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2007

祕密(下)


「看醫生了嗎?這樣已經失去全勤獎的機會不是嗎?」母親著急地詢問妹妹。

「妳還不懂嗎,媽媽?姊姊很累很累,他們叫她做太多事了,她又是那種凡事都認真盡力做好的死腦筋,她累得一直哭,睡不好吃不下,妳叫她怎麼再繼續?她都不說話,請假三天了,在家就一直躺在床上。媽媽,我好怕,妳沒有看到姊姊,我沒有看她這樣子過。。。」妹妹哭了。

「妳叫姊姊聽。。。」

「爸爸~我不想當美國人,我想回家,我好想家,想姊姊、想爸爸媽媽,我不想管任何事情了,爸爸。我只想要很平凡很平凡的長大。。。」我以為我也只能夠對父親透露我的心裡話了,畢竟甘於平淡生活的父親曾經極力反對送我們出國,在最疼我的爺過世後,我曾以為父親是世界上我唯一能夠依靠、唯一聽我說話的親人。

「映雪,媽媽跟妳說,妳這樣對爸媽來說很難做人,妳要知道爸媽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們好!回來有什麼好,每天考試測驗,妳又不像妳大姊和妹妹那樣聰明,能夠考上什麼好學校?」

「媽媽,我好想家,我想回家。我們不要做美國人好不好?我很普通,我只想要跟家人生活在一起,妳打我沒有關係,妳對我生氣也沒關係,可是我好想回家。」母親氣急敗壞的將電話掛斷,留下我在電話這頭淚涔涔久久不能自抑。


連續生病兩個星期過後,父母親在暑假之初將我們帶回老家,我們的小留學生生涯也正式劃下句點。


之後的一年,妹妹在脫隊兩年的國教魔鬼訓練班努力趕上進度,每天過著考試讀書挨打的無間循環之中;而我也因為錯過聯考只得在私校就讀,每學期為了彌補昂貴的學費拼死拼活也得爭取到獎學金證明自己為了與家人一同生活什麼都願意做的決心。

母親對我的決定終歸殘念耿耿於懷,往後三年之間,於我完全不假和顏悅色之氣,每每在眾多人的場合中,當面直指我的不是、挑剔我的衣著、厭棄我的愚鈍和無可救藥的任性脾氣;對於我的成績,只要一次沒有達到全校頂尖,便以言語刺激,威脅要我休學提早進入社會。知道我深深畏懼母親以致無法開口爭取零用錢,父親在接送我上下學時,總不時偷偷從口袋裡取出揉爛糊成一團的幾張百元鈔票硬塞到我手心,每天凌晨兩點起床囑咐我就寢,一大早又得起床為全家人做早餐,接送我和妹妹上學以前總不忘叮嚀我們多吃兩種維他命。為了不為家裡憑添支出,我在補習班當清理教室的工讀生,下課之後每天多留半個鐘頭打掃教室賺外快以支付上課學期間的晚餐費用。

妹妹在高中聯考前的冬天遲遲不好的感冒輾轉惡化成為急性腎炎因而入院,怕我因為探病而感染耽誤學業,父母親堅決反對我探視妹妹。我開始自責回鄉就學也許是個十分糟糕的決定,因為自己孤注執意回家的決心而剝奪妹妹自由發展的空間,妹妹的病況動搖了我相信自己的意志,也漸意會父母親送我們出國就學、想要我們有正常均衡發展學業體能的苦心。

「小茹,妳會不會恨我把妳拖累拉回來唸書?」妹妹的房門半掩著,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姐,回來就回來了,不要再跟我說這些,我很忙也很討厭聽妳說這些。」她語氣中的不耐讓我幾乎確定從回國以來她總是沈默對我,其實透露著她的怨怒與不情願。

「對不起,」我忍不住哽咽的道歉,「如果我沒有堅持要回家,妳今天可能不會生病,不會那麼辛苦。對不起。。。」在她的門狠狠關上之後,我想起一年前妹妹哭著求父母親讓她一人留在美、一年來母親和妹妹對於我的冷淡態度,我自責越深也就越無法原諒自己,關上門哭著俯在桌上睡著。

一直到妹妹考進第一志願後,母親對於我的責難趨緩,接踵而來的是我即將大學聯考的壓力,總有那麼幾次,我能夠感到父母親和妹妹因為我優異的成績而驕傲,卻也曾經不經意的聽妹妹和父親抱怨名校裡激烈又辛苦的競爭與我所就讀的私校是無法同日而語的,要父母親不要再拿我的學習態度與成績與她相比較。

母親於一次接到學校導師關切我的身體與精神狀況的電話,對我狂飆怒氣,將自我們回家以來她的憤怒一骨碌傾倒挑白的說。

「要回來的是妳,破壞我們計畫的也是妳,妳知道那個當時與你們同時赴美國的鄰居姊姊已經拿到綠卡,要不是妳堅持回來,妳和妹妹現在也已經有綠卡!」我低頭不語,靜靜拿在手上的湯匙微微濺出湯汁。

「妳倒是說說看妳在周記裡寫了什麼?為什麼導師打電話來關切妳?是我給妳吃的不夠還是對妳不好?瘦得那付鬼樣,看到的人都會懷疑妳是不是被我虐待!告訴妳,妳那種死讀書的方式,考上你的第一志願的話,我就爬到台北給妳看!」

我終於理解,無論我做了多少,無論我多麼努力想證明一家人在一起就能夠克服困難、能夠得到幸福快樂,無論我如何堅守本分、不對任何刺激我的言語做反應、對於那些同情的、責怪的眼神裝聾作啞般的假裝不在意,在我眼前的幸福永遠都只是我心裡的渴望所投射出來的假象。妹妹無時無刻對我輕睨的語氣,媽媽無法如願得到的美國籍歸罪於我的態度,和他們非難描繪出的無能無用永遠累贅的我,都出現在與鄰人同學朋友親戚的言談之間,我因此成為無法面對壓力卻堅持拖累一家人的罪人。

那年我十九歲,同年齡的孩子們在大學渡過新鮮人開眼界的一年,我極力維持每天僅僅四小時的睡眠,週末為避免在家與母親與妹妹打照面,依舊穿著制服上學校圖書館讀書,上課日每天十點鐘返家後便深鎖房間裡繼續為了考取離家最遠的學校而努力。

然後,我開始全心全意的策劃在達成目標之後,意欲成就完整我在他們眼中所投射出的印象。我決定對號入座,跳進他們所劃的位置應驗那個罪人的角色,成為從此毋需面對壓力、苦痛以及所有悲傷的失敗者。那樣做成功之後,他們會不會因此慶幸?會不會因此傷心或者後悔?慶幸什麼、傷心什麼、後悔什麼,我都無法多想,因為那些不過是多餘的、拖延我計畫決意的過分情感與情緒化。

我就過著這樣進行祕密的生活一直到放榜前一天,桌上擺好給長久以來支持著我的導師和父親的兩封信,凌晨四點鐘當浴缸裡的熱水放到七分滿之後,穿著制服的我深深呼吸,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極力穩定蒼白發抖著的手中握住的水果刀,狠狠往自己頸部猛地橫切一刀之後靜靜靜靜地躺在溫暖的麻木了我一寸一寸失去知覺的身體。


現在妳知道了我的祕密,我至今漫遊幽冥此間的祕密和我頸項上那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深深傷口的祕密,我就再也沒有牽絆再也不會遺憾的繼續流浪。

2.26.2007

祕密(中)


炙熱的夏日陽光將我的皮膚烤煉成古銅色閃閃發亮,原本皮包骨的妹妹也在學校體育課充分的鍛鍊之下變得結實不少。一個學期過後,學業與體育表現都漸入佳境的我們,面對某些男同學輕浮地戲謔、上下課時同儕談話玩笑,想盡辦法在肢體或言語上佔我們便宜、發洩他們虛榮狂妄的少年性衝動快感,我和妹妹由原本被動沈默裝蒜,到後來學習採取主動防衛,放話說我們懂跆拳道、用生硬的英文要他們放尊重的態度,稍微嚇阻了某些威脅,這也讓我著實為自己莫名的勇氣感到驚訝。

然而正當我的外表一點一點改變,我十分清楚,骨子裡的我還是那個沒有安全感、想盡辦法要自己在各方面都獲得父母親、長輩們肯定的乖巧懂事的孩子,那個面對無法獲得家人認同讚許便耿耿於懷內疚自責鑽進死胡同裡的固拗泥漿腦,那個夾在資優生姊妹之間、因為差強人意的學業成績而頻頻挨打卻無處可竄的笨小孩。

「我這學期的成績表現都很好,學校有老師希望我參加社團。。。」姑丈在餐廳旁的椅子上翻著桌上凌亂的報紙,我因此小心翼翼地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手中緊握著遠端繫著牆上基座的電話筒,眼睛不時觀察姑丈是否專心讀著報,不時提醒自己報喜不報憂的原則,選擇性地與越洋電話那端的母親報告兩星期以來的學校生活。

「你們要養成習慣每星期打電話回家,知道嗎?」母親時而沙啞的聲音,我分不太清楚是電話收訊問題抑或是她的情緒所及因而哽咽。
「家裡少了你們、姊姊剛剛上台北唸書,爸爸跟我有時候覺得好冷清,很不習慣。。。」她停頓下來的時候,我幾乎可以聽見她努力平靜呼吸的聲音。「姑姑姑丈對你們好不好?要多喝牛奶才會長高,知道嗎?小雪,你是姊姊,要做妹妹的榜樣之外,要記得敦促妹妹好好唸書、不要玩樂太過分,成績漸漸下滑了,媽媽都知道。還有,要妹妹無論如何要聽姑丈的話,好歹他也是現在你們屋簷下的一家之主、是長輩。人在國外一切要小心,和妹妹互相照顧幫助彼此,妹妹要有什麼差錯,你要提醒她。」

我隱忍許久的情緒、在眼眶邊緣打轉的眼淚悄悄滑落。從來就不是母親的貼心女兒,沒有習慣與母親分享學校生活發生的事件或者心裡的話,更遑論在這塊土地上寄人籬下所發生的一切,我會一五一十據實以告。我身為姊姊有責任提醒妹妹、照顧妹妹,面對姑姑的家內衝突就算是無力、就算是無奈,我也無法將所有的心情和對於妹妹叛逆的情況與父母親秉狀。姊姊的來信裡曾經告誡我,父親的高血壓,母親情緒化與我和妹妹的越洋電話環環緊扣,每每聽見妹妹頂撞姑丈、學業有疏忽或是聽見我胃疾復發、呼吸道引發車禍舊傷後遺症,父母親便徹夜無法入眠,然後爭執衝撞責怪彼此留孩子在美國的決定。心裡莫名感受因此越藏越多,每到週末我開始出現面對電話聲有著緊張複雜情緒的躁鬱傾向;對於妹妹正面嗆姑丈表達不滿與漸漸退步的學期成績,在無法有效或勸阻或動搖她想法的情況下,我於是對大多事與人採取冷眼旁觀的態度,與姑姑姑丈相處大多沈默迴避的形態,安靜的與妹妹共處一室不再多言。

表妹出生之後,家裡變得更忙碌熱鬧。我們姊妹在餐館幫忙的時間更長,讀書時間被迫延長至夜半,往往剛睡著又被新生兒哭聲吵醒,連週末假日也多受託照顧嬰兒,好讓姑姑多休息以便及早恢復上班。我們才剛剛習慣休息時間變少的生活不久,剛剛學會穩穩的托住嬰兒柔軟的身子,姑姑卻在正常上工沒有多久,宣佈再懷孕的消息。十個月過後,當妹妹一天回家受不了表妹表弟一同哭鬧,將一歲的表妹關在廁所以示教訓,在被姑丈發現之後,從此不再相信她,於是照顧表弟表妹的責任便落在我身上。

「姐~妳幹嘛對他們那麼好,不過害死妳自己,看看妳,現在幾乎什麼事都妳在做:回到家,沙發上的衣物要妳收、週末全家衣服要妳洗,孩子妳一個背著一個哄著,餐館忙的時候還要一邊準備午餐?我們到這裡來,我被關著悶瘋了,妳則是遲早被這兩個和那一隻沙文豬整死!」妹妹不只一次抱怨告誡我不知覺之間生活的重心的變化,我似乎也已經習慣。「說什麼要互相幫忙,都是誰再幫誰?妳又不讓我跟爸媽說。。。」

「我下午在雪利家唸書,妳有事就打電話叫我,我會回來!」雪利的家在社區第三區的第一戶,我揮揮手,要她快去,難得妹妹在週末有唸書的心情。

其實妹妹對於姑丈的不滿不僅僅是他的自以為是的態度和目中無人的狂妄,她無法忍受姑丈對我們詭異瞪大眼瞧的眼神。她偶然發現,有幾次當我們輪流使用家中唯一的浴室時,他在無法鎖緊的門外徘徊;她受夠了姑丈在我背後盯著我的色慾薰心的模樣,也無法再假裝被他盯著胸部看而不在意。原本以為是自己多疑錯覺造成心裡的不適,妹妹的說法證實我的感受並非空穴來風。然而儘管如此,我們沒有其他辦法解決問題,也不知道除了默默忍受、多提防著點之外,還能夠做什麼。

回想在異地開始的新生活,在初初登陸短暫一個月的新鮮感之後,接踵而來的卻是親戚得寸進尺的一次又一次以「美國的青少年都是這樣半工半讀的生活作為磨練」的藉口,企圖合理化他們對我們予取予求的各種要求協助,我逐漸失去與父母親溝通的能力也無法認同父母親堅持留我們下來的美國夢。面對姑丈屋簷下的生活所遭遇的盲目忙碌與挫折,我感到身心俱疲,但儘管萌生回家的意志,卻從不敢說出口。

紛紛擾擾的內外衝突不滿之中,以往充滿挑戰的學校稍稍成為我的短期避風港。撇開同年紀高等班裡某些優越的白人同學對我和妹妹不以為然的態度,只要維持一定的學業水平,天真的我真的以為那樣的歧視偏見會慢慢消弭而期許自己堅持下去。之於胸中滿滿的抑鬱,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對導師格林小姐敞開心房成為我紓解鬱悶的最後出口。

「You have to tell them what's really on your mind.(妳必須和他們坦白妳心裡真正的想法。)」格林面對淚留滿面的我如是說,除了鼓勵我把難過的痛苦的都學習放下,她說她不能理解父母親的決定,對我的情況也無能為力。

「But I am so afraid that they'd be so disappointed at me and perhaps want to beat me to death! I am so sick of being pushed around but I really had enough of those days and memories of being beaten whenever I did not do in accordence with their demands. (我很害怕他們會對我失望,或許他們會想把我打死!我已經受夠了被使喚來去的日子,也不想再想到、再回到那種因為沒有照著他們的要求去做就被揍的生活!)」

然後我驚愕地發現:曾幾何時,我口中的父母親和姑姑姑丈成了同樣的第三者人稱代名詞。

然後我激動的發現自己竟然如此矛盾無助,回家或者留下,都成為極為痛苦的決定。我從來不想接受這些我從沒預估的責任,不能保證擔待妹妹成長的成敗。我不能想像自己已漸漸失形的身軀和缺了生氣的精神再繼續委靡、再繼續完成每一個期待值規範中的指定動作。回家,從此我們回到與以往相同的生活、壓力,我所需要面對的不只是升學生活挑戰,已經遭到破壞的計畫、父母親的美國夢也同樣在我堅持回家的決定中確定流產,習慣自由了的妹妹也勢必被迫回到她所痛恨的填鴨式教育。至於姑姑姑丈,失去我們的幫助和父母親每個月支付生活費,生活也可能大受影響,兩家的關係也可能降溫至冰點。

學年即將結束的幾個月,我像是行屍走肉般,這些可能因我的決定而成的變化、逐漸脫序的我和妹妹日後可能遭遇的生活變數,日思夜想輾轉難眠,我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精神始終無法集中,無法整理思緒面對父母親的關切,只是在每週末的越洋電話中抽搐身體哽咽遲遲無言以對。


「爸爸~你救救姊姊,你一定要救姊姊,她已經徹底崩潰無法下床上學。。。」

午夜一點鐘,妹妹刻意壓低的聲音隔著牆傳進我的耳裡,竟也是如此尖銳令人無法負荷。

2.20.2007

祕密(上)

不管對誰,只要說出來以後,就不再是祕密了。妳望著我久無癒合跡象的傷口,要我放手、卸下這個沈重的負擔,然後才能繼續向前走。


十六歲那年,父母親受到美國的親戚遊說影響,冒險進行他們的美國夢。懵懂的我們其實並不了解為何父母親急欲轉換環境,到一個生疏的異地、與原生環境迥異的地方當個外國人。入境之後,因為語言與周遭種種陌生的人事物,我們越顯得害怕莫名。但在父母親安慰之下,應許我們在沒有著龐大的升學惡性競爭、壓力之中得到一個可能擁有的眾多資源的學習環境,我和妹妹默默跟著長輩們開始異鄉新生。

原本母親欲藉假結婚方式希望在最短時間之內獲得美國公民資格,然而父親在探勘假配偶的環境之後,因為不捨母親受苦、也不敢繼續想像往後母親可能遭遇的不幸之事,於是我和妹妹便開始小留學生生活,以低調的非法居留者身分背負著一旦成年在美就學,有幸獲得公民資格後,屆時可能為父母親辦領公民身分的責任。天性樂觀率直性格的妹妹很快適應新生活,與她有著相反個性的我,往往面對陌生的環境而蘊生反感與不安,直到習慣並確定一切的穩定安全性之後,我才開始放心生活。

為了節省開支,我們姊妹寄居姑姑家。儘管父母親與姑姑姑丈達成協議,每個月以支付六百元美金的方式支付我們的花費與所造成的不便,我們因為姑丈欲節省飯店夥計的開銷而被要求協助飯店生意。姑姑新婚不久,在飯店忙生意、在家裡忙家務,也常常在我們沒趕得上校車的時候,挺著九個月的身孕接送我們上學;從來大男人態度的姑丈凡事斤斤計較,回到家翹起二郎腿掀開報紙ㄧ副所有家務不關他的事。對於我們來說,在見到姑丈對姑姑大呼小叫、偶爾冷嘲熱諷的頤指氣使模樣,和他挑著眉拒絕我們參與校內活動、社團時候那種霸道和自以為是的態度,我們卻總敢怒不敢言,大多摸摸鼻子走開、裝冷漠裝不在意或是沈潛默許。飯店辭退了一名大陸阿姨之後,人手在用餐的尖峰時刻總是明顯短缺,姑姑小心翼翼地在廚房裡應付忙起來便發脾氣使壞的姑丈,客人前面又得端著幸福飯店老闆娘的樣子,繼續做生意。

「小雪,你去把八、九桌收拾一下,怎麼客人走那麼久還沒收?」姑丈偶爾從廚房裡探頭提醒。

「對不起,姑丈,我剛剛忙結帳,現在馬上收拾。」我急急收起生字表,深怕他發現以後會更不高興。

「等妳的英文流利一點、聽力好一點,以後點餐、上菜可能都需要妳幫忙!」他囑咐。

「怎麼沒看到妹妹?又去買吃的嗎?在家裡吃不夠嗎?一個星期喝兩加侖牛奶、吃掉一整包麥片還不夠嗎?你妹妹怎麼那麼會吃?她在家裡也是這樣嗎?」姑姑見姑丈分心,湊近發現我一個人忙著,對妹妹埋怨起來。

「小雪,姑姑還沒有孩子,所以你就像我的女兒一樣,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帶你逛街要你叫我媽媽的事嗎?時間過好快,很快妳就要有小表妹了,到時候姑姑還要麻煩妳照顧小表妹喔!」

姑姑坐月子的一個月裡,我們姊妹在飯店裡幫忙的時數漸長,往往破曉之前走一英里出門等校車,供應暖氣的校車上打盹,錯過雪霜覆蓋著變成銀白色的美麗景象;下學之後又急急前往飯店幫忙營業之前的準備動作。這對不甚聰穎的我來說,讀書的時間相對緊縮,晚上九點鐘以前只能運用零碎的小段時間背單字,十點鐘忙碌的常規作息之後,查單字、寫作業作報告、作品得持續到半夜,在後來的幾個月裡變成一種習慣。至於妹妹,從來冰雪聰明的她,也許是初生之犢的憨膽,仗著學習兩年多的菜鳥英文走遍校園,面對校園裡偶而發生的歧視欺侮事件,她還是勇往直前、完全不怕與滿嘴髒字的初階班學生正面衝撞。幾次午餐時間裡,閉塞的我因為不善與人溝通眼巴巴看著面前不換就得咬牙吞下肚的腐敗食物,後來妹妹以破爛英語勉強幫我換成新鮮的另一份餐點。憑藉著小聰明,妹妹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口音、不正確的文法,在學校裡的成績勉強擠上百名;而我正緩慢地漸適應並接受自己的處境,在步上軌道後的校園裡靠著硬拼的固執個性漸於學業競賽中展露頭角。

「影茹,這成績單出現 B 的是哪一科?」收到成績單的姑丈追著妹妹問,也是這種情況之下,妹妹總無法自抑地嘴角上揚。身為英文文盲的姑丈也不察妹妹暗地理取笑他的得意心情,從沒有關心過我們的課業,從來就反對我們參與任何校內大小活動,卻每每在收到成績單時出現關心。

「妳不要看我看不懂英文就呼嚨我,告訴妳,在我的屋簷下就聽我的話,該唸書就唸書,不要枉費你們父母親送你們來的苦心!」面對妹妹陰沈表情沈默以對,姑丈一臉凜然。

「你說得對,我們是來唸書的,又不是來打工的,那你為什麼叫我們做那麼多事,我媽媽給你的錢難道不夠嗎?我沒有姊姊聰明,幫你飯店做事,哪裡來那麼多時間唸書?」也許是積怨已久,妹妹不假辭色地頂撞讓杵在一旁的我直冒冷汗。

「妳。。。妳。。。妳造反哪!不過說妳兩句,妳回我幾句?看不起我不識字是吧?我告訴妳!妳做了什麼我都知道,妳的手腳不乾淨我都看在眼裡!」姑丈頸項青筋隱隱浮起,我擔心妹妹的氣燄隨著瞪著他看的眼睛就要冒火。

「妳做了什麼事?幫了什麼忙?還不都是妳姊姊一個人收錢、收桌子?妳都到哪裡去了我還沒有過問,問妳個成績就這樣頂嘴!妳不知好歹啊妳!」話沒聽完,妹妹便回房啪一聲將門甩上。留下尷尬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地坐在客廳假裝專心看電視。

但是十六歲的我畢竟無法肩負一個好姊姊的角色,幾次規勸以後,妹妹與我不是冷戰就是大吵大鬧的引起姑姑的關注,不改直率的性格為受氣的姑姑仗義執言與姑丈的衝突日漸浮上檯面,姑丈也不客氣的指控妹妹偷拿小費的舊帳之後,兩人對彼此的心結不滿漸白熱化。而我,像是一個夾心餅乾,當兩片餅乾脆了逐漸散落破碎,中間的夾心失去支撐,在兩塊餅乾上各沾染一點點白糖夾心餡,失去餅乾的支撐,也只是黏手的糖粉凝結,失去了外表與原來的味道。

「妳看看妳哥哥的小孩!什麼教養嘛!這樣對長輩講話的?」姑丈回到房裡劈頭向姑姑發牢騷,我靜靜坐在書桌前,感覺他似乎刻意大聲抱怨指責我們。可是妹妹卻一點也不以為意地將隨身聽轉到最大音量,躺在上鋪做睡前的柔軟體操。

「你就不能小聲一點嗎?她年紀還小,現在正值青春期,你平常嫌要接送麻煩,不准他們參與學校正當的課外活動,只是看到成績不分青紅皂白就劈頭訓話的態度,你難道不覺得孩子說得也有道理?」姑姑壓低音量想辦法理性的回應姑丈。

「妳女人家懂什麼?這個家裡除了我之外,誰還懂得教導孩子的道理?孩子需要什麼課外活動?那些都只會花錢花時間在無謂的同儕壞影響上,我年輕時不懂事不識幾個字,倒也還跑過船、飄過幾個洋,見過世面的,難道這樣我還不夠格訓話?」
「找時間妳跟她們講,住在我的屋簷下,就得聽我的;誰說的話都是屁,只有我說的算!不聽我講話?Fine!請她們滾蛋!」

姑丈氣喘喘的結論沿著年老失修無法緊緊闔上的門縫一個字一個字像是老部落裡深夜襲擊的吹箭技,一針不差地從門縫飛射進還透著微弱桌燈的小房間。

祝福

蹲在麗莎腳邊的是她心愛的小貓Zee,我們圍坐在方桌前品嚐著大衛親手做的烤雞,心裡滿滿幸福的我,暫時因為這個朋友忘卻思鄉情濃。我努力地解釋中國新年的習俗和東方文化過新年的共同特色,也因為重新溫習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年節氣氛而微微激動起來。

我想起K和其他好朋友,趁著新年還嶄新不久,興起給最親近的家人朋友打電話。踏出家門以後,原本與母親不十分親密的關係日久越顯生疏,K的年歲充其量只能算是小阿姨,但是她予我的勉勵、批評與照顧,就算是在我步出學校以後漸漸淡出學術生涯,她依然對我充滿了關心與支持。往往在與她短暫會面、談話之後,我用力忍住滿腔的激動、想要緊緊抱住她的衝動,在與她道別之後,兩行熱淚滾滾傾瀉不止,總覺得幾個月不見K,她便因為忙碌的生活而又消瘦憔悴了一點。K對我來說,亦師亦母亦友如同親人一般,在我的回憶裡、在我的思念之中佔有一整片不可磨滅的正面意義。

給霖與琳掛上電話之後,心裡舒緩踏實了點。這一對截至目前為止,在彼此生命中有著如八點檔連續劇一般曲折的情感內心轉折變化的曾經戀人,背對著背,各自在分手之後悄悄投注全力努力生活、努力戀愛、一個努力地忘記對方、另一個在努力卻含蓄的挽回失勢之後,終於體會自己必須繼續前進的必要性。我的兩個好朋友們在各自的世界裡勉力在就要吞噬自己的工作、偶爾波折的生活與可能還是空白的感情道路兩邊,沈默的站著凝視彼此,就像是寂靜的夜裡凝視鏡中正緩慢地老化的面容ㄧ樣地無奈。

我終究還是說服自己必須踏實、無須自責的祝福我親愛甚至莫過於家人的摯友;我知道他們正在為自己的未來努力、準備充實自己走上那個據說是正常人都必須經歷的過程。知道他們過的好,知道他們並不恨彼此、為彼此勉勵加油並且深深祝福彼此,我心因此而寬慰放心不少。至少至少,我的好朋友們也能夠用彼此滿滿的、熱呼呼的情感關心在乎彼此,儘管不再是戀人身分,這世界也會因為他們和我之間最真誠的關愛而變得可愛許多。

這個新年,在浩瀚的太平洋這頭,牽著他的手,遙想著你們,我笑著流下溫暖的眼淚,寄予這世界上對我意義非凡的家人和已然成為家人多年的朋友們最深最深的想念與祝福。

2.07.2007

選擇


「我最後還是選擇了一種冒險的模式,延續我可能極為短暫的生命。
經濟考量之下,決定一個自己並不十分喜歡的工作;
時間考量之中,放棄那個自己真正很難放手的學科。
唯有對於愛情,我無法丟掉那個珍愛的你,
那個和我一起擁有種種回憶、通過重重考驗、
那個就算是全世界都背對著我們卻還是選擇遵循自己心意的你。」

冷洌寒風中,那一張薄薄的紙張像是枝頭上被風輕拂過輕輕顫抖著頑強不願凋謝的僅存枯葉,下一分鐘可能就要萎靡被動的脫離你手上的微溫,隨風飄走。你不曾懷疑過的那個可愛的女人,唯一能在賣乖的時候還讓你微笑以對的情人,在父親的震怒與母親的懇求之下,棄你而去。她的兄長遠渡重洋來到這裡,強硬地執行父親的決定,以一年的時間明著要你別在接近她、暗地裡將你們僅存的那一絲絲希望與信任悄悄溶解,硬生生將你們拆散。你深愛的她已經習慣了擁有一切的日子,沒有自信自己與家庭決裂之後還保有與你一起不顧一切向前行的勇氣,所以她漸漸滑出你未能及時握緊的手心,來不及與你道別便悄然結束你們五年的戀情。
之於她的抉擇,這封信顯得過於諷刺,每讀一回便更加堅定你對愛情的鄙夷。

「阿妹,爸爸這樣做是為了你好,媽媽也捨不得你吃苦啊。。。」大哥說。
「那人的家庭背景我們都查過,不過是個小留學生,跟這種學經歷都不起眼的傢伙一起,我們無法想像你以後的生活,也不可能就把你留在這裡。。。」二哥說。

一萬六千里的太平洋的這頭,她不斷重複回想這些所謂為她好的話,想辦法說服自己離開你是對的選擇。開著父親方便她上班代步而買的進口跑車,跨過一度經歷地震而斷裂的老橋,她已經習慣關上車窗隔絕污濁的空氣惱人的灰塵噪音的上班族生活。至於那個夏天開車時總是拉下車窗的年輕男人,她偷偷將你放在心裡,每天藉著你燒錄給他的精選CD 複習自己曾經被深愛過的記憶。一直到已經習慣現在一個人等著被父母親安排門當戶對的相親時,她知道那一段確實已成歷史,而你的影像,正一點一點消失在接受相親的對象嘴裡吐出的字字句句,成為逐漸飄遠的泡泡。

她周圍的人們讚許她的孝心順從,對於她相親的各個對象都抱持高度讚許的態度,她努力說服自己:人生不過是場戲,懂人情事故的戲子們能夠獲得優渥的報償,執意任性妄為的性子,下場不過是年華老去時念念不忘往日情的老皮囊一只,一無所有。她安慰自己,沒有人真正懂得另一個人,每個人終究必須習慣一個人孤獨地走到生命盡頭,只有時間問題,沒有對象問題;所謂的愛情不過是人們為了縮短等待孤獨命運的一種意識形態,在侷限的空間時間經濟種種面向的考驗中就會漸現虛無原形的一種人類共同意志。她開始相信感情可以培養,不需要愛情只要有物質的安慰,自己也可以是富足生活人人稱羨的戲子。

只是,這到底是場眾目睽睽之下的傀儡戲還是忠於自己心意的劇本所上演的舞台劇?

2.02.2007

再見


你握著我的手說再見。這個時候,這句話顯得分外諷刺。

如果我們無法相戀,那麼我會放棄妳,連當朋友都是種負擔。。。你說。

再見再見。。。
分手的時候人們總是這樣說,或著真心或者虛應或者無意識的社會語言、下意識反應。

但我們從此可能再不見,就像是今天一般街頭相遇,你和我四目交會片刻,我們彼此微笑、沒有太多表示,匆匆擦肩而過。回過頭的同時想起你和我分手時,那聲再見之前我哭著告訴你我離開的決定,想起交往之初你每每在混亂的捷運還完成前的台北街頭與我碰頭的時候總是笑著露出的整齊潔白牙齒。我幻想回過頭的同時,你也正回頭看著我。

那個唯一跟我道別時候說再見的人,一直住在我心裡面,在回憶裡面像是回暖的三月裡偶而飄落的,著落地面來不及堆積便融化的春雪。

2.01.2007

錯過

我揉揉眼,想要將她的信清楚地讀完。冬天的夜裡雪靜靜地下著,堆積在地上的則靜靜地吸收所有街上傳來的嘈雜,街燈照耀雪地映著從天緩緩而降的細細雪絲,閃閃發亮。
我們都是窮光蛋小孩,從小時候開始,想要實現願望必須比別人拼命很多倍,受到委屈只有身邊為數不多的一樣平凡的好朋友彼此安慰,吃虧被誆傷心難過咽一口氣吞下眼淚,總是想忍一忍就過。大學還沒有畢業想辦法掙錢養活自己,一出校門努力回饋反哺,然後平凡過一生。

擁有他們的珍貴友誼,是我在絕望之境,心裡默默浮現安慰幸福的莫名感動。然而,備受寵愛著的我,望著這對曾經相知的戀人,他們在彼此之間造成的或受傷的回憶、或短暫幸福的記憶,經歷這許多年,仍然微微牽動彼此的感情,卻遲遲沒有對彼此開口的勇氣。他們之間的故事,可能沒有結局,可能從此行道天涯,成為永遠不相交的平行線,也可能歷盡波折終成美眷。

這是九七大限那年秋天,我深愛的兩個好朋友短暫相戀過的故事。



他是大學社團中閃亮的一顆星星,周圍總不少學妹同學投以愛慕眼光,希望成為高大英挺的他身邊的小鳥伊人。她從中文系畢業不久投入人人欽羨的金飯碗,努力隱藏前面幾段傷心的戀情回憶離鄉背井開始一個人獨立而孤單的生活。

他們倆在人車嚷往的火車站相約見面,她穿著輕便的短袖合身T恤棉質及膝碎花裙前空露趾涼鞋趴達趴達的踏上防滑塑膠瓷磚附著的水泥階梯,也許因為深怕遲到或者是與他初次見面而顯得緊張又興奮,心臟卜通跳得激動,這個初次見面的人是自己最要好的高中同窗的大學同學,之前也聽過他的二三事,是個聽起來就值得信任的男人。

月台上他四處張望,尋找那個好友敘述的有著古典美麗眼睛的女子。告訴自己別期望太高,不應該預設任何期望值,愛情對於現在的自己不過像是維他命一般的補充品,以自己的身世、視野成就,未完成的夢想、沒有穩定的生活,像是風中飄搖的新枝枒,等待下一次風暴再來的時候給自己考驗。

兩點鐘方向的年輕女子匆匆踏上月台的同時,他注意到一樣尋找的眼神陌生等候的神色,撥通手後,她接電話時也與他視線交錯,他知道那個微笑著朝他走過來的就是今天的約會對象。沒有天雷勾動地火,沒有一見鍾情,他們便這樣自然地走進彼此的生活。

她偶而提早下班搭上通勤交通車等他下班,他不特別在意的與她相約吃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她小心翼翼的經營新戀情,努力不回頭看,堅決地拒絕身邊出現的誘惑和舊時情人的呼喚,也特別謹慎不讓那一個個漸漸結痂脫落後留下的平滑疤痕阻隔她苦苦追趕安全感、受到保護的想望。他對自己沒有太大的信心,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只是一頭鑽進追求穩定富足生活的未來計畫。之於她,他也有一點動心,想要認真的走出那一段戀情帶給他種種後遺症,想要在冬天來以前找到一雙溫暖的手,也像多數人一樣渴望得到這個世界上某一個全心全意的對待。他漸漸習慣她的聲音、她對他的好,也習慣陌生人對他們投以羨慕的眼光,但是他始終不懂自己對待她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感與態度。

於是他們之間的差異開始以毛細作用擴大,他們原本單純美好的情感情緒開始在壓抑許久之後醞釀腐化。她懷疑他對於其他朋友、學妹之間的關懷,他不想對自己的忙碌做解釋;她偷偷在他們之間放了一座天平,他心裡質問自己她適不適合他。終於他們心中的問號揮發出一種兩人都日漸無法承受的沈默與憂鬱。

「她不是我喜歡的可愛型。。。」傷害她最深的一句話,他卻無法解釋自己在交往之初為何沒有說明,眼睜睜看她陷入而自己更迷惑。

「他為什麼什麼都不說?為什麼無法為我多做一點?多堅持一下?」他卻沒法解釋自己可能無法帶給她幸福的苦衷。她擁有的這麼多,他沒有什麼好堅持、也沒有自信自己的未來是否至少能夠讓她因他而感到安定。平實安穩的生活對他來說仍然模糊,他問自己憑什麼就此束縛她,得不到答案只得落寞的低下頭吞下所有的指責、背起負心的指控。

他遠望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吃力地踩著新買的高跟鞋緩緩走向兩公里外的車站,幾乎踉蹌的閃避馬路邊呼嘯而過的車輛。她咬牙任眼淚潸潸弄花了臉上的妝,勉強忍耐腳上新鞋磨破皮擴大地疼痛,答應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夠回頭看他。他深深責怪自己,心裡刺痛得疲憊地就要癱瘓了的決心、就要崩潰的情緒終究讓他一步一步遠遠跟著她。

他終於還是嚥下想要說的話,讓她隨著離站漸行漸遠的火車模糊了視線,那班載著她的列車長長的影子最終淡出他的生活。

年終假期,她自願留守機場,意欲藉年假代班的忙碌沖淡自己對年節氣氛的感傷,卻因為好友的一通拜年電話而崩潰決堤。當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搬進她的公寓宿舍頂樓之時,她沒有把握已經能夠不在意他,但她終於還是向寂寞妥協,被動地讓著西裝的男人堂而皇之將她納入自己的情人收藏裡,讓她成為一個沒有名字不曾受男方家人接受的壞女人角色。將蒼白的臉埋入枕頭裡哭一個晚上,她以為自己能夠減輕痛苦;不哭出聲,她就能夠幾乎相信自己很堅強;面對好友的關心,避而不談淡淡一抹微笑想要轉移話題。她以為因為著西裝的男人偶而送的花感動就能夠抹滅她的孤單、她的委曲求全。然後她慢慢習慣一個人逛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著電視,碰到類似劇情的電視劇情節便任自己狠狠哭一場。

對於他的歉意,她假裝一點也不再介意。他們兩人共同的好友結婚宴上,他們談笑風生,像是一切並不曾發生。對於好友的玩笑,他風度翩翩的笑著挖苦自己;對於坐在身邊的她,回憶裡的她,竟然一絲牽動自己平靜許久的情緒。她也許已經忘了自己,也許當朋友對兩人來說都奢侈。她以巧笑倩兮試圖隱藏仍然隱隱作痛的傷疤,坐在一旁的他在分手後對自己的關心後悔,對她來說,都只是在在刺痛翻揭她以為就要痊癒的傷口。

直到好友不經意的透露原本已打消參加婚禮的他,因為她的一通電話義無反顧的接送她,她感動地翻出他當天送她的生日禮物,想起他原本意欲歸還卻被她退回的御守,那個當年她送給他的平安守護,她恍然大悟他對於自己的關注也許再不是強求。映照著鏡子裡的她,可能永遠無法成為人人眼中的可愛女人,但她心底暗暗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讓他看見她的可愛。


她遠遠看著他,在新就任的工作崗位上認真專注的神情;曾幾何時,那著西裝的男人給予她的竟不敵他對她的一個招手一個微笑。她回過頭拭去就要奪眶溢出的感動、回憶與傷感,想要在他面前維持勇敢堅強的總是盈盈笑著的形象,就要傾斜的心不停顫動搖晃,要她做出最後決定。。。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