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揉揉眼,想要將她的信清楚地讀完。冬天的夜裡雪靜靜地下著,堆積在地上的則靜靜地吸收所有街上傳來的嘈雜,街燈照耀雪地映著從天緩緩而降的細細雪絲,閃閃發亮。
我們都是窮光蛋小孩,從小時候開始,想要實現願望必須比別人拼命很多倍,受到委屈只有身邊為數不多的一樣平凡的好朋友彼此安慰,吃虧被誆傷心難過咽一口氣吞下眼淚,總是想忍一忍就過。大學還沒有畢業想辦法掙錢養活自己,一出校門努力回饋反哺,然後平凡過一生。
擁有他們的珍貴友誼,是我在絕望之境,心裡默默浮現安慰幸福的莫名感動。然而,備受寵愛著的我,望著這對曾經相知的戀人,他們在彼此之間造成的或受傷的回憶、或短暫幸福的記憶,經歷這許多年,仍然微微牽動彼此的感情,卻遲遲沒有對彼此開口的勇氣。他們之間的故事,可能沒有結局,可能從此行道天涯,成為永遠不相交的平行線,也可能歷盡波折終成美眷。
這是九七大限那年秋天,我深愛的兩個好朋友短暫相戀過的故事。
他是大學社團中閃亮的一顆星星,周圍總不少學妹同學投以愛慕眼光,希望成為高大英挺的他身邊的小鳥伊人。她從中文系畢業不久投入人人欽羨的金飯碗,努力隱藏前面幾段傷心的戀情回憶離鄉背井開始一個人獨立而孤單的生活。
他們倆在人車嚷往的火車站相約見面,她穿著輕便的短袖合身T恤棉質及膝碎花裙前空露趾涼鞋趴達趴達的踏上防滑塑膠瓷磚附著的水泥階梯,也許因為深怕遲到或者是與他初次見面而顯得緊張又興奮,心臟卜通跳得激動,這個初次見面的人是自己最要好的高中同窗的大學同學,之前也聽過他的二三事,是個聽起來就值得信任的男人。
月台上他四處張望,尋找那個好友敘述的有著古典美麗眼睛的女子。告訴自己別期望太高,不應該預設任何期望值,愛情對於現在的自己不過像是維他命一般的補充品,以自己的身世、視野成就,未完成的夢想、沒有穩定的生活,像是風中飄搖的新枝枒,等待下一次風暴再來的時候給自己考驗。
兩點鐘方向的年輕女子匆匆踏上月台的同時,他注意到一樣尋找的眼神陌生等候的神色,撥通手後,她接電話時也與他視線交錯,他知道那個微笑著朝他走過來的就是今天的約會對象。沒有天雷勾動地火,沒有一見鍾情,他們便這樣自然地走進彼此的生活。
她偶而提早下班搭上通勤交通車等他下班,他不特別在意的與她相約吃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她小心翼翼的經營新戀情,努力不回頭看,堅決地拒絕身邊出現的誘惑和舊時情人的呼喚,也特別謹慎不讓那一個個漸漸結痂脫落後留下的平滑疤痕阻隔她苦苦追趕安全感、受到保護的想望。他對自己沒有太大的信心,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只是一頭鑽進追求穩定富足生活的未來計畫。之於她,他也有一點動心,想要認真的走出那一段戀情帶給他種種後遺症,想要在冬天來以前找到一雙溫暖的手,也像多數人一樣渴望得到這個世界上某一個全心全意的對待。他漸漸習慣她的聲音、她對他的好,也習慣陌生人對他們投以羨慕的眼光,但是他始終不懂自己對待她到底是什麼樣的情感與態度。
於是他們之間的差異開始以毛細作用擴大,他們原本單純美好的情感情緒開始在壓抑許久之後醞釀腐化。她懷疑他對於其他朋友、學妹之間的關懷,他不想對自己的忙碌做解釋;她偷偷在他們之間放了一座天平,他心裡質問自己她適不適合他。終於他們心中的問號揮發出一種兩人都日漸無法承受的沈默與憂鬱。
「她不是我喜歡的可愛型。。。」傷害她最深的一句話,他卻無法解釋自己在交往之初為何沒有說明,眼睜睜看她陷入而自己更迷惑。
「他為什麼什麼都不說?為什麼無法為我多做一點?多堅持一下?」他卻沒法解釋自己可能無法帶給她幸福的苦衷。她擁有的這麼多,他沒有什麼好堅持、也沒有自信自己的未來是否至少能夠讓她因他而感到安定。平實安穩的生活對他來說仍然模糊,他問自己憑什麼就此束縛她,得不到答案只得落寞的低下頭吞下所有的指責、背起負心的指控。
他遠望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吃力地踩著新買的高跟鞋緩緩走向兩公里外的車站,幾乎踉蹌的閃避馬路邊呼嘯而過的車輛。她咬牙任眼淚潸潸弄花了臉上的妝,勉強忍耐腳上新鞋磨破皮擴大地疼痛,答應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夠回頭看他。他深深責怪自己,心裡刺痛得疲憊地就要癱瘓了的決心、就要崩潰的情緒終究讓他一步一步遠遠跟著她。
他終於還是嚥下想要說的話,讓她隨著離站漸行漸遠的火車模糊了視線,那班載著她的列車長長的影子最終淡出他的生活。
年終假期,她自願留守機場,意欲藉年假代班的忙碌沖淡自己對年節氣氛的感傷,卻因為好友的一通拜年電話而崩潰決堤。當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搬進她的公寓宿舍頂樓之時,她沒有把握已經能夠不在意他,但她終於還是向寂寞妥協,被動地讓著西裝的男人堂而皇之將她納入自己的情人收藏裡,讓她成為一個沒有名字不曾受男方家人接受的壞女人角色。將蒼白的臉埋入枕頭裡哭一個晚上,她以為自己能夠減輕痛苦;不哭出聲,她就能夠幾乎相信自己很堅強;面對好友的關心,避而不談淡淡一抹微笑想要轉移話題。她以為因為著西裝的男人偶而送的花感動就能夠抹滅她的孤單、她的委曲求全。然後她慢慢習慣一個人逛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著電視,碰到類似劇情的電視劇情節便任自己狠狠哭一場。
對於他的歉意,她假裝一點也不再介意。他們兩人共同的好友結婚宴上,他們談笑風生,像是一切並不曾發生。對於好友的玩笑,他風度翩翩的笑著挖苦自己;對於坐在身邊的她,回憶裡的她,竟然一絲牽動自己平靜許久的情緒。她也許已經忘了自己,也許當朋友對兩人來說都奢侈。她以巧笑倩兮試圖隱藏仍然隱隱作痛的傷疤,坐在一旁的他在分手後對自己的關心後悔,對她來說,都只是在在刺痛翻揭她以為就要痊癒的傷口。
直到好友不經意的透露原本已打消參加婚禮的他,因為她的一通電話義無反顧的接送她,她感動地翻出他當天送她的生日禮物,想起他原本意欲歸還卻被她退回的御守,那個當年她送給他的平安守護,她恍然大悟他對於自己的關注也許再不是強求。映照著鏡子裡的她,可能永遠無法成為人人眼中的可愛女人,但她心底暗暗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夠讓他看見她的可愛。
她遠遠看著他,在新就任的工作崗位上認真專注的神情;曾幾何時,那著西裝的男人給予她的竟不敵他對她的一個招手一個微笑。她回過頭拭去就要奪眶溢出的感動、回憶與傷感,想要在他面前維持勇敢堅強的總是盈盈笑著的形象,就要傾斜的心不停顫動搖晃,要她做出最後決定。。。
2.01.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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