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1.2018

孤單習作


「姊,我要結婚了。」

我靜靜地盯著對話筐。半晌,腦袋糾結著蹦不出隻字片語。你從來避免給我按上稱謂,每每提及我們的年齡差,你也總是假裝沒有這回事般的避之不談。

我們的文化裡沒有一定要的稱謂,純粹輩份依歸的態度和語法。於是我理解從沒出現的稱謂字意味著改變。

一個人吃飯,可以拖著延到餓得受不了再說。
因為麻煩,因為計算電費時間經濟效益,所以泡麵、水餃、一鍋可以吃一個星期的咖哩飯成為常態。
生病的時候,一個人痛著,沒有人能夠體會的那從裡到外滲透的錐心;
難過的時候,一個人哭著,沒有人能夠懂得的那從頭到腳傳遍的寒冷。

那時候的我,冰天雪地裡走著,心裡想著前晚跟你說的傷心糾結。那時候的你,常常加班到我們隔著十四個小時的時區竟也重疊的幾個小時的即時通。

「如果妳現在就放棄,曾經經歷的那樣的刻骨銘心的痛,可能成為永恆,某個時間空間發酵之後,成為後悔。」你說。

話格子這頭,你無法體會零下二十度的冰凍。沒有凝結點的關係,沒有期待的明天,我得要學習自己一個人行走在深夜的鐵道南邊小徑,從火車站到宿舍十分鐘的距離寒天感覺像是三十哩路的漫長。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我說不出來。

「如果可以,要不要我。。。」換你說不出口。

有些念頭儘管那麼想著,總是沒有勇氣就依我們一廂情願的一鼓作氣的衝動就這麼辦。

日子久了,說不出口的落不下筆的全成了鬱悶。累積到一個程度壓迫著我的心臟,我只能換成速度,想像那樣荒唐的想法可以像是發發汗洗個澡就能隨著些許疲憊和皮屑組織排流進污水道。這樣的想法在我跑過那個每天熟悉的路徑,我努力摒著就要奪眶的激動,跑過十字路口,就在轉角那個沒有路人經過的第三棵銀杏樹下爆炸令自己也驚奇的滿滿哭意。
也是今天,十四年前的某天,我靠著那個溫暖的肩膀,你就這麼安靜的讓我依著,輕拍著冷氣房裡我清瘦而微涼的背脊。
又一次幾近家庭革命的爭吵,我激動著,也動搖了,也許就要放棄之前的所有努力。你就這麼陪著我一整晚,讓我帶上粗眶眼鏡好掩飾哭得紅腫眼睛,拉著我出門買晚餐。

「得透透氣,換換環境,我們還得走下去。」你說。

考上研究所那天,我們在西門町真善美看電影吃壽司。

「以後我離妳更近了。」你說。

而我告訴你,我不過是貪圖偶而在你的本田重機後座得到的虛榮感,想要馳騁過幾個炎熱的夏天搶著燃燒所剩無幾的二字頭青春。

八年後的某天,我親愛的你,拿到博士學位,進入那個人人羨慕卻辛苦不為人知的科技公司服役。本田除役,取代的是可靠的豐田家用車。

「跟我一樣實際可靠的,應該可以走很久很遠沒問題。」你說。

我錯過了,很可惜。希望那個幸運女生很快出現。我笑。

十年後北國無盡綿綿白雪皚皚。

趕論文發表的寒冷春天裡,王子室友病得厲害,貧窮留學生沒有生病的本錢,我常常梳洗穿戴整齊,匆忙的將所有文具參考書打包窩進研究室。電腦開著,即時通對話筐裡你就在哪裡,小的看不清的頭像依稀可見一個牙籤人。我記得:是我在基隆某個昏暗的地下道裡速速捉取你的回眸。

「為什麼明明擁有這麼多,卻往往感到無盡的孤單?」你問。

嘴裡含著一口Empenada,一面嘆氣想了一下怎麼回你。前夜幾個要好的研究生一起喝酒,原本說好拿到獎學金的請客的沒出現,幾個落馬的悻悻然胡亂抱怨一通。酒醒了人在研究室還腦袋一派糊塗。

是有些時候,我們同感對以貌取人的世界感到厭惡。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沒有關係,你有你的大智慧,我靠我的小聰明。明明小我個多年,你說話保留情緒平穩像個大叔,總是那麼懂得分寸,說話如此得體。你總是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沒有多餘的抱怨。

也因此,這個無盡孤單的雜感之後的問號,之於我,像是不斷複製中的驚嘆號。親愛的你,怎麼了。

或許,最最孤單的,是想證明自己的獨立與能力,像是昭告天下說明自己的堅強毅力獨立完成了某件事那樣的意決。但說穿了,看似無盡的源頭不過是我們心底堅韌固執死腦筋臭脾氣。

我很認真,你反常的靜默。即時通顯示你離線了,我也就以為你睡了。

「很想妳。」你傳來訊息。

你看不到我的熱淚盈眶。

我也是。很想很想。
並不是不知道你從來喜歡我、在乎我。我知道你一直讀著我寫的那個短篇,你說你孤單得害怕起來的時候就開始咀嚼我的文字,然後你會記得我們所有經歷過的小片段。
一如走在漆黑的異地小鎮,害怕的時候手環抱肩,安慰自己肩膀上還留著曾經掛著你的手的溫度,像當時在陰暗的地下停車場三樓,就算迷失了,你給我的安定能量。
下次妳回來,我們一起上藍色公路。
我含淚笑著點頭,什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不知道下一次是幾年後。
浪漫的事,不再適合中年婦女,我笑。

「很熱,多喝點水,不要中暑了。妳總是不容易散熱。就算是一個人,也要吃好、睡好,知道嗎?」

你如是說。多年老朋友,你懂我。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教會我,等待不見得會得到最後你最想要的。有時候,我們必須放棄忘記才能得到、再拾回,能捨能得。

之後我們好久好久不曾聯繫,我從不擅長開場,就連習慣被動語氣寫字的習慣也還在慢慢校正。

現在,一個人的時間越來越少,不真實的孤島感卻像是城市裡的霾害大量懸浮的時候讓人難以大口呼吸。


再五年後,你跟我說自己的計畫:計畫婚期,想要幾個孩子,即將移民。

方爸方媽都好嗎?可可呢?有沒有好好待人家?我問。

你說,你跟她提過我。
我笑你傻,姊姊不是說絕對不在心愛的人面前提到任何其他女人嗎?

「有一天如果我孤老住養老院,妳願意來看我?」沒頭沒尾的,又一年後你問。

輸給距離的愛情,我只是靜靜聽你說。我懂得,那種害怕此生凡事終將獨自一人面對,獨立並不是問題,令人恐慌的是:是不是就這樣空寂靜默的面對一個人的空間,即便是時間被放滿,生活充滿了驚奇與變化。

你開始走進那個我們大肆批評的組織,我們曾經一致認為操弄人類恐懼寂寞心裡的宗教組織。

我終於失去你。
既不曾擁有,何來失去?我問自己。

我想我失去的是記憶中那個大無畏、就算一個人奮鬥也無所謂的本田機車小子。我想我失去的是印象中那個理解我、跟我一起評論討厭的組織討厭的人類那個有點憤世也有點通俗的平凡你。我想我失去的是自私的我可以保有的孤單的你,那個曾經讓我心動過的你。

因為害怕孤單,我們忘記了給自己時間獨處。因為獨處的時間拉長,我們放大了孤單的所有附帶狀態,不再說服自己其實具有克服害怕的能力。曾幾何時以為自己能夠坦然面對的寂寞和偶爾瀰漫的憂鬱,在寂靜的北國冷冽空氣中,在南國無盡的農場午後暖風中,不斷的延展,然後我們開始懷疑自己的耐寂寞能力,讓孤獨老的恐懼持續發酵,於是臣服普世價值定義的幸福與成就。

曾經令人沈澱思緒平靜心靈的孤單,如今顯得如此喧囂惱人。

沒有留言: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