雨這樣的正妹吧?」
「又不是不知道交大都是男生。。。」
「喔。。。那不然找個有路小雨氣質的男生將就一下好啦,頭髮長一點從背後看都差不多。」
太平洋那頭公司電腦銀幕前的星星,一定一副哭笑不得,恨不能開扁我的表情吧。
是這樣的時候,我總是特別想念劉星星,他秀麗的字跡和低頭專心彈著吉他陶醉的唱著歌的少年。
11.09.2007
真空化
需要一個真空封口機
這樣才能夠將我們所有共同經歷
去蕪存菁
持久保鮮
需要一個真空束口袋
將所有愛戀甜美的置入其中
當空氣全部被吸付
塑膠製束口袋呈現突起的
完整形狀
就是留下印象深刻的
愛情的形狀
需要一個真空罐
把我們的真心保存起來
對你
我要我的永遠不變質
對我
你說你不確定它真空化之後
是不是還活著
那麼
吸收出來的埋怨眼淚穢氣後悔
會到哪裡去呢
會不會在我們不經意之間
就散逝我們呼吸的空氣之中
令人悲傷的怨忿的氣餒的說不出的苦悶
是不是又在一瞬間介入我們其間
一切簡單
變得複雜
從來以為有抵抗力的
全部受到更強悍的微菌威脅
所有曾經純粹的
現在可能因為真空未完全
或者
其餘未能夠配合達到真空環境的常態下
完全污染
這才體會
其實只需要將我自己真空化
就能夠解決一切問題
11.06.2007
恐水症候
十指併攏後,她緊合的掌心由縮收繃著的下巴前出發,沿著鼻樑眉心正中間,在髮緣處往前,用力以手刀切開迎面而來的白花花氣泡和凘洌的水聲。向前挺進延伸到極致頂端的合掌,伸展到最前方的時候,旋即成瓢狀挖開阻擋她視線的層層水泡。在此同時,外張的膝蓋曲起,雙腳跟併合勉力收縮過雙膝位置的同一水平,待雙臂準備在胸前就位再向外大張踏水向前蹬。
都只是記憶罷。隨著這幾個平安無事的夏天過去,她的祕密也就這樣被保持完整。日復一日她若無其事般地坐在泳池旁地高腳椅上,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泳池裡花花綠綠來來去去的男女老小。完全不諳水性的丈夫曾經問她為何選擇捨海邊湖岸邊的救援而就陸上的救生員工作,她也答不出來。
「也許是跟妳凡事按部就班的性格有關係?不想接觸任何不確定性。」
「這樣說很奇怪,難道有人計畫溺水?這個工作本來就是以不變應萬變,本身就是總面對不確定性的工作啊?」
「也對。不過妳不喜歡去海邊、湖邊、任何一個看不到邊際的水域,這是真的吧。」
她無法狡賴。
的確,她小心謹慎的個性,應付生活中大小繁雜事務多有著十分嚴謹的安排規劃,從前每日手記上滿滿的行程計畫各式彩色筆跡在不同時段做事先準備的行事準備,就算是現在,空曠的每日行程依舊塗滿屬於她自己的語言文字和暗號。種種跡象透露出她些微強迫症傾向的全面控制欲。
泳池裡最深處約一米八,就算是從淺灘處開始向中心低點行走前進,她墊起腳尖,稍稍作個韻律呼吸,藉著水中的浮力蹬底一彈就很輕易的能夠挺出水面。青春期以後,在事先作好柔軟暖身操準備動作的前提下,她幾乎沒有再抽筋過。不過她知道這很難說,研究報告顯示:細長身形的女性年過三十以後,便有比一般體型的女性有更高機率得到骨質疏鬆症候。她想起之前骨質密度測驗報告裡,她一身脆骨以突破負二的指數,醫師開玩笑說她看似年輕卻已步入中年。
是否正因為如此,她的健康情況似乎每況愈下,看訪遍醫院各個科別,卻始終找不出她疲勞的成因。
每天清晨六點,她停住眼皮下轉動得疲憊的眼球,她睜開眼,直定定地盯著天花板,那一片十二呎寬十呎長的寂寥的米色。沒有任何圖樣,她感慨自己難想像讀過的《黃色壁紙》裡,那個產後憂鬱的患者是如何由壁紙重複圖樣中,被邊緣擠壓桎梏其間的臆想虛幻的女體引領之下,走出貼滿壁紙的房間。至少她覺得作者吉爾曼立意讓這個主人翁不顧周遭的反對聲音,對名之為關切的指示、教誨的聲音實則意欲全然以權威掌控駕馭她的心志身體,隨著那女人充耳不聞微笑地爬出來,她因著故事結局而感到心裡某部份被舒解,那無法言喻的解脫。
但此時此刻,她自己呢?那無限延伸寂寥而沒有任何表情的,來自四面八方的米白色讓她愈顯疲勞。她提醒自己:該起身打理早午餐,好讓丈夫準時出門。於是拖著沈甸甸的身體,睡在床鋪靠牆這一邊的她,緩慢地一縮一伸蟲蠕般的往床尾移動。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明明什麼都沒有做,每天自凌晨以降卻已疲憊的拖著沈重的四肢開始漫無目的的一天。
說毫無目標也許言過其實,她畢竟也有救生員的工作和執照資格,只是她總是無法忘卻父母親每年團員年夜飯桌上給予她的建議,和他們並不刻意地頻搖頭嘆息的失望神情。與家庭事業成就兼優的哥哥弟弟比起來,她也真的顯得平庸姿態,沒有特定目標的苟活著。
然而曾經他們也對她寄予厚望,可不是?結婚之前,他們的期望瞄準她的工作以及晉身上流社會、嫁入豪門從此平步青雲衣食無缺的夢想;和丈夫結婚的時候,父母親捨不得她吃苦,往往暗地以她的名設立不同銀行帳戶偷偷存錢,這些她都間接由嫂嫂處得知;婚後不久,他們開始指望她的肚子爭氣,生個孫子來給老人家們享受同輩含飴弄孫的幸福,而她也可以完全整個家庭。
就算是發生那件事情過後,她也不敢同父母親明說。只要一開口,一聽見老人家的聲音,她便哽咽著無法呼吸,需要丈夫幫她接續完成所有的解釋。畢竟是家人,不像是工作上,她一貫的低調,讓她始終與同事保持距離。而在事情發生之後,她更變本加厲的將自己封閉在家內,避免任何社交場合。
沈默是一種保護色,緊緊穿上身以後讓她變得神祕。這個道理,她很小的時候便知道。年輕的時候,這樣沈默冷眼看待世界讓她成為周遭男性眼中最具吸引力的異類,她以一種刻意的做作的姿態漠視湧向她的注意力,企圖冷卻自己熱切急欲探索這世界的情感以驕傲環視四周,以偽裝的優越視線掩飾她平庸的、令她自己反芻作嘔的自卑感。成年戀愛之後,她漸漸消失的沈靜冷淡,在不加掩飾的愉悅之中,身心徹底解放。她叛逆地合理化她的任性與放縱,無視身邊其他人的勸戒與父母親的殷殷期盼她由婚姻之中得到利益、經濟保障。她終究執意跟著窮小子丈夫越洋建立起除了銀行的七位數字貸款以外,家內百事待興的困窘新生活。
後悔嗎?淋漓的身體浸潤在層層水氣包裹著她的浴室裡,她自問。
如果不是在這個陌生的國度,她會身處何方?如果沒有硬生生地將自己拔除所有賴以為生的工作、友誼、在再熟悉不過的、生命力旺盛的大都會裡繼續習慣人車嘈切的生存環境,她是否就能夠繼續將明亮開朗輕鬆上妝,加值她皮相的優勢?如果沒有這些異鄉異地異類族群新生活給予她的衝擊,她的孩子是否就能夠獲得保全?
她變得安靜,蜷曲在大沙發椅上的時間無限制的加倍堆疊,情感層面上不再是謀己之快而全然獨立的個體,在工作上也顯得越來越依賴,隱地裡倚賴著同時段共事的褐髮青年傑生。當那個生命還存在她身體裡面的時候,她直覺自己面對生活上的瑣碎變得猶豫、小動作變多:諸如面對家裡偶爾出現的蟑螂、偶闖進門的夏日昆蟲動物,她無法果決的就地解決牠們。她曾經被一隻暴躁飛竄的蟑螂逼到牆角,最後忍不住用被單將自己覆蓋住,等丈夫回家解救她。丈夫安慰她,也許是她潛意識裡知道會飛的蟑螂其實是懷孕的母蟑螂這個事實,才變得猶豫害怕。他輕輕拍著她的頭,要她別太自責,也不願意她在場目睹他撲殺蟑螂。
她變得貪婪,貪婪的呼吸清晨的空氣,貪婪的想要佔有丈夫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她想要他所有的注意力,也想要無限上綱自己被認可行使在他身上的配偶權力,她想倚仗著自己懷著他骨血的、一種驕傲的支配權力無限放大。然而她也沒有忘記,事實情況是—她一廂情願的想要一個孩子,而這個孩子純屬她意欲擺脫寂寞的陰謀。
「妳知道那是多大的責任,整個過程可能會讓妳的身體極度不舒服,妳都真的了解嗎?」
她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曾經因為承受不了身體不適、體能極限的負荷而情緒失控、而產生輕生念頭。
「妳知道妳自己就是個孩子,需要人照顧、需要人哄疼。如果有了孩子,我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可以一次照顧兩個。。。」
「可是一個沒有孩子的家庭就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家庭啊!」她在心底嘶吼著,卻全然沒有勇氣說出來。
她知道她不能夠這麼武斷的將這個意識強加諸於自己、強行灌輸於丈夫、企圖改變他的生活價值觀與目標。她知道這樣的想法將可能落入她鄙棄的養兒防老心態,或者父權故舊思想箝制之中,暗指明示女性需以生育證明其存在價值。但是她的確害怕自己往後的生命之中,若沒有孩子,她會後悔。滿足現狀的丈夫看似完全不能夠體認她的失落,也無法分擔她身心背負著的壓力。她沒有告訴他,那關於婆婆媽媽以及依舊小鼻小眼的社會裡強調的生育成就等等話題,勾扯著意欲撕裂她的心臟、強壓按揉她隨時緊繃著的肩頸。
知道自己懷孕之後,她變得異常小心翼翼。在沒有告知同事們的情況下,前面幾週她只能假裝自己大病初癒,盡量待在陰涼處待命。眼光往往不自主的鎖定某一個兒童池裡牙牙學語、搖搖學步的嬰幼兒,看著他們肥胖渾圓的肥短手臂勾掛在父母親的頸項、白皙軟嫩的小胖腿緊緊扣在成人的腰際,她就不自覺的牽動嘴角,直到廣播或是清場時間鈴聲響起,喚醒她的注意。
甚至還未開始孕吐的過程,一個生命、一個夢想就這麼殞落。
更糟糕的是,她完全不能理解究竟是什麼促發那個痙攣翻滾擾動痛苦無以復加而無法成眠的夜。
低腹部湧現的一陣陣、惡狠狠從裡穿透般的戳痛,傳導猛扎她胸窩腹背。在尚未回復清楚的神智思緒之時,她便已經蹲坐在浴室裡。
滴注在六分滿原本清淨的水裡的,有凝結的小血塊緩慢的幽幽的蕩漾著,像是某種未經稀釋的濃稠液態,緩緩漂浮四散於水中。
她靜靜踏進水花四濺、慢慢升高水位的浴缸,企圖以嘩嘩水聲掩過她的寂寞悲哭。她知道那扇被她刻意帶上的臥室房門,也同時象徵著她心上原本與丈夫零距離、零隔閡的空間就此被硬生生地阻隔切成兩半:一半居住的是他的正常世俗眼光裡的妻子身分,另一半則永遠選擇沈默靜止在房裡的吊扇上。
之後,她一個人讀著無關緊要的書籍,想要避開自己失去的落寞無間煉獄煎熬 。她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畫著凌亂構圖的水彩,以發洩自己過剩的過分的專注力,她急欲擺脫那個痛楚,像是已經深深植入她的記憶的痛苦,像是現在腦前頁、海馬體輕易就能夠搜尋到的刺著在柔軟組織上的一株鬼針草。她一個人沒有目的的持續手裡的剪刀、刀片、厚紙板,黏貼裁補,彷彿那樣沾填縫補等等的美術作品能夠救贖她一不小心扼殺的生命。
「是我做了什麼,才這樣殺了妳/你嗎?」她重複搖晃著羸瘦的軀殼自問著。甚至沒等到發現孩子的性別形成,她失去某種繼續走下去的意志。
她的哭聲,沈睡的丈夫不會聽見。一如他一向不願向她示弱對她打開心防一般的堅持,那所謂男性自尊的堅持。她亦選擇努力減低自己對他的依賴,減產對他的情感。
年輕的時候,她曾經許願:如果愛情來的時候,他們對於彼此深刻的印象、依賴、感情能夠像是體力不支之時,注入身體裡的營養針,該有多好。如果需要多一點陪伴,點滴量就放鬆點、頻繁點快速滴注入身體,精神奕奕的牽著手和他一同徜徉其實看不見星的台北夜空;如果需要多一點空間,那麼她可以將滴量減緩減慢甚至就此打住,安靜的走開,收放她的愛情一如那導管上面的滾輪,愕然咬住倒吊的點滴筒被遏止的流量,就此停止在滾輪鎖住的頂端,不再注入任何營養補充。
曾幾何時,那瓶點滴注入的滴液之中混雜了絲絲血色,再也不是純粹的營養液、再也不甜的葡萄糖水。
他就這樣沈沈的睡著。她決定將沈默的悲傷自己保留成為他們之間永遠的祕密。
漆黑的房間裡,映入百葉窗的是門外矗立孤單的微弱路燈。百葉窗之外還有黑色鐵窗保護著他們,透進來的光亮之中,她也被重重線條垂直交叉著的線條包圍,獨自選擇冷靜的睜大眼睛,擦乾淚水,體認她一個人哭的事實。
手指頭的背光側影是黑暗之中唯一有生命跡象的。它們緩慢地舞著寂靜委屈和忍耐,那樣屈著的關節骨在自然狀態之下,不用施力,就會呈現微微彎曲落寞的姿態,像是她心裡那個傷口晾晃在那裡,只有在無聲的黑暗之中,才會顯現出側影。
她那淌著血的傷口,並不像是緩緩從她大腿內側、流落消逝在排水孔的漩渦裡,那些腥紅血滴們那樣幸運。那隱形的心裡的缺口在深鎖的房門之內,在那個丟了鑰匙的門裡,哀怨地淌著血,沒有水流引導那濁血,流向排水孔;也沒有人進得了門,為它修繕縫補汨汨流著血的那傷處,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它的悲逝。
她答應自己從此背對他而眠,也同時決定今後不會再說那聽似深情實已成習慣的三個字。她要自己學習獨立,不願意再依賴等候,也不會再要求他做任何承諾。
這就是她抑不住而他也永遠不會懂得的悲傷祕密。
那件事情之後,她成為他親密的陌生人。
她變得冷感,面對他的生理需索,她總是想辦法找理由搪塞,最後總得耐著性子陪他看完A片,然後假裝認真地雙手緊握住那熱情的陰莖、那相應她逐漸石化的冷漠心境而顯得諷刺的燙手陽具。
那件事情之後,她休息了一個星期。然後又一如往常,夏日清晨八點鐘她換上鮮紅色的游泳衣,戴上粗框繫著帶子的太陽眼鏡,安靜的上工。曾經有那麼幾天,當她企圖爬上近二樓高的救生員高據座椅,緊握住座椅鐵欄杆的雙手卻不住的顫抖,彷彿欄杆上溼滑具水氣、有油漬,令她無法施力握緊蹬腿向上挺進。
傑生,那個曬成古銅色六塊肌顯明、二頭肌突出的同事,遠遠瞧見她磨蹭久久未登踏上座,趁著泳池即將開放前的空檔,悄悄走近。
“Are you all right? Do you need to take another day off?” 他飽滿的厚嘴唇一字一句慢慢吐出來這幾個簡單不過的關切。那年輕的,連汗水都顯得斗大結實的身體,不只一次走近她,直到他們可以嗅到彼此使用的體香劑味道。
她點點頭,知道自己必須堅強踏上去,假裝什麼事情都沒有,這樣好保住她的工作、身為一個外國人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
這個莫名地安靜的異鄉人永遠無法鼓起勇氣啟齒告訴任何人:她懷疑自己沒法穩定的在同一個地點維持同一個姿勢或坐或臥或站 ;她也不能夠洩露,自己持續在清澈的淡藍色閃耀波光粼粼的反射之中,看到偶爾幾滴殷殷血紅漂浮其間。然後她慘白呆滯的神情一直要等到水光交錯反射刺痛雙眼,她才會漸意識下腹隱隱傳來的悶熱痛楚。
幾個夏天以來,她反覆祈禱著自己的恐水症候不會在工作場合洩了底。在此同時,她也不斷安慰自己,那樣對於一大片水體、毫無施力的情況下躍進就會沈落入中央深水處、就無法觸底了的恐懼,都不過是暫時她流產後的恐水症候。畢竟。。。畢竟她並不真的恐水,沒有能夠忍受自己一天不洗澡;畢竟,畢竟她沒有忘記每次洗手要使用清潔乳劑,按壓出三四次大於硬幣的洗手乳量之後,不斷搓揉著前後搓洗,直到泡泡完全覆蓋住雙手、直到她感到安全,才會在剩餘泡沫漸滿溢覆蓋轉鈕下,完全放心的轉開水龍頭,釋放手心的壓力,洗淨雙手。這樣的執著著強調清潔的她,不會是真的恐水。遲早會慢慢恢復的。她如是安慰著自己。
幾個平靜的夏天過去了,除了傑生懷疑的眼神、關懷的片段字句,沒有人曾對她在工作時面對水池的不安而產生疑竇。
直到這年夏日裡那個穿著螢光綠色,小窄屁股上黏著卡通尼莫小丑魚圖樣的小男孩頻頻出現。
那日,零星泳客分布在岸上、在池中、在黃色導盲塑膠貼磚包圍著的泳池裡,她的視線照舊投射在那個約莫四歲的孩子。捲曲的頭髮溼漉漉地黏附在平滑寬闊的額頭上,熟練地踢水漂浮在水面,下巴吃力地浮抵著肥短小手臂末端緊抓住的黃色浮板。他的母親驕傲的在岸邊與包裹著時尚泳裝裙圍的年輕女子談笑,一邊不時對水中的孩子指指點點,不經意的看著。
如果那個漂浮在她身體裡的小生命沒有化成水池裡點點紅斑幻象,她知道那個胚胎有機會長成像是眼前這螢光綠小屁股;她知道她也會一如那個穿著比基尼泳衣的母親,炫耀著她的寶貝;她知道她會比那個驕傲的美麗的母親更加小心翼翼地看顧守護這個孩子。
嫉妒像是岸邊的少年們不斷踢水嬉戲製造起的水波層瀾,層層推襲而來,在她身體裡面翻滾湧出。一如在失去那個孩子之後,她再見到慌亂飛竄的母蟑螂,冷靜的先用除蟲噴劑朝牠輕輕噴灑一陣,等待牠掉落、狼狽的以背部著地以後,她會有種衝動想要剖開母蟑螂的腹部、拔除牠的觸鬚、一根一根地捻除不斷掙扎踢動著的六隻毛毛腳。她覺得自己毋需再對牠仁慈,一如上蒼並未仁慈對待她與她腹中的生命。
待她回過神來,睜大雙眼,螢光綠色小尼莫男孩已經不見蹤影。
她左顧右盼,只見幾個頑皮少年依舊互相潑水彼此戲弄著。少婦和她的友人正咧嘴露出白閃閃的牙齒無忌憚地笑著,水池中央的黃色小浮板還漂蕩載浮沈於蕩漾水波之中。心臟砰砰然猛躍近口,她噤聲意識到腹部一股緊縮著,胸口悶鬱哽了什麼似的,令她叫不出聲也無法正常呼吸。
我的孩子啊。
就要出口的衝動湧現化成水氣渾沌飽漲瀰漫她的視線。她顧不及救生員的訓練信條,必須要保持絕對鎮定的那一條,赤裸的雙腳幾近以滑輪附著的姿態,摩擦高腳觀望椅踏柄,旋即降落地面。
在那隻白胖小手胡亂之間竄出水面企圖捉住浮板的瞬間,她縱身一躍入池,奮力向後踢水向前划水,游向池心,一把抓住脆弱的肥軟蠕搐的身軀。游向岸邊的同時,她聽見孩子的母親驚呼失色跪在岸邊,一邊友人啞然失聲慌張地張大了嘴。
孩子最終安然無恙,卻也著實受到驚嚇。他直愣愣的張開雙眼咳吐出兩小口水之後,在母親激動的擁抱中抽噎起來。
她知道自己的恐水症候被治癒。
但她不明白為何自己筋疲力竭的瀕臨潰堤卻還能鎮定地回應驚惶未定的少婦幼子;她不明白為何回頭仍見到水中隱微漂浮著的血絲、逐漸消散的粉紅,越來越稀釋了的紅點。
“Passion, you are bleeding! ” 傑生提著急救箱蹲在她腳邊,手上拿著酒精優點棉花棒。
那漂蕩的細絲血色不是幻覺,一如她清楚的記起她的名字,由身邊這個對她仍舊陌生的男子緊閉的嘴唇迸發出爆裂音為始組成的兩個音節名詞,代表著某種光明熱切充滿生命力的音譯巧合的她的姓名。
傑生傑生,傑出的後生,抑或是可以給予她一個才智優異、高大特出的俊美後生。她望著他為自己處理傷口時那股專注,突然有種深深深深的觸動:她還年輕,她還有時間再有一個孩子,她仍然保有吸引異性氣味的身體。他因著她的沈默、毫無疼痛的反應而停住包紮的動作。
“You are heck of a tough gal. With deep abrasion like this, it must hurt like hell.” 他咕噥著。
她不自覺地眼光落在他一屈一跪著的雙腿之間跨下突起,盯著緊貼他皮膚上的黑色濃密體毛,和他身上同時抹染上她滿身的溼氣水滴。
那一股慾像是要暴衝出水面的滿漲胸中一口氣,再不浮出水面換氣,她知道自己可能就此永遠沈默/沈沒。一時之間,她腦中閃逝過父母親盼孫望穿秋水的眼神、她手中環抱著呼嚕呼吸聲規律的嬰兒影像。當他的手輕輕觸碰覆蓋住她的傷口,以細長秀氣的雙手食指頭沿著正方形的紗布片邊緣稍稍使力按壓透氣膠帶,使膠帶牢牢黏附她小腿上的皮膚的剎那,她感覺腹中一陣灼熱翻攪。他仰起頭直視她雙眼的瞬間,意識到她的渴望。
然後他們的唇緊緊吸附彼此。
緊閉著的雙眼竟然閃動著丈夫的容顏、那粉紅色完美形狀的陰莖、他爽朗的笑著張開雙手迎向她的明亮大眼,蒙太奇般的拼貼一閃一逝明暗互間搖撼動她的意志。
“I am so sorry. This is a mistake. My mistake.” 她迅速的將自己抽離,努力站起來,勉力維持平穩。
傑生錯愕地尷尬的乾笑著。 “I understand.” 他平靜的擠出兩個字,收起自己發窘勉強牽動的嘴角回復鎮定。尚且維持風度,摻著她的手臂,往休息室走去。
她想起那個孩子深邃的眼眸中的一絲恐懼、孩子的母親緊緊擁抱之後滲出的眼淚悔覺,她鬆開原本緊握的拳頭,緩緩吐出一口長長的鬱氣。回眸一瞥,她再見不到紅色蔓延的水池,正逐漸平息的波浪蕩漾,閃亮著浮動的波光鄰洵,不住地閃爍著映照入她溼潤的眼,氤氳濁濁沁蝕入她身體裡面的水氣,又暖暖透出了一股熾熱釋放。
若非真正愛著丈夫,她不會這麼矜惜那片片段斷的記憶,關於她與他之間私密的所有印象,也不會如此無時無刻似鬼魅般糾纏著她。她因為自己一時衝動的舉動對傑生感到抱歉,對於毫不知情的丈夫更顯得歉疚萬分而無從坦白起。
“I apologize for my misbehavior. I don't know what happened to me, dunno what gets in my head.” 她試著對傑生解釋。
“Don't...don't apologize. I'll keep it in me and we'll move on.“ 她雖迴避他的眼誰,卻察覺他遺憾的語氣。
她不知道 move on 這個動詞片與究竟代表著什麼程度的延伸關係,或者就終止於這空蕩的休息室。但她明白現時當下,她希望丈夫就在自己的身邊,她欲求於丈夫那與傑生的身體恰巧完全相反的體態,她想念他充滿眷戀的眼神和崇拜她無毛平滑肌膚的身體。
就這樣拖著傑生包紮過曖昧的關心、佈滿他指紋卻毫不著痕跡的紗布裹覆著的傷口,她吃力的回到家,放了滿滿一缸溫熱洗澡水。卸下所有的偽裝、矜持和對過去的怨尤,她靜靜將包著傷口的雙腳,勾掛懸在浴缸邊緣避免碰水。她將自己赤裸的身體浸泡在滿滿一缸清水之中,細細觀察自己凹陷的狹長形狀的肚臍,反覆練習夾緊放鬆的性器,雙頰因為蒸汽而顯得紅通、毛細孔一一綻放。
近六點鐘的時候,丈夫發現在浴缸裡睡著的赤裸的她。笑著搖醒她,詢問她的傷口由來。
他的粗厚大手輕輕潛行,緩緩包住她的乳房,他在她汗水、蒸汽混著的額頭溫柔的親吻小啄幾下。這是她與他從來習慣的親暱,也是含蓄的他只有在兩人獨處的時候才會表現出來的、需要她的親密肢體動作。她突然之間理解自己其實再無法像流產當晚那般承諾自己,無法再要求自己堅持於情感上離棄丈夫的那份決絕。
溫暖的水氣模糊了丈夫的眼鏡,她舉起因浸泡許久而充滿縐褶的手指頭,抹去他鏡片上的霧氣。他能夠察覺今天的她顯得特別平靜而稍微明朗的心情,於是褪去他身上層層衣物,開始為她認真的擦拭身體,然後將她平抱起放置粉紅色床單上,他們做愛。
「知道我昨晚夢見什麼?」
她側身以手支撐沈重溼漉的頭,輕緩地擺盪表示不知道。
「我夢見自己被一隻餓狠狠的西高地小獵犬追著,就像是西莎廣告裡那種。」
她輕笑了。
「然後被追上以後,我被狠咬一口,痛得倒地無法行走,就索性躺在莫名其妙流滿血的地上。」
「所以是惡夢?」
「也不算,因為結局很詭異。」
怎麼說,她問道。
「就是妳後來發現我,拖拉著我的頭髮去看醫生。然後看見醫生,我顯得很正常,唯獨他拿清水給我喝的時候,我狂吠了兩聲拒絕碰水,叫聲就像是那隻咬我的小獵犬。」
她呃然失笑。Hydrophobia,恐水症亦即為狂犬症。
曾經以為自己與丈夫過了這麼情感失溫的四年,每夜每夜這麼冷淡的背對他而眠,宛若自己真的不再在乎,亦不再熱切的渴望他的身體。但丈夫天真的笑著跟她述說著那可能在無形之中連結著他們倆人心靈的聯繫,那殘存的一絲彼此相愛的信念與痕跡,就算在種種瑣碎的爭執、短暫出走的幾天分開旅行、在淡漠的錯過的眼神以及質疑詢問中,他們之間莫名的磁場靈性竟然這般近乎神奇的交錯著。她的恐水症候,他夢裡患的狂犬症,也許正是那個逝去的孩子,那個他們尚未能夠取名的孩子,在冥冥之中緊緊牽繫著賜予他短暫生命形體、存在事實卻永遠無緣的父母親。
伸長了雙臂,她頓悟般的留著感激的眼淚環抱緊縛著丈夫的頸項,小臉深深沈陷在丈夫的胸膛上。
「妳想要,考慮好,身體調養好了,我們就努力再試一次?」
她想要告訴丈夫今天她救了她那年沒能保護的孩子,她微微張開嘴想要告訴他,那個孩子和他一樣有著褐色的捲曲頭髮,小巧的鼻子和無邪的雙眼,那黑眼珠水汪汪霸道地佔據臉部上緣,那大而有神的眼睛;還有和他神似的菱角嘴,笑著的時候,微微翻翹起的嘴角和粉紅色厚薄適中的嘴唇啊,就這麼在驚嚇之後,用他胖圓的小指頭緊抓著她在他胸上微施以壓力的大手。
她想要告訴他,那個夏日午後,她見到了那個與他們無緣的孩子,她含著淚親吻了那個孩子,並向他告別。
“I shall let you go now. Be good, baby. Take care, my dearest child.” 那個夏日午後,她莫名激動地短暫緊緊擁抱那個她以為逝去的孩子,然後鬆開手,向一旁錯愕的孩子母親和天使般的孩子告別。
「媽媽現在放手了,你要記得在不同的時空再回到看看媽媽,好嗎?」她緊鑲嵌著晶瑩的眼睛在丈夫的胸前默默祈禱著。
11.05.2007
意外
傍晚時分,市中心的四線道壅塞交通近乎癱瘓,快車道上,她緊閉著雙眼,一旁醫護人員推出擔架,零星的圍觀群眾,好奇打探這個倒臥路正中完全失去反應的亞裔學生模樣女孩。
一旁的腳踏車上、周遭滿是薄薄塑膠購物袋,另外還有一個大背包和一個梯形包,每個都鼓脹飽和的狀態,她可能剛剛從最近的超市出來,也許因為車流量大、雪天視線不清,又因為她的腳踏車上、背上過分裝載的物件,急速擦身而過的車輛,十分容易就因為氣流、駕駛人不注意之間,微微擦過她的腳踏車而讓她摔倒在地。
就她倒臥的方向,很有可能是經過擦撞之後,向外癱倒,戴著貝雷帽的頭部撞擊人行道水泥圍邊,微弱的街燈下,隱微一點點深紅沾染路邊初初堆積的鬆軟的新雪。散落一地的的物件之中,她的背包已溼透,看似黏稠的黃色液體可能是保麗龍盒裝雞蛋。
就這麼安靜的躺臥著。一動不動的。醫護人員翻找她的口袋證件,企圖找尋她的醫療資訊以及緊急連絡通訊,翻出一張口袋裡的信用卡、一本口袋小書封底用他們看不懂的形狀寫著的中文名字和一串鑰匙。他們也同時納悶,只不過是擦撞,怎麼也不至於如此嚴重到完全昏迷不醒的狀態。這個年輕的女孩,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裡,以腳踏車承載著生活雜物食物飲料,最沈重的背包裡,那個未開機的行動電話裡,只有一個未顯示號碼的來電,也完全沒有撥出的記錄。
「可憐的留學生,這麼天寒地凍的,還騎著腳踏車出城購物。」
「為了生活吧,他們很多都是這樣過的。」
他們也許不清楚,一旦失去生活意志的傷者,儘管不至於傷及生命中樞要害,那已然不願清醒面對現實壓力、現世生活中的苦痛和無奈,這麼一撞擊,區區頭傷何足比擬了無生意的決絕心境。
但若果真無生存意欲,為何她的購物袋裡,充滿著日常維生食物物品?
是不是有人等待著她,還是購物不過是她生活中必須經歷的例行公事?還是她疲憊得需要休息卻總是無法得到機會安歇?是什麼樣的生活模式讓她必須這麼陰暗溼滑的下雪天還得獨自出門?
我飄盪盪地遠望著這個意外的插曲,維持一種奇妙的姿態。她就是我,而此時此刻,我的肉身,就如此孤獨無依的在雪地裡躺臥著,等待完全凋零停止一切,無所謂的靜止著。
一旁的腳踏車上、周遭滿是薄薄塑膠購物袋,另外還有一個大背包和一個梯形包,每個都鼓脹飽和的狀態,她可能剛剛從最近的超市出來,也許因為車流量大、雪天視線不清,又因為她的腳踏車上、背上過分裝載的物件,急速擦身而過的車輛,十分容易就因為氣流、駕駛人不注意之間,微微擦過她的腳踏車而讓她摔倒在地。
就她倒臥的方向,很有可能是經過擦撞之後,向外癱倒,戴著貝雷帽的頭部撞擊人行道水泥圍邊,微弱的街燈下,隱微一點點深紅沾染路邊初初堆積的鬆軟的新雪。散落一地的的物件之中,她的背包已溼透,看似黏稠的黃色液體可能是保麗龍盒裝雞蛋。
就這麼安靜的躺臥著。一動不動的。醫護人員翻找她的口袋證件,企圖找尋她的醫療資訊以及緊急連絡通訊,翻出一張口袋裡的信用卡、一本口袋小書封底用他們看不懂的形狀寫著的中文名字和一串鑰匙。他們也同時納悶,只不過是擦撞,怎麼也不至於如此嚴重到完全昏迷不醒的狀態。這個年輕的女孩,在如此寒冷的天氣裡,以腳踏車承載著生活雜物食物飲料,最沈重的背包裡,那個未開機的行動電話裡,只有一個未顯示號碼的來電,也完全沒有撥出的記錄。
「可憐的留學生,這麼天寒地凍的,還騎著腳踏車出城購物。」
「為了生活吧,他們很多都是這樣過的。」
他們也許不清楚,一旦失去生活意志的傷者,儘管不至於傷及生命中樞要害,那已然不願清醒面對現實壓力、現世生活中的苦痛和無奈,這麼一撞擊,區區頭傷何足比擬了無生意的決絕心境。
但若果真無生存意欲,為何她的購物袋裡,充滿著日常維生食物物品?
是不是有人等待著她,還是購物不過是她生活中必須經歷的例行公事?還是她疲憊得需要休息卻總是無法得到機會安歇?是什麼樣的生活模式讓她必須這麼陰暗溼滑的下雪天還得獨自出門?
我飄盪盪地遠望著這個意外的插曲,維持一種奇妙的姿態。她就是我,而此時此刻,我的肉身,就如此孤獨無依的在雪地裡躺臥著,等待完全凋零停止一切,無所謂的靜止著。
11.03.2007
11.02.2007
數獨.獨數
九個小九宮格裡只剩下的九個數字其實並不難填滿,困難的往往是其中那四個、六個雙數可同列同行交換的數字因為調動排位順序而可能造成難解的糾結。
飛行的時候,我繼續填寫著這無止盡的一個人的數字遊戲,將所有必須面對的複雜難題化成漫畫對話漂浮在引擎隆隆聲、幼兒哭鬧聲和偶爾此起彼落的咳嗽、說話聲之中,每個泡泡裡面都是不同的數字對話,爭相跳進我筆尖點著的某個小方格。 只有在這嘈切的環境中,我不會將自己歸類貼上「落單」的標籤。
睜開雙眼的時候,機長宣佈飛行的狀態正遭遇一陣不穩定氣流,將持續長達廿至卅分鐘。我有著那麼一絲害怕,亂流震撼迎面衝擊,前座的稚子受驚嚇惶恐抽噎,斜後方的老夫妻緊閉雙眼、雙手緊扣,嘴裡念念有詞。
我,沒有絕對的信仰,沒有十足的依靠,也沒有信心意外若發生,生命面對終止的最後片刻,能以什麼心境面對自己,能為至親摯愛留下什麼。
是這樣的時刻,我想起你。那個夏夜裡,你鼓足勇氣向前緊緊拉住我左手的你的右手。
自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迷戀有著漂亮的、細長的、乾淨的男人的手指頭。指尖修剪整齊後呈現淡淡粉紅色微微橢圓形狀指頭前緣,延伸向上可見清楚的細緻的上指關節和中指環節縐褶,水平地堆疊著穿插細小的縱向短紋。紋路彎曲與分歧,略微交錯卻不紊亂;各個指頭穠纖合度、細長而伸張自如,尤其是大拇指,絕非粗魯肥胖。輕輕使力豎起大拇指時,它的氣質形狀最為重要也最容易引人注意。一旦顯得笨拙腫脹,說再見波狀擺動時,就足以使整隻手變形,看起來像是鼓隆冬滾進廟口夜市攤販手中握著的紙袋裡,熱騰騰粗肥脂厚滋滋油亮的一口小香腸。
機身傾斜震盪得厲害,機翼在點點冰雹氣流夾擊下持續飄搖,艙內始終亮著的安全帶指示燈和禁止離座的廣播召回全部機組員,他們挺直背脊戒慎恐懼坐在備餐區旁的硬板座椅。孩子繼續嚎哭,鄰座金髮少年戴著具備除雜音功能的昂貴耳機,專心地緊盯著掌上遊樂器銀幕,彷彿與世事隔絕,顛險與他無關。
我剪得短的足以使甲肉難分、稍一伸張收握就隱隱疼痛緊繃著的指頭,在風雨劇烈危危顛顛之中,放下Sudoku題目,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靜靜緊握彼此。至少此刻,這一雙手能夠相伴緊緊相繫相依靠。
世上所謂的圓滿真能以某個數字代表呈現?所謂的完整,往往以偶數姿態被建構存在著:異性相戀通婚的一對男女如是,生子加女湊成一個好字如是。失去一個乳房一個卵巢一個睪丸一隻手一隻腳、失去相愛多年的戀人、另一半,人生身心遭逢巨變,難再以完整姿態存活下來。
我們有多少器官成對成雙?手腳眼耳鼻孔、成年後的牙齒、生殖系統、一般成年人骨骼總數,多為偶數。但我們終究需要學習獨處、習慣孤寂。
年輕的時候因矯正牙齒而拔除的六顆、為阻後患被迫剷除的智齒,加上我過分嗜甜食的習慣,換上牙套之後,口中真假牙加總現在早已零落不完全;兩眼極度嚴重的視差造成失焦的視線,也足以影響外觀 ,清澈明眸不再。兩邊手指頭不知道是手足競爭心態、不當外力作用抑或是生性使然,我莫名之間發現自己左右手不同高大小有異的狀態。
據說沈默的肝臟會因為過分勞累、傷心孤單而抑鬱以終,而我可能到最後一刻,當感到刺痛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它沒有其他器官分擔痛苦勞累指數的寂寞,卻也可能在沒來得及關心它的時候就此殞落。
據說女性生殖器官能夠以單數姿態彼此撫慰造成性高潮,而落單的男性生殖器卻必須藉雙手或其他外力得以發洩滿足。但無論如何,我總無法體會身體裡面那一個容器所發出的喟嘆。那理論上被盛滿之後,可能長出新肉新胚新液新生氣的容器,背負著人類宇宙希望的容器;那在某些文本意象裡,用廚房的烹飪電器、用各式雙關就能影射的女性身體功能性器官,承載著的豈止是希望?
那個寂靜的夏夜裡,你宿舍前的兩座涼亭隱微矗立在失修閃爍的水銀街燈下。我暖烘烘的身體某個部份就在你的頭倚賴我膝上的時候,不斷發熱腫脹而微微疼痛著。當你輕吻我的耳,新生的細鬍渣游移上我發燙著的臉頰,逼近我的唇,我終於覺醒,身傾後閃躲過你的步步進逼。
你愣著半晌,尷尬地笑了。而我微微發抖著的身體在我們沈默靜止的片刻,逐漸降溫,失去部份知覺,失去對你的某種信任。
「我家吃東西,味道很濃很重很講究的。」你說。
公館夜市的早餐店裡,你將盤中沾到辣醬的蛋餅切掉那染著鮮紅的小部份,剩下的大部分留給我,上面畫滿細細的醬油膏棋盤。
「可能追女朋友也是一樣吧。偏偏喜歡找難上手的。」你又說。
原來女人和她的身體不只可以是容器,也可以視為食物。我陷入深深的迷惘,沈潛狀態的記憶提醒我,若非真心摯情,不然不會將那年夏天貼上愉快難忘的標籤。
我想起馮內果寫道,玩笑是人類面對恐懼時所產生的一種物理性反應。那時的你在害怕什麼?我又抗拒什麼?直至此時此刻,我現在才領悟:其實你不過是個男人。
然我們的青春愛戀情感全不復存在。回憶,不過是每每經歷亂流、夜深人靜哀怨的蕭邦琴聲裡回溯逆流的生命甜美激情與失望。當某一首歌不停播放的時候,當某一部電影出現青澀戀人相擁的畫面,我緊緊相連依靠環抱彼此的一對海馬體也不斷細細搜尋你的影像。
你卻不在。而他們也正日漸萎縮變得虛弱,正和他們的主人一般,蜷曲在柔軟厚實的沙發墊上,逐漸失去動力,曾經想嘗試如何能夠自己停止呼吸而不再依靠反射動作延續生命。
結果,全然的片段、全部碎裂的片斷,漂浮在已然產生變化的組織裡,就算是那些殘餘的,隨著腦內孤單的杏仁核活化起來,情緒可能激昂,我還是無法將所有發生過的與你的面容相互連結。
據說這樣的萎靡和沮喪曾經可能藉著刺激搗散腦前葉得到改善。
存在的風險之一則是:若再遇見你,我依然無法記得你的樣子,也可能永遠想不起你的表情和你可能握著我的手,輕聲問候我好久不見。
我並不想忘記你,和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因此,我開始了新的數獨遊戲,我貪心地企圖活化記憶功能、擴大記憶體空間;如果可以重新組裝,我願意換上新腦和更快更強烈的腦神經電流,只為了保存追尋對你僅存的一點印象。
翻開新的數獨題目,在每一個總數八十一格中,以既定的遊戲規範,我努力用最短的時間思索解題,尋找每個行列剩下的格子群適合的數字,不重複不多餘,每行每列各數字司其格也才能夠完全為整個數獨方格解謎。
然而,就算完成了這層層行列九宮格,它亦非偶數,亦非象徵完整的雙數。偶數、雙數代表著圓滿相伴和諧的原則,這是我在練習社會化的婚宴場合中學到的。回歸數獨謎題,那落單的一格總是最容易填滿的,反倒是縱橫交錯之間的倆倆數字相爭鬥,讓我時時分不清如何取決才能成就整個數獨格的完整排列,完整各行列間完全不重複的九個數字定位。
生命的存在需要意義,我是需要身分認同定位的。但是否當我空洞的身體失去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的能力,當我頂著一個不再具有創造的力量、儲存記憶、正確反應功能的腦袋,至此便就失去繼續存在的意義?平凡的人生中,冀望與渴望往往過分具有意義;沈重窒悶的使命感,曾幾何時,在我沈靜的世界裡,一動一靜之間幻化成揮卻不去的執念。
為了不讓自己完全靜止頹圮,我必須出走。
就算已漸失去平衡,夜盲傾向正逐漸惡化,入夜之後,昏黃的燈光下,我必須吃力的扶著充滿陌生人體液指印的扶手欄杆才得以平穩行走。儘管一明一滅的昏暗樓梯間,我必須提起右腳,踩穩踏平之後,再平行緩緩推移滑出腳步,直到碰抵水泥砌成的實心階之後才知道下一階有多高多遠。反反覆覆緩慢位移不至於跌跌撞撞。為了繼續潛行沈默的低調的旅程,我必須謹慎。
如果尋找有你的完整記憶,如果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與意義都一如為完成手邊未完整的數獨而尋找解答一般,如果每解一個謎題就能復原某一部份記憶,該有多好!
現在九宮格裡剩下的小格子裡,能夠確定的是四與七兩個數字,惟有分配放置的格位仍須稍思商榷。頭頂上方的行李箱內,我的背包因亂流而晃動碰撞,我也因此分心。數字成了諧音文字,而帶著消極意義的文字成了轉動著滑動著閃爍著的影像,不斷衝撞九宮格邊界。也許再過不久,我也會忘記這些文字的筆順形狀,然後漸失去語言能力,一如我已經失去與周遭朋友聚會時的正常社交能力一般。
"Ladies and gentlemen, we've passed the zone of turbulence for the moment. There’s still signs of some heavy cloud cover ahead of us, so some minor turbulence is perfectly normal and nothing to be alarmed about. The Fasten Seat Belt sign is turned off; however, we always recommend to keep your seat belt fastened while you're seated. In a minute, our crew will be bringing drinks around shortly. Thank you."
我的數獨遊戲隨著四個小方格各自驗證確認之後,迎刃而解。亂流過後,天空一片晴朗。前方的雲層方厚,我其實並沒有信心、尚無法相信自己有能力扭轉不利於我的現實困境。只有繼續旅行,繼續新的數獨謎題,說服自己繼續相信,有一天我也許能夠逐漸恢復此時此刻正消失中的一九九七年夏天的回憶,回到人間。
飛行的時候,我繼續填寫著這無止盡的一個人的數字遊戲,將所有必須面對的複雜難題化成漫畫對話漂浮在引擎隆隆聲、幼兒哭鬧聲和偶爾此起彼落的咳嗽、說話聲之中,每個泡泡裡面都是不同的數字對話,爭相跳進我筆尖點著的某個小方格。 只有在這嘈切的環境中,我不會將自己歸類貼上「落單」的標籤。
睜開雙眼的時候,機長宣佈飛行的狀態正遭遇一陣不穩定氣流,將持續長達廿至卅分鐘。我有著那麼一絲害怕,亂流震撼迎面衝擊,前座的稚子受驚嚇惶恐抽噎,斜後方的老夫妻緊閉雙眼、雙手緊扣,嘴裡念念有詞。
我,沒有絕對的信仰,沒有十足的依靠,也沒有信心意外若發生,生命面對終止的最後片刻,能以什麼心境面對自己,能為至親摯愛留下什麼。
是這樣的時刻,我想起你。那個夏夜裡,你鼓足勇氣向前緊緊拉住我左手的你的右手。
自從那一天起,我開始迷戀有著漂亮的、細長的、乾淨的男人的手指頭。指尖修剪整齊後呈現淡淡粉紅色微微橢圓形狀指頭前緣,延伸向上可見清楚的細緻的上指關節和中指環節縐褶,水平地堆疊著穿插細小的縱向短紋。紋路彎曲與分歧,略微交錯卻不紊亂;各個指頭穠纖合度、細長而伸張自如,尤其是大拇指,絕非粗魯肥胖。輕輕使力豎起大拇指時,它的氣質形狀最為重要也最容易引人注意。一旦顯得笨拙腫脹,說再見波狀擺動時,就足以使整隻手變形,看起來像是鼓隆冬滾進廟口夜市攤販手中握著的紙袋裡,熱騰騰粗肥脂厚滋滋油亮的一口小香腸。
機身傾斜震盪得厲害,機翼在點點冰雹氣流夾擊下持續飄搖,艙內始終亮著的安全帶指示燈和禁止離座的廣播召回全部機組員,他們挺直背脊戒慎恐懼坐在備餐區旁的硬板座椅。孩子繼續嚎哭,鄰座金髮少年戴著具備除雜音功能的昂貴耳機,專心地緊盯著掌上遊樂器銀幕,彷彿與世事隔絕,顛險與他無關。
我剪得短的足以使甲肉難分、稍一伸張收握就隱隱疼痛緊繃著的指頭,在風雨劇烈危危顛顛之中,放下Sudoku題目,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靜靜緊握彼此。至少此刻,這一雙手能夠相伴緊緊相繫相依靠。
世上所謂的圓滿真能以某個數字代表呈現?所謂的完整,往往以偶數姿態被建構存在著:異性相戀通婚的一對男女如是,生子加女湊成一個好字如是。失去一個乳房一個卵巢一個睪丸一隻手一隻腳、失去相愛多年的戀人、另一半,人生身心遭逢巨變,難再以完整姿態存活下來。
我們有多少器官成對成雙?手腳眼耳鼻孔、成年後的牙齒、生殖系統、一般成年人骨骼總數,多為偶數。但我們終究需要學習獨處、習慣孤寂。
年輕的時候因矯正牙齒而拔除的六顆、為阻後患被迫剷除的智齒,加上我過分嗜甜食的習慣,換上牙套之後,口中真假牙加總現在早已零落不完全;兩眼極度嚴重的視差造成失焦的視線,也足以影響外觀 ,清澈明眸不再。兩邊手指頭不知道是手足競爭心態、不當外力作用抑或是生性使然,我莫名之間發現自己左右手不同高大小有異的狀態。
據說沈默的肝臟會因為過分勞累、傷心孤單而抑鬱以終,而我可能到最後一刻,當感到刺痛的時候才能感受到它沒有其他器官分擔痛苦勞累指數的寂寞,卻也可能在沒來得及關心它的時候就此殞落。
據說女性生殖器官能夠以單數姿態彼此撫慰造成性高潮,而落單的男性生殖器卻必須藉雙手或其他外力得以發洩滿足。但無論如何,我總無法體會身體裡面那一個容器所發出的喟嘆。那理論上被盛滿之後,可能長出新肉新胚新液新生氣的容器,背負著人類宇宙希望的容器;那在某些文本意象裡,用廚房的烹飪電器、用各式雙關就能影射的女性身體功能性器官,承載著的豈止是希望?
那個寂靜的夏夜裡,你宿舍前的兩座涼亭隱微矗立在失修閃爍的水銀街燈下。我暖烘烘的身體某個部份就在你的頭倚賴我膝上的時候,不斷發熱腫脹而微微疼痛著。當你輕吻我的耳,新生的細鬍渣游移上我發燙著的臉頰,逼近我的唇,我終於覺醒,身傾後閃躲過你的步步進逼。
你愣著半晌,尷尬地笑了。而我微微發抖著的身體在我們沈默靜止的片刻,逐漸降溫,失去部份知覺,失去對你的某種信任。
「我家吃東西,味道很濃很重很講究的。」你說。
公館夜市的早餐店裡,你將盤中沾到辣醬的蛋餅切掉那染著鮮紅的小部份,剩下的大部分留給我,上面畫滿細細的醬油膏棋盤。
「可能追女朋友也是一樣吧。偏偏喜歡找難上手的。」你又說。
原來女人和她的身體不只可以是容器,也可以視為食物。我陷入深深的迷惘,沈潛狀態的記憶提醒我,若非真心摯情,不然不會將那年夏天貼上愉快難忘的標籤。
我想起馮內果寫道,玩笑是人類面對恐懼時所產生的一種物理性反應。那時的你在害怕什麼?我又抗拒什麼?直至此時此刻,我現在才領悟:其實你不過是個男人。
然我們的青春愛戀情感全不復存在。回憶,不過是每每經歷亂流、夜深人靜哀怨的蕭邦琴聲裡回溯逆流的生命甜美激情與失望。當某一首歌不停播放的時候,當某一部電影出現青澀戀人相擁的畫面,我緊緊相連依靠環抱彼此的一對海馬體也不斷細細搜尋你的影像。
你卻不在。而他們也正日漸萎縮變得虛弱,正和他們的主人一般,蜷曲在柔軟厚實的沙發墊上,逐漸失去動力,曾經想嘗試如何能夠自己停止呼吸而不再依靠反射動作延續生命。
結果,全然的片段、全部碎裂的片斷,漂浮在已然產生變化的組織裡,就算是那些殘餘的,隨著腦內孤單的杏仁核活化起來,情緒可能激昂,我還是無法將所有發生過的與你的面容相互連結。
據說這樣的萎靡和沮喪曾經可能藉著刺激搗散腦前葉得到改善。
存在的風險之一則是:若再遇見你,我依然無法記得你的樣子,也可能永遠想不起你的表情和你可能握著我的手,輕聲問候我好久不見。
我並不想忘記你,和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因此,我開始了新的數獨遊戲,我貪心地企圖活化記憶功能、擴大記憶體空間;如果可以重新組裝,我願意換上新腦和更快更強烈的腦神經電流,只為了保存追尋對你僅存的一點印象。
翻開新的數獨題目,在每一個總數八十一格中,以既定的遊戲規範,我努力用最短的時間思索解題,尋找每個行列剩下的格子群適合的數字,不重複不多餘,每行每列各數字司其格也才能夠完全為整個數獨方格解謎。
然而,就算完成了這層層行列九宮格,它亦非偶數,亦非象徵完整的雙數。偶數、雙數代表著圓滿相伴和諧的原則,這是我在練習社會化的婚宴場合中學到的。回歸數獨謎題,那落單的一格總是最容易填滿的,反倒是縱橫交錯之間的倆倆數字相爭鬥,讓我時時分不清如何取決才能成就整個數獨格的完整排列,完整各行列間完全不重複的九個數字定位。
生命的存在需要意義,我是需要身分認同定位的。但是否當我空洞的身體失去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的能力,當我頂著一個不再具有創造的力量、儲存記憶、正確反應功能的腦袋,至此便就失去繼續存在的意義?平凡的人生中,冀望與渴望往往過分具有意義;沈重窒悶的使命感,曾幾何時,在我沈靜的世界裡,一動一靜之間幻化成揮卻不去的執念。
為了不讓自己完全靜止頹圮,我必須出走。
就算已漸失去平衡,夜盲傾向正逐漸惡化,入夜之後,昏黃的燈光下,我必須吃力的扶著充滿陌生人體液指印的扶手欄杆才得以平穩行走。儘管一明一滅的昏暗樓梯間,我必須提起右腳,踩穩踏平之後,再平行緩緩推移滑出腳步,直到碰抵水泥砌成的實心階之後才知道下一階有多高多遠。反反覆覆緩慢位移不至於跌跌撞撞。為了繼續潛行沈默的低調的旅程,我必須謹慎。
如果尋找有你的完整記憶,如果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與意義都一如為完成手邊未完整的數獨而尋找解答一般,如果每解一個謎題就能復原某一部份記憶,該有多好!
現在九宮格裡剩下的小格子裡,能夠確定的是四與七兩個數字,惟有分配放置的格位仍須稍思商榷。頭頂上方的行李箱內,我的背包因亂流而晃動碰撞,我也因此分心。數字成了諧音文字,而帶著消極意義的文字成了轉動著滑動著閃爍著的影像,不斷衝撞九宮格邊界。也許再過不久,我也會忘記這些文字的筆順形狀,然後漸失去語言能力,一如我已經失去與周遭朋友聚會時的正常社交能力一般。
"Ladies and gentlemen, we've passed the zone of turbulence for the moment. There’s still signs of some heavy cloud cover ahead of us, so some minor turbulence is perfectly normal and nothing to be alarmed about. The Fasten Seat Belt sign is turned off; however, we always recommend to keep your seat belt fastened while you're seated. In a minute, our crew will be bringing drinks around shortly. Thank you."
我的數獨遊戲隨著四個小方格各自驗證確認之後,迎刃而解。亂流過後,天空一片晴朗。前方的雲層方厚,我其實並沒有信心、尚無法相信自己有能力扭轉不利於我的現實困境。只有繼續旅行,繼續新的數獨謎題,說服自己繼續相信,有一天我也許能夠逐漸恢復此時此刻正消失中的一九九七年夏天的回憶,回到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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