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醫生了嗎?這樣已經失去全勤獎的機會不是嗎?」母親著急地詢問妹妹。
「妳還不懂嗎,媽媽?姊姊很累很累,他們叫她做太多事了,她又是那種凡事都認真盡力做好的死腦筋,她累得一直哭,睡不好吃不下,妳叫她怎麼再繼續?她都不說話,請假三天了,在家就一直躺在床上。媽媽,我好怕,妳沒有看到姊姊,我沒有看她這樣子過。。。」妹妹哭了。
「妳叫姊姊聽。。。」
「爸爸~我不想當美國人,我想回家,我好想家,想姊姊、想爸爸媽媽,我不想管任何事情了,爸爸。我只想要很平凡很平凡的長大。。。」我以為我也只能夠對父親透露我的心裡話了,畢竟甘於平淡生活的父親曾經極力反對送我們出國,在最疼我的爺過世後,我曾以為父親是世界上我唯一能夠依靠、唯一聽我說話的親人。
「映雪,媽媽跟妳說,妳這樣對爸媽來說很難做人,妳要知道爸媽這樣做也是為了你們好!回來有什麼好,每天考試測驗,妳又不像妳大姊和妹妹那樣聰明,能夠考上什麼好學校?」
「媽媽,我好想家,我想回家。我們不要做美國人好不好?我很普通,我只想要跟家人生活在一起,妳打我沒有關係,妳對我生氣也沒關係,可是我好想回家。」母親氣急敗壞的將電話掛斷,留下我在電話這頭淚涔涔久久不能自抑。
連續生病兩個星期過後,父母親在暑假之初將我們帶回老家,我們的小留學生生涯也正式劃下句點。
之後的一年,妹妹在脫隊兩年的國教魔鬼訓練班努力趕上進度,每天過著考試讀書挨打的無間循環之中;而我也因為錯過聯考只得在私校就讀,每學期為了彌補昂貴的學費拼死拼活也得爭取到獎學金證明自己為了與家人一同生活什麼都願意做的決心。
母親對我的決定終歸殘念耿耿於懷,往後三年之間,於我完全不假和顏悅色之氣,每每在眾多人的場合中,當面直指我的不是、挑剔我的衣著、厭棄我的愚鈍和無可救藥的任性脾氣;對於我的成績,只要一次沒有達到全校頂尖,便以言語刺激,威脅要我休學提早進入社會。知道我深深畏懼母親以致無法開口爭取零用錢,父親在接送我上下學時,總不時偷偷從口袋裡取出揉爛糊成一團的幾張百元鈔票硬塞到我手心,每天凌晨兩點起床囑咐我就寢,一大早又得起床為全家人做早餐,接送我和妹妹上學以前總不忘叮嚀我們多吃兩種維他命。為了不為家裡憑添支出,我在補習班當清理教室的工讀生,下課之後每天多留半個鐘頭打掃教室賺外快以支付上課學期間的晚餐費用。
妹妹在高中聯考前的冬天遲遲不好的感冒輾轉惡化成為急性腎炎因而入院,怕我因為探病而感染耽誤學業,父母親堅決反對我探視妹妹。我開始自責回鄉就學也許是個十分糟糕的決定,因為自己孤注執意回家的決心而剝奪妹妹自由發展的空間,妹妹的病況動搖了我相信自己的意志,也漸意會父母親送我們出國就學、想要我們有正常均衡發展學業體能的苦心。
「小茹,妳會不會恨我把妳拖累拉回來唸書?」妹妹的房門半掩著,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姐,回來就回來了,不要再跟我說這些,我很忙也很討厭聽妳說這些。」她語氣中的不耐讓我幾乎確定從回國以來她總是沈默對我,其實透露著她的怨怒與不情願。
「對不起,」我忍不住哽咽的道歉,「如果我沒有堅持要回家,妳今天可能不會生病,不會那麼辛苦。對不起。。。」在她的門狠狠關上之後,我想起一年前妹妹哭著求父母親讓她一人留在美、一年來母親和妹妹對於我的冷淡態度,我自責越深也就越無法原諒自己,關上門哭著俯在桌上睡著。
一直到妹妹考進第一志願後,母親對於我的責難趨緩,接踵而來的是我即將大學聯考的壓力,總有那麼幾次,我能夠感到父母親和妹妹因為我優異的成績而驕傲,卻也曾經不經意的聽妹妹和父親抱怨名校裡激烈又辛苦的競爭與我所就讀的私校是無法同日而語的,要父母親不要再拿我的學習態度與成績與她相比較。
母親於一次接到學校導師關切我的身體與精神狀況的電話,對我狂飆怒氣,將自我們回家以來她的憤怒一骨碌傾倒挑白的說。
「要回來的是妳,破壞我們計畫的也是妳,妳知道那個當時與你們同時赴美國的鄰居姊姊已經拿到綠卡,要不是妳堅持回來,妳和妹妹現在也已經有綠卡!」我低頭不語,靜靜拿在手上的湯匙微微濺出湯汁。
「妳倒是說說看妳在周記裡寫了什麼?為什麼導師打電話來關切妳?是我給妳吃的不夠還是對妳不好?瘦得那付鬼樣,看到的人都會懷疑妳是不是被我虐待!告訴妳,妳那種死讀書的方式,考上你的第一志願的話,我就爬到台北給妳看!」
我終於理解,無論我做了多少,無論我多麼努力想證明一家人在一起就能夠克服困難、能夠得到幸福快樂,無論我如何堅守本分、不對任何刺激我的言語做反應、對於那些同情的、責怪的眼神裝聾作啞般的假裝不在意,在我眼前的幸福永遠都只是我心裡的渴望所投射出來的假象。妹妹無時無刻對我輕睨的語氣,媽媽無法如願得到的美國籍歸罪於我的態度,和他們非難描繪出的無能無用永遠累贅的我,都出現在與鄰人同學朋友親戚的言談之間,我因此成為無法面對壓力卻堅持拖累一家人的罪人。
那年我十九歲,同年齡的孩子們在大學渡過新鮮人開眼界的一年,我極力維持每天僅僅四小時的睡眠,週末為避免在家與母親與妹妹打照面,依舊穿著制服上學校圖書館讀書,上課日每天十點鐘返家後便深鎖房間裡繼續為了考取離家最遠的學校而努力。
然後,我開始全心全意的策劃在達成目標之後,意欲成就完整我在他們眼中所投射出的印象。我決定對號入座,跳進他們所劃的位置應驗那個罪人的角色,成為從此毋需面對壓力、苦痛以及所有悲傷的失敗者。那樣做成功之後,他們會不會因此慶幸?會不會因此傷心或者後悔?慶幸什麼、傷心什麼、後悔什麼,我都無法多想,因為那些不過是多餘的、拖延我計畫決意的過分情感與情緒化。
我就過著這樣進行祕密的生活一直到放榜前一天,桌上擺好給長久以來支持著我的導師和父親的兩封信,凌晨四點鐘當浴缸裡的熱水放到七分滿之後,穿著制服的我深深呼吸,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極力穩定蒼白發抖著的手中握住的水果刀,狠狠往自己頸部猛地橫切一刀之後靜靜靜靜地躺在溫暖的麻木了我一寸一寸失去知覺的身體。
現在妳知道了我的祕密,我至今漫遊幽冥此間的祕密和我頸項上那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深深傷口的祕密,我就再也沒有牽絆再也不會遺憾的繼續流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