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5.2008

外婆家的慢特寧


外婆的語言退化與耳背程度日漸加劇。和婆聊天的時候,只剩三組重複的辭句,也只需要三組回答應對套裝腳本,且必須在距離她耳朵拾公分之處,以巨大分貝音量發聲,婆才有反應。

婆的記憶,其實一直挺好。早年居住美國南方多年的可愛外婆,以前常常被姨媽開玩笑說,有同齡阿伯躍躍欲試想要搭訕婆。婆白皙的皮膚似乎不太受多年拾荒極盡簡樸的困苦生活影響,倒是不僅當了半輩子的紙片人,還一輩子養成極端的勤儉規律作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浪費不奢求、不多言不隨便,婆撿拾了大半人生的摒棄物,好不容易節儉儲蓄了不動產和一小筆血汗錢,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餘孽之後,身邊所剩無幾,僅靠著幾個孝順貼心的女兒女婿的問暖關照和她自己堅強的意志、念著十五個孫兒的親愛,單純地活著。

時光荏苒,原本耳聰目明的婆,幾年前遭受嚴重事故過後,再也分不清來看自己的,究竟是住美國的女兒還是住台灣的女兒,再無法清楚分辨孫女孫兒孫媳孫婿各個的樣貌。那場車禍過後,卻怎麼也無法再踏出家門一步,曾經一度嬰兒般哭鬧,開始依賴著媽和姨媽。緩慢的復健速度和母姨交互鼓勵激勵之下,婆逐漸恢復。如今,痀僂的身子依然硬朗,儘管不放心的兒女們依舊輪流探視照顧,她堅持自己上下樓梯、自己打點起居。

表姊在簡陋的咖啡小推車上用蒸餾瓶煮起曼特寧咖啡,熟練地用溼抹布摩擦、裹覆熱騰騰的蒸餾圓瓶。搖晃均勻、溫度適中的曼特寧咖啡緩緩注入杯子裡,表姊知道我愛牛奶、喝得頂甜,還叮嚀我別忘了今天少放點糖,嚐嚐她的特調曼特寧,那沒有酸味苦味的香濃溫潤暖喉的好手藝。

梅雨季綿綿不絕的午後,媽媽帶著太陽眼鏡慵懶地坐在加蓋的鐵皮屋簷下,一邊品嚐咖啡,一邊握著外婆瘦削地皮包骨手。姨媽在一邊叨叨念著每日照顧婆的瑣碎,說她大多安靜的坐著,偶而開啟紅色鐵門,在門邊張望。望巷口來車、望門前鄰人一株開滿牆的紅木瑾。

美麗鮮豔的木瑾突出的花蕊吸引彩蝶翩翩,婆就這麼被吸引。走近的同時,她瘦小的身軀俯身拾起凋零的酒紅。一朵。另一朵。直到她意識到前晚巷口買的陽春麵吃完以後留下的紙碗裡,已是滿滿一盒枯萎的木瑾,然後伸長白皙的手,勉強伸展已經馱得嚴重的背脊,掂起腳尖,捻下一朵還生氣勃勃開在樹上的鮮紅。她滿意地緩緩走回小朱門裡,探探頭,確定四周沒有其他可疑人物,她慢慢地關上門、拴好門閂,回到紗門之後那個狹小的、永遠堆滿雜物的小公寓裡。

媽說婆告訴她,來世,想要投胎成花。

我看見媽微微泛紅的眼,閃爍著的是滿滿的感激。

「她就是這麼恬靜可愛。」媽說。

近百歲的婆,再不炫耀她勉強記得的英文單詞了,太多的回憶對她來說,一點一滴,她默默記得,卻不再反覆複習。偶然透露曾經被子女孫媳傷害的話語,說自己年事已高,不應該再出國與常居海外的子女媳婿、眾多孫子曾孫相會,神情黯然頭纍纍。一輩子低調的婆,受不了我的相機鏡頭。要捕捉她的神韻,我往往只能開大光圈、使用望遠鏡頭,隱身於雜亂的紙箱、她的拾荒雜物背後,偷偷拍攝。

我想過婆為何存著來世化花的心願,我心疼婆拾荒養活一家子的辛苦人生,我記得經歷戰亂的婆一手抱著襁褓中的二姨、一手牽著搖搖學步的大姨,擠上人滿為患的漁船,跨海尋夫的老故事。

閉上眼睛,我能夠清楚勾勒婆嶙峋滿佈老人斑的手指頭,緩慢的細數檢查自己縫在襯衣內層的內袋裡,自小紅袋掏出的金戒指和被掉包過的其他金飾。。。還有掛在她腕上的,那只停在四點五十三分十一秒的老舊手錶。

美麗的鮮紅木瑾,一朵,靜靜躺在咖啡桌上;凋零的酒紅微微泛黑木瑾,一整盒,不起眼地被靜置桌腳。凝重水氣瀰漫在午後空氣之中,表姊的慢特寧逐漸冷卻,加入奶精和糖,逐漸沖淡原有的咖啡香。

我傾前輕輕撫摸她額際那一記深刻的白色傷疤,忍不住緊緊擁著婆瘦小的軀體,嗅到一股受潮的黃蕊紅木瑾幽隱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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