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1.2022

告解:廉家的出走人生反思與投射

盯著偶然滾向路邊水溝孔蓋的零錢一枚,竟然如此完美地平衡躺在鏤空的溝蓋孔洞之間,具子敬嘴角失守,穩穩地拾起以為必然失去的那枚硬幣,輕輕地將剛入手的威士忌擱置路旁。他理解了自己的抉擇,而我滿眶淚眼,卻也看見希望。

孤單的時候,的確是對自己最真實坦白也最清醒的時候。

對於所有的關係,無論舊識新知,的確都是無比沈重卻也必要的勞動。無時無刻隨時隨地,身上貼著各種標籤、轉換不同角色,偶爾意識到自己可能正扮演著未能說服自己的角色,下意識提醒自己什麼話該說,情緒全留給自己,日子必須過下去。

沈默,對美貞來說,是日常;對昌熙,能打住忍著不說出口,是成熟;對琦貞,是完全違背自己性格的虐待。

柔弱生之徒

面對輕視敵視與誤會,你選擇沈默地收好委屈,靜靜地消化之後,化成厭世的情緒存放起來,等到那麼一個在乎你崇拜你無條件包容你的人出現,再選擇要不要開始處理那些已發酵過的記憶?

還是,你選擇靜靜的走過每個委屈的片刻,安靜地流淚過後,更堅韌的繼續每天儘管艱難卻仍堅持一步一步向前走下去,一秒一秒累積稍稍受到鼓舞的生活片段?直到那麼一天,那些曾讓你感到受盡委屈的人們對你來說,不再具有在乎的意義。那些曾經傷害你的往事不再上心,深深呼吸便能夠成為連一秒都不想與他有任何交集的過去,你終於明白:啊,原來放下,是這麼回事。

然後你明白,那是一個階段完結的成長。你理解,生命有更重要的人在你心裡,在前方等待著你。你終究明瞭:那殺不死你的,真正能讓你強壯,足以繼續大口呼吸活著,站穩腳步走下去。

沈靜的女子在男人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義無反顧地直進擊退狂吠近逼的野狗。面對陌生人具氏的過去,沒有預設立場、不問他的名又為何總是如此安靜的酒鬼。只是全心真誠的在意那人的一舉一動,相信他所以直白敞開,以一個安靜無害的角色卻絕對反差地像是自戀狂一般,要自己喜歡的人反過來崇拜自己的,是具有強韌生命力的廉美貞。

過的悲慘的時候,想像也許另一個平行世界裡過得精彩的自己,被某人愛著,也深深愛著某人,沒有信仰卻像是虔誠的教徒那般相信生命的絕對意義,就算再難受,也要像是趕牛一樣,認命的再慢也繼續走,努力蒐集三秒五秒七秒一點一滴的開心,忠誠地繼續走下去,倒也不是真的相信會有一天自己真的能夠得到幸福。也許是承襲父親的慣性沈默、母親逆來順受全部擔上,高敏人廉美貞就這麼從一個人面對,用認真面對生命的生活哲學,無意之間從陪伴開始,逐漸救贖自棄的具子敬。

無論如何總要忠於自我

困在現狀什麼也改變不了,只能拿自己的頭髮開刀,宣洩情緒。琦貞有話就說,總是受到周遭人的黑暗面影響,總是在親朋好友同事間大剌剌地直率抱怨評論,不是不會看人眼色,就是我口說我心,沒想過可能無心間傷害到受過傷的聽者。直爽藏不住住秘密,在社會也打轉過幾圈的琦貞,不上不下的社會大齡單身女,不滿現狀卻也改變。

看似尖銳阿Q的任性傻大姐性格,懷著純真的少女心,琦貞沒有放棄自己,也沒放棄住進蛋黃區的摩登都市女郎。她誠心地懺悔,她訝異妹妹忠於自己追愛的勇氣,究竟是真性情的直腸子女漢子個性,無論如何還是要忠於自己「接頭顱」的索性,想說就說、想去做就放手做,就算丟足了臉還是想要告白,充滿生命力豐富情感的隨性,反而給生活平淡不再期待不帶情緒的泰勛帶來偶爾能放手喘息的安全感。

善良

打從一開始老是抱持著懷才不遇的庸才長子廉昌熙,不討喜地平庸胸無大志,面對人,阿Q的昌熙鄉愿而鬱悶,生活充滿抱怨。在四年之間,經歷失戀喪母事業瓶頸到終於意外地發現自己(可能是)與天俱來的不畏死亡、慰藉臨終失落的靈魂生命最後一哩路的才能,其實正是朴編筆下的Everyman,細細檢視便能發現:每一個昌熙生活的片段都有那麼善良憫人的痕跡。

忠於等待的那個人

在堂尾站外等待著廉美貞的具氏,公車站安靜等待美貞的具氏,永遠沉潛的神情,沒有多餘的話、不需要過多複雜表情,心裡能夠被觸及的那個區塊,全世界彷彿僅僅廉美貞一人。喪屍般成日買醉掩飾痛苦的過去,為逃避現實而來到鄉間的具氏,遇見同為省話厭世的美貞,不曾給他任何壓力、從不過問名字過去,甚至沒有平凡女人多嚮往的愛情,這樣的美貞牽動他的情感。曾以為自己是麻木不仁的浪子,沈著的力量,寡言不諳言說表達情緒的木訥,一樣做的永遠比說得更多的能耐,往往在最重要的時刻,在美貞需要補血的時刻,無形簡潔果決的支持力量。沒有過分的親暱,就算是靜靜的陪伴,也是最溫暖有效的安慰。

瀟灑地扛起責任,帥氣的默默解決棘手的問題,率性的口是心非過著明明是虐心虐待自己的生活,吃苦像吃補,因為說不出口的內疚自責。以為是逃避傷痛的隱匿安靜地療傷歷程,終究抵擋不住自己求生被需要被愛的渴望。

於是面無表情的美貞,在具氏逐漸突破心防多回答了幾句之後,嘴角失守的開心時刻開始變多,同樣原本行屍走肉的酒鬼,詭異地在冰箱裡開始囤放燒酒之外的零食,主動建立連結,吃飯、說話、和美貞討論人性觀察和厭世離群的初衷,彷彿也不再困難。

緩緩墜入愛裡的人們,開始在乎某個人說的話,不經意間在意某人的各種舉動,等待每則訊息之後的回音,不自覺想要分享看到的美麗人生片段,獨處的時候感到溫暖、想笑的時候變多,為對方著想的時候變多,就連平時避免與人交際的冷漠都顯得份外陌生。以為再回不去面對現實世界的、對人的失望一度失去的求生意志,心裡寒冷的角落被溫暖的日子裡,逐漸萌芽的希望,讓美貞和具氏彼此記得對方的字字句句,努力被說服:就算艱難,鞭策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

坐困酒國愁城,充滿絕望的悲觀者如具氏,害怕自己無法承受接踵而來的大不幸,寧願厄運一次一點降臨,慢慢折磨自己、讓酒精緩緩殺死自己,自知醒時無法脫離演戲假裝的人生,寧願買醉讓自己還能夠更有人性的、勉強面對就算厭惡卻還是得應對的人類。許願一天一點一次一丁點痛苦就好的持續微醺狀態,心裡存有一絲僥倖,暗暗期待那痛苦不要太強大地讓自己無法忍受,這樣是不是還能稍微再撐久一點?

這是否也是具氏打心底油然而生的求生意志?這樣的求生意志,在遇見廉美貞之後,更加明確地浮現,讓具氏更真誠的直接面對、接受自己。

令人窒息的群體意識、未能清楚劃界的人我空間

「如果搬到首爾,會有任何改變嗎?」

充斥著社會集體行動意識的亞洲大都會,首爾蛋黃區,幾乎所有的場域都充滿人群社群、沒有絕對個人空間的窒息感,酒館裡餐廳裡,人與人的距離近得讓隔壁桌的顧客總是能輕易聽見大齡單身女所處的困境,回過頭,轉眼之間聽到的故事馬上成為某人的茶餘飯後笑點生活諷刺畫。看似毫無界線分隔的偌大城市空間,和沈靜的美貞格格不入的社交群族,有她永遠踏不進的圈子。那圈裡的人說的話做的事每個小動作每個心機、讓意欲突破玻璃天花板的、不甘平凡的農家子弟昌熙只能怨嘆原生家庭的局限。具氏來到首爾市郊,沒有目的地生活,逃避失去的傷痛、避免與人建立關係,因此總是保持距離、拒絕透露姓名,以無名具氏,如行屍走肉一般總是醉醺醺的酒鬼姿態活著。當美貞被債務委屈壓的喘不過氣,一骨碌找到最安靜也最安全的具氏傾倒,直球前進,要具氏敬仰她,直到她感到被珍視填滿為止般地崇敬她,不當作示愛、不做人被尊敬,只要他全心全意景仰崇拜她。他也許已意識到這看似安靜無奇的女子,有著與平凡人不同的意識與生命態度。對她說的話,要她管好自己對自己的麻煩面對現實,其實也正是他對自己的矛盾:無法跳脫本該面對的過去,在逃離現實痛苦的同時,走出都會圈之後意外找到自己的同類,無形之中畫起同心圓,一圈一圈走進美貞人生。

兩個迷失的靈魂找到彼此,成為彼此的救贖,平淡地相知相守,一起看到無盡的隧道出口,找到繼續活下去的期待,繼續相愛。沒有什麼比這樣平靜又熱烈的關係更讓人感受生命的溫度。

「好久不見,我是具氏。」。。。又讓我心裡一陣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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