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的校園沒有平日上課時間的熱鬧,草地上三兩零星的學生玩飛盤,連平常還算活躍的松鼠撿拾果核的幹勁也顯得幾許落寞。路卡捎简訊問問我複診的情況,說約時間吃飯。克莉提娜和國際學生交誼中心的歐洲團上法國城聚會。我已經幾天不見多多,阿福說她最近多住女友公寓,一邊將穀片倒進碗裡,卻意外笨拙地將股片牛奶胡亂洒了一地。
我收拾幾本閒書和理論,想趁咖啡店還沒有客滿之前陣到一個座位。早春寒冷的星期天早晨,連教堂做禮拜的人群都還在夢中,我嗅到一股潮溼的氣味,路邊零星幾堆溼漉漉的樹葉疊成堆,落地之後乾燥失去光澤生機,任憑行人的步履蹣跚的、俐落的、重的、輕的大的小的踐踏其上,最後碎成一地的殘破不全,混雜瑣碎。冷清的咖啡店裡,只有店長和一名員工正聊天打發時間。我選了一個靠窗的高腳椅坐,窗外對街就是校園側面的矮圍牆,望過去大片草坪上剛剛零散聚集的學生似乎有增多的趨勢。
「認同鏡像呈現自我形象的重要性關乎自我意識的發展。。。」
「語言與文字之間,語言與語言之間,交錯替換之時,腦內冊生的連結之間,另外形成一種不知名、作用形式未知的語言模式,影響著語言交換瞬間的意識。。。」
文字的力量,我是知道的。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傷害幫助也可在瞬間形成。我領受過,但現在我必須學習冷靜、平淡視之,漠視一切可能阻擾真摯情緒的雜質。
玻璃上傳來嗙嗙聲,路卡隔著落地窗對我笑著。不一會兒從一旁的入口進來。「妳的腳傷好了嗎?」
「沒什麼大礙,傷口癒合中,小得可能連疤也沒有,你別擔心。」
「是我造成的,怎麼可能不介意?」
我笑。
「今天除了讀書,還有別的事嗎?」
「沒什麼計畫。」
「那晚上跟我一起去pub聽我朋友表演?」
我不假思索答應。
後來我才知道,他說的朋友之一便是潔西卡。潔西卡旁坐的吉他手是尼古拉。據說他們從大學二年級開始便一起搭檔,沒有像是戀人的關係,默契倒是看得出來兩人的交誼匪淺。尼古拉的法籍女友也跟我坐在同一桌,滿桌的啤酒瓶在昏黃的燈光映照之下附著瓶伸得點點水珠,顯得晶瑩可愛。路卡知道我毫無酒力可言,幫我點了麥根沙士。
總是不經意的小動作,如此這般體貼的舉動,讓我想起某人。
尼古拉和潔西卡的音樂傾向於獨立樂派,民謠風的自然流暢,路卡斯附耳要我仔細瞧尼古拉的吉他。我不僅不懂做工,對這類音樂也不盡了解。他微微牽動嘴角,幾許得意飛霞上臉。
「尼古拉手裡的吉他是我親手做的。。。」
我有點驚訝,大概挑著眉吧。我知道路卡彈吉他,以為不過是自娛娛人的水平。
「去年夏天回法國的時候,我爸剛好有些材料,我不想浪費。。。」
「你借給尼古拉演奏嗎?怎麼不留著自己用?」
我的問題被一旁拉椅子坐下來的潔西卡打斷。
「路卡斯這個懶惰鬼,離開法國以後就變懶散了,不彈了。」
「是因為沒有對象可以演奏吧?沒有創作的對象和動力啊是不是?」尼古拉搭腔。
潔西卡認出我。
「妳好眼熟!」
「我們住同一棟公寓。」
她恍然大悟。
酒酣耳熱之際,我看時間不早,跟眾人告辭,想要回頭在睡前看看書、整理手邊的資料,畢竟就要報名截止日期就要到了。
窗外下著雪,路卡堅持送我回家。
雪夜裡,街道燈光因著翩翩飄落的細小雪花顯得冷清孤單,一點也不溫暖。
我安靜地走著,一邊聽著路卡說明夏末那把尼古拉手中吉他的製程。他認真的說著,我毫不在意的聽著,這是路卡執著的任性性格之一,此刻的他其實像是在強迫自己確認並記憶每一個步驟,那種專注地鉅細靡遺的描述著,彷彿害怕失去片段記憶、害怕因為忘記生命中某個重要片刻的細節,而遺失原本可以保持的美好。
「我知道妳並沒有注意聽我說什麼。」
當他停下腳步,我才會意已經到了公寓門口。
我尷尬地承認自己的不經意。
「對不起,我分心了,申請的時限快要到了,這兩天腦海裡不停地閃著。。。」
他低下頭湊上我的唇。
我驚愕地傻著。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唬愣著。
白皙鵝毛般的雪絲還是靜靜的落在我們肩上身上。黑暗之中,沒有掙扎拒絕,我靜靜閉上眼,任他冰冷的雙手緊緊環抱住相形狹小的肩膀,我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地站在濕濘鬆軟的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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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邊城情書
之二來自遠方的想念
之三春日。楔子
之四春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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