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二十分,鬧鐘響起。這是我旅程的最後一個清晨,在這個現在成為每年必行的朝聖地。
十天以前,十一個小時的路程,山城一路往北的五號公路上,我的相機沒停過,企圖從每個角度記錄這一次的公路之旅。比起中西部一望無際遼闊地令人頭皮發毛的平原地形,西部高低起起伏伏,遠山近影的重重影像顯得有趣許多。十天以後,十二個小時的回程,比預期來的冗長。你發著低燒,十分努力掩飾任何可能引起我質疑的身體不適,一個個小動作都格外小心,但我之於你,卻沒有絲毫減輕平時對你的語言較真、用詞校正。從小波城一路往南,我不時把手扶在你的肩頭、你的額頭,想要確定你除了那沙啞的聲音以外,沒有其他嚴重的病徵。
離開之後,沒有特別重要的信息,我就讓無謂的信件和那些已經與我無關的事務通知不停地填滿我的電子郵箱,想它自動爆滿之後,就再沒有什麼可以從那個組織的力量滲透我的生活、影響我的平靜。
清晨六點鐘,山城依舊氤氳晨嵐迷濛,濕潤浸肺的空氣瀰漫著一種空洞的寂寞。
傾斜三十五度角的機身,連帶氣流和前方的霧氣,所有的水滴一股碌齊往機尾流動。小方框窗裡,只見到一道道小水柱隨著飛機起飛的傾斜角,細細簌簌的往後穿流,六道七道然後隨著爬升達到目的高度、四方能見度延長數十公里以外爾後全然乾燥,映照晴朗的藍天白雲。
兩年不見,火星小孩長了一點點肉,隨著小小孩出生,迪不再像是迪,談吐舉止十足的年輕父親樣貌。雖然從沒跟小孩說過,但我總是看重他也深深感激有著這個可愛的弟弟。走得不算平順的人生,再怎麼挫折,他總是能夠樂觀的面對,玩笑自嘲然後默默承受那些受到的委屈。走在迪的背後,看到那一頭白髮,我知道外人再怎麼看,迪總像是我的兄長,一是因為我的幼稚孩子氣和任性壞脾氣,另一面則是他的成熟穩健和體恤人意。有幾次,我近近看著他那一根根聳立在黑髮群裡的明顯白毛,有想哭的衝動。這些年,究竟是什麼樣的辛酸挫折和辛苦生活讓他在短短幾年之內平添出這般蒼老。
然後,我記起他滿額的抬頭紋,誇張搞笑的表情說著,我的高中同學都叫我白頭鷹阿,白髮總比禿頭好。
我笑了。
小小孩的皮膚細白,像是遺傳了母親白皙細緻的肌膚,父母親的原則教養讓僅僅三個月大的小小孩可以獨立睡在自己的小床、坐在顫動的小躺椅上專注的玩著看著。大大的眼睛、安靜平和的性格,哭鬧的時間不多,就連多數孩子們睡前哭鬧不休、向阿公阿嬤親爹親娘乞憐討愛的戲碼也沒有,委屈的哀號幾聲,小床上小腿小手踢踢搥搥翻滾兩陣,五分鐘之內便安靜睡去。
我沒有說,但是面對生命總是戒慎恐懼。
微弱的脈搏,細聲呼嚕,小生命顯得如此地脆弱卻也無限寶貴。手裡抱著的時候,得小心還未能挺起來的小頭顱;拍嗝安撫的時候,得注意力道、時間與小小孩的反應。小小孩睡著,除非聽見呼嚕呼嚕的微小呼吸聲、看著小身體緩緩的起伏著,心總是懸著、陷於一種莫名的害怕戒懼壯態裡。
想起不久之前,還跟你說的,經我手的血腥。你說你難想像,你說我只是運氣不好,生命原本脆弱,一般人面對死亡需要一定的時間與勇氣,更何況是心地特別善良的妳,你如是說。
小孩說,有生命就有死亡,要我處之坦然。說得如此簡單,顯得如此堅定,但我卻怎麼也無法想像弟妹小身軀裡孕育生命的時候,面對至親天人永訣竟然能後那麼堅強的挺過來。
一生一死,一起一伏,像是車行之間數十公里迥異的地形地貌,像是驚險刺激的雲霄飛車,沒有經歷過、見識過,沒有預期也沒有心理準備就可能在身體欣裡造成深不可見的創傷。相片裡出現的影像深淺與現實的立體景觀,觀景窗和瞳孔裡的顯影差距,細微的差距只有當局者和過來人可能完全體認。
面對愴痛,當然個人反應見仁見智,哭出來的不見得是軟弱、沒出聲的也不盡然是坦然。
我想到某天和小孩在即時通上的談話,隨意聊著小狗在小小孩出生後,隱地裡的手足關係,也同時想起小狗可能不過幾年的壽命,陪伴著小孩一家人在美國東奔西走、在小波城站穩了腳,也會持續陪著小小孩成長。一旦想到小狗會早我們好幾年離開人間的宿命,我就開始淚潸潸鼻涕滿滿了,如果是至親出了事,應該更無法承受。
一個人逝去,應該是最理想的結局。將所有的關係和事務、物件都理清楚、明白劃分,是想要達成理想的主要道路。
即時通畫面裡,一般人數不超過五人。我天性是孤僻的,不是沒有朋友,只是習慣分門別類與不同人之間建構的關係,也有人來瘋的片刻,但總的來說,是不喜歡與人交往的。小孩、熊和小強喵、麻吉分別是四個我不刪除的聯繫者,小孩和熊是家人,他們於我的關係不只是至親,還是從來尊重我的隱私、關心我卻又給予我絕對自由空間的家人。小強喵是虛榮州的網友,對我,她從來不過分詢問窺探刺探,在有需要的時候,她就在銀幕那頭傾聽,幾次甚至來包裹,人到禮也到,是電腦時代裡我唯一真正在乎的虛擬友誼。麻吉與我,有著強烈的革命情感,過去的兩年裡,沒有麻吉,我或者無法順利通過每一關拿到學位。而小熊,某種特殊的革命情感,讓我常常刪除了卻又在小熊敲門的時候又加上。見不到會想念、見到了想要說話、說說話以後有點後悔,於是又掙扎了一會兒然後消去,一直到下次小熊再敲門,這就是我對於小熊的被動的依賴情感。小倉是最後一個最常聯絡的老朋友,每次回家,我們一起消磨時間、製造回憶。曾經,在我最困難的時候,在熊不在身邊而我陷入情緒絕境的時候,小倉借我的臂膀和情感慰藉,我一輩子不會忘記。其餘的,似乎可有可無,往往似有若無的關係,許多都已成了過去式的朋友關係,也有不少只是利用與窺探隱私以滿足某種成就感的關係的人們,很多時候我相應不理。
像是面對尼米的洋洋灑灑的來信,我也只是淡淡的回答,附上他需要的照片,卻無法坦白拒絕。聰明如尼米思,一次兩次軟釘子,再寫信來的時候,提到與新女友一事, 司馬昭之心,路人瞭然,更何況是明白被告白的火星人?
是這些時候,我覺得自己有種無情的天份。對於討厭的夫妻以及與其相關人等、極那家都是。只因為宗教和討厭的人類那樣以關心之實行窺探、滿足空虛、虛榮之實的心態,從來看到別人的苦痛為推廣教義的大好機會,從來聽講道讀經是一回事、真正奉行謙遜遵行教義又是另一回事,是這樣的人類,我寧願(不)敬而遠之,在喧鬧的人群裡,成為孤軍。
候機、轉機,人群之中,我的皮箱與裝束引人注意,我知道。聽著人們的讚美評語,我不知所措地笑著,發現自己無法一一回應,因為長久以來離群索居的生活早就讓自己養成某種特殊孤零的氣質。
然而事實上,一個人的生活,有點習慣,卻也有點不適應。習慣的是,不管身邊有沒有人,我還是迫切渴望著自由、擁有自己的空間和時間,偶而還是感到孤單,是再多說什麼、就算把自己投身在廣大的人群車潮之間、或是參與喧囂的派對聚會,卻都無法得到慰藉的孤獨感。也許,那就是我。我求的,或說是我應得的。不適應,因為自己是如此的依賴著,依賴著像是阿迪這樣的親人、依賴著像是熊這般讓我予取予求的愛人、依賴著小熊、小倉、麻吉和小強喵這樣的朋友;不適應熊不在身邊的時候,所有落在肩頭的惱人瑣事、不適應小熊予我的關心和不關心。我,竟然連自己堅強的站在科科面前,告訴他:我過的好、我過的很好。這樣的勇氣、這般的一鼓作氣也沒有。
每次飛在天上,看著即將降落時的壯觀高空俯瞰景致,我會想起科科。廣播裡,機長和副機長的聲音傳遞著訊息,而此刻的他,也許也正飛行在某片汪洋上空,以絕對讓人困惑的說話速度和可愛的國語腔調廣播著。他說,不要說抱歉,我哭著,從此以後不敢單獨見科科,妮妮知道、伊凡也知道。五年後,我們再見面,十年後,他的臉書上出現伊人一枚,終於,我可以笑著釋懷,開始開玩笑。
許多人許多事,忘記也許比較實際,等到理解已經質變的感情,體認那已不再是你記憶中的那個美好景象,震撼之後的後勁往往出乎意料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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