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關

入夜以後，客廳顯得分外寒冷。明明有著兩層後玻璃氣密窗阻絕窗外徐徐飄進的霧氣，暖氣也開始轟隆隆的運轉起來，烹煮了整果熱騰騰的菜餚、吃過晚飯後還是一樣沒能暖暖胃。

也許我病了。

十點半，懶得把沙發床攤開，從臥室拿了棉被和小骨頭枕頭，就這麼錯和著睡了起來。一整天帶孩子跑來跑去，加上前兩日白天裡跑裡跑外忙辦事，夜裡還得應付孩子哭醒時忙安撫，這兩天，我整個累攤，不到九點鐘眼睛就幾近半闔上。又長大一點的小蘿蔔頭從台灣回來就開始新的作息：把白天兩次小睡調整成為一次，從正午到下午兩三點鐘，睡飽了自然醒時精神特別愉悅；原本一個月裡習慣了被餵食、被寵愛、晚間和我們一起睡大床的黏膩，現在必須改正回來一個人睡自己房間的小床，更進一步的，我想要訓練他自行入睡，也因此整整一個星期夜間根本就在跟孩子奮戰之中度過。一點也沒能休息。

想想，還真是辛苦。從來不認為自己辛苦的我，這段時間以來，沒日沒夜的都自己看照，從懷孕以來就於婆家就隱隱深深的埋怨著，到孩子出世了，本想沒見過孫的奶奶會無時無刻的希望與孫相處，原本以為我們能有自己的一點時間坐捷運舊地重遊、偷閒悠哉的晃一晃。沒想到婆婆的日程表比我們更加忙碌，真的需要幫忙照顧孩子的時候總是活動一堆，好不容易兩個人一起剪個頭髮，也被急急扣回，說是孩子一直哭，她沒法煮食。回南部想四處逛逛，原本說好，好好待上五天讓孩子給外公外婆寵寵，老倆口可以輕鬆一下，結果一句「我覺得我媽比妳爸媽更需要人陪」把原計畫打翻，待不到整整四十八個小時，他就棄我和寶寶兩個人在娘家回北部去。留下來的我和孩子，每天被媽媽念說不要和老公分開太久，聽到孩子在和爸爸視訊的時候哭的淒慘，就一直敦促我回婆家。

裡外不是人，從頭到尾無法休息的我，終於在最後一天爆炸。一如我們在台灣的作息，樓下生意五點鐘開始作息之後，我早起幫孩子熱牛奶、弄早餐，等到九點鐘，孩子又再度入睡，和一直遲遲賴床不起的他熟睡之後，我整裝出門剪頭髮、採購回美的每樣必需品。

不停的忙碌，持續累積的疲憊。

就這麼堆積堆積堆積，我不停懷疑自己的角色，只他之間的嫌隙也越來越大，我開始質疑倆人在一起的情感已然變質，對於他的埋怨也越來越多、積怨越發深刻。

當時那麼相愛的兩個人，到哪裡去了？
曾經感受如此濃烈的兩個人，現在又往哪裡去？

我是多麼害怕我們之間的愛戀就此停止，我害怕自己不再相信，也害怕只剩下孩子的生活讓我們之間只剩下深深的被縛感、讓我自己就這麼意志消沈、思考批判活力不斷向下墜落，更遑論進步、積極向前的勇氣。

當難過只剩下無止盡的擔心懼怕，當愛情已然留下痕跡其精神卻悄悄步入個人的歷史記錄，成了一種想起便充滿疼痛的經驗，我哭不出來，逐漸沈澱下來的是憤怒，不知從何而來的憤怒。

也許是遷怒、也許是害怕激起的防衛機制，但無論如何，我知道那是種存在著某種不可預測的毀滅力量。

本能的，我告訴自己，絕對不可以讓孩子受到無辜的波及。
本能的，我提示自己，或許我們該換換環境，求救。

可是，我也知道，眾夫所指的，永遠是我，不會是他。只有在最近一次回家的時候，爸媽才體會我的難關。

這一關，我走了好久。以為已經打死的魔怪，又一次一次復活，每次每次更強大，我補血不及，現在感到精疲力竭，就要倒下。

好累，心力交瘁，但孩子總在身邊、周遭也總有更多的雜事等待處理。

我就這麼茫茫然、盲目的看著自己心裡的憤怒浩克持續強大、等著他爆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