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貝:
今晚,我想起妳。
翠綠輕薄窗紗透進來的,是窗外夜半掛上樹梢的一輪明月。我想起那一夜,我們促膝長談。妳穿著棉質的睡衣,我打赤腳盤腿坐在妳家的沙發上,聽著妳述說著那個自私的男人是如何殘忍的冷漠的對待妳。
從來,你們的故事,我由別人口中聽說拼湊。基於一種本能,我對那個男人抱持著一種敵意。不因為妳,只因為他能夠狠心的將妳在舉目無親的異鄉拋擲入茫茫幾百萬人的都市之中。然後他可以冠冕堂皇的給妳按上罪名和理由,講你們之間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種種,輕描淡寫的帶過,沒有絲毫眷念,彷彿對妳毫無情感。不久之後,他的春天姍姍來遲,而妳則和我一起載浮載沈地飄在這片浪潮洶湧的時間洪流之中。
我們曾經美麗的過去逐漸爬上眼角。我們曾經烏黑的髮絲一根根花白衰老掉落。我們曾經相信的愛情信仰因為那種種的記憶而折損。美麗的烏黑的深信的青春啊,現在都到哪裡去了?
午夜之前,我們像是灰姑娘在鐘響十二下之前,踏過掉滿梔子花的小公園,踏進妳溫暖的家。今晚,我拾起微弱的街燈,步履蹣跚的走在秋涼冷清的十五街。沿途經過荒敗凌亂的工地、一幢沒有人出現過的舊住屋,還有那個曾與他並肩走過的青草地。我想著妳,貝貝。曾經妳也這麼孤單的走著。周遭無人氣息的境地、前夜下過雨依然濕濘的泥土地、不平整的、接縫上浮起小雛菊、蒲公英的水泥步道。妳走著,努力要自己克制想哭的情緒。那種種委屈、不平,那以為可以永遠的戀情,那一抹曾經只為妳存在的微笑,現在顯得如此可惡醜惡。
可妳沒有因此被擊倒。
倒是我,這一跤摔得重又急,萬萬沒有料想到的跌著撞了傷著痛著哭了。
貝貝,我想念妳。我想念妳在我面前的鎮定和勇敢。我想要妳的勇氣。
偌大的皇后尺寸柔軟床墊上,那個妳曾經深深戀著的他,與妳裸裎相見。你們做愛之後,拉上被單,在雪夜裡面對面勾勒曾隱隱浮現的未來。他有著那麼多的理想,他滔滔不絕卻又溫柔的語調,讓妳像是有了癮頭的吸毒者,一步步陷入他佈好的陷阱之中。那個叫做規範的網絡,那個眾人奉為圭臬的生活準則、人生標的,凸顯出我們的任性固執。也許不是擇善固執,或許也不盡是妄為,但我們總是有著自己的意見,有時候是沒有人能夠動搖的,就連身處熱戀中的渾沌腦筋,也沒有忘記自己所堅持的某些原則執著。
然後,你們開始爭執,冷戰激戰遠交近攻,那所謂朋友們也看不清楚是非,那妳相信的人們也變得並非完全值得信任;然後,妳發現他的背影離妳越來越遠,大床上如是,車行間如是,步行間如是。他不耐的眼神,他不再像是相戀之初那個妳毋需言語便懂得的耳聰目明的樣貌,他失去與妳四目交接的專注力,他失控的語氣、他諷刺的言語、他就要窒息妳的種種需要與要求。
妳開始重複播放某首歌曲,妳專心聽著歌詞,不經意之間,高腳桌上妳胸前的書本那第239頁,溼了一片。他的名字,淹沒在妳的淚水之中。筆跡糊成一片,蕰開的不只是他逐漸不清楚的名字,還有妳漸漸聽不清楚的杰西哈里斯不十分突出的嗓音,和那看了一個下午卻始終突破不了的239頁不住閃晃著的文字。
貝貝,我終於懂得妳說的,那種很難的愛,很痛的愛,苦得快得讓妳來不及記錄好好收藏就閃逝過的感情。快的、慢的都好,但總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讓我們認清一個人、一種本質,和衍生出的那種一定得放棄的、戒除的壞習慣,想法如此這般。
今夜,我想著妳,貝貝,想妳冰冷的手挽著我,平靜安詳地輕笑著,我們走過樂明街上,蹲坐在一旁對我們吹口哨的一群大學男生,那時的我們還擁有美麗。那時的我,還拉扯著依稀僅存的一點自信;那時的妳,拖著珠飾華麗夾腳拖,環保布包,晚風裡輕輕飄逸的八分長民俗風長裙。
如果可以,請妳升起天線,與我感應,告訴我,妳也正想念著我,說妳懂我此刻苦悶心情的安慰的話,就在今晚,寄託映照入我床前窗櫺的月光,給我一個虛擬的擁抱和親吻,我想我就能夠迅速的回復所有的氣力和精神。
因為我知道,我還有妳,作為我的朋友,我的支柱;因為我知道,我所經受過的,妳都懂得。
遠方思念著妳的艾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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