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地走著,沒有電話聲聲催,沒有任何形式的壓力,我可以全心全意的低頭行走,完全跟著布拉姆斯緩慢的節奏滑行在雨後清晨落葉紛紛的人行道。
值班結束,裘那利問我要不要留下來聽傅立茲演講。
第一次遇見傅已經是兩年前,上一次是六個月前又兩天。傅立茲當時已經漸漸出現的白頭髮,可能又多了幾根。
因為寂寞,我們變得話多。
更正。
因為寂寞,偶遇一見如故的人、故人摯友、(以為)值得信賴的人,我們因而變得多話。
或者PM,或者電郵,就傅立茲而言,都不夠純粹表達他的誠懇。
兩年來,我收過他三封信。鋼筆字草體筆跡俊逸,言簡意賅,跟他的講演一樣。
"Did you learn anything new today?" 他笑盈盈的走向我。
妳今天可有學到新的東西?
"Like always."我們緊緊擁抱。
每次都有啊。
美術史建築術語古蹟修繕,我總是佩服他的熱情,對一切的熱情,除卻任何新穎的交流方式,他所謂破壞文字美麗、傳承的活動。
"So what's up with you?"我問。
最近還好嗎?
"Not much."他聳聳肩笑著。
還好。
"What's new with you?"他還是習慣自己的講話方式,從不與同輩同流合污what's up來whazup去的流行語言。相形之下,我與小鬼同學、學生們胡混太久,俚語太多。因此我笑他老人,不過早生個幾年,他叫我kiddo。
我們走出講堂,在最近的一棵楓樹停下來。我跟他說最近自己幾近宅化的植物般生活,還有那個自己用Delicious Library軟體新構建的圖書館。
"You mean you can use your builtin webcam as a scanner and scan all your collection?"
妳是說以內建的照相機制當作書目掃描器登錄妳所有的書籍?
"Yeah, and you can include all CDs and DVDs, then you can label them and build your own library like a real one."對啊,還可以涵蓋CD和DVD光碟,然後就可以標上書目編號建立一個真正的圖書館啦。
"Saves a lot of time, for bibliophiles like us."
對我們這種書蟲來說,還真省不少時間啊。
"Big time."
了不起吧。
他笑我言語之中總是玩弄文字雙關諷喻,笑我無可救藥。我笑他食古不化,死也抗拒潮流的上古人一個。天曉得我的語言已經退化到標點符號不知道該如何逗,上過老教授的社會語言學對話分析之後,言談之間保守許多、學習語帶保留的技術還戒慎恐懼地開始解讀對話者語間停頓、語速和肢體動作。殊不知自己那樣一知半解地胡論拆解對方的語言,用自己有限所知解釋其實非常複雜的心理投射生理的人類行為,是多麼危險而無知的舉動。
淺淺笑著的時候,他的法令紋已漸明顯,一個學者青年之姿儼然可見。傅立茲長長的手指頭快速寫下他所需要的一些資訊,一面跟我說他開始E化,也開始使用行動電話。
"about time..."我有點驚訝,不忘伸出手肘戳戳他,調侃他。人家非死不可股價都開始下跌了,推特可能開始式微,你還在抗拒。。。
也是時候了吧。
傅立茲消瘦得可怕,一直以來給我一種德古拉男爵的陰森,卻又在他的手心擁抱言談之中感受到他對於文藝的真摯熱情。
我們答應彼此,互相鼓勵、相互延續彼此所堅持的固執:我寫信,他寫email;我繼續練習銅版體英文書法,他開始努力學習中文書寫。要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給對方一個驚奇。
我們相視笑著,度過一個難得的春日午前短敘。
無亂耳絲竹聲,無勞形之案牘,友不在多但無白丁小人,友談笑間顯鴻儒之正氣還沒有腐化的氣味,這樣簡單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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