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2007

祕密(中)


炙熱的夏日陽光將我的皮膚烤煉成古銅色閃閃發亮,原本皮包骨的妹妹也在學校體育課充分的鍛鍊之下變得結實不少。一個學期過後,學業與體育表現都漸入佳境的我們,面對某些男同學輕浮地戲謔、上下課時同儕談話玩笑,想盡辦法在肢體或言語上佔我們便宜、發洩他們虛榮狂妄的少年性衝動快感,我和妹妹由原本被動沈默裝蒜,到後來學習採取主動防衛,放話說我們懂跆拳道、用生硬的英文要他們放尊重的態度,稍微嚇阻了某些威脅,這也讓我著實為自己莫名的勇氣感到驚訝。

然而正當我的外表一點一點改變,我十分清楚,骨子裡的我還是那個沒有安全感、想盡辦法要自己在各方面都獲得父母親、長輩們肯定的乖巧懂事的孩子,那個面對無法獲得家人認同讚許便耿耿於懷內疚自責鑽進死胡同裡的固拗泥漿腦,那個夾在資優生姊妹之間、因為差強人意的學業成績而頻頻挨打卻無處可竄的笨小孩。

「我這學期的成績表現都很好,學校有老師希望我參加社團。。。」姑丈在餐廳旁的椅子上翻著桌上凌亂的報紙,我因此小心翼翼地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手中緊握著遠端繫著牆上基座的電話筒,眼睛不時觀察姑丈是否專心讀著報,不時提醒自己報喜不報憂的原則,選擇性地與越洋電話那端的母親報告兩星期以來的學校生活。

「你們要養成習慣每星期打電話回家,知道嗎?」母親時而沙啞的聲音,我分不太清楚是電話收訊問題抑或是她的情緒所及因而哽咽。
「家裡少了你們、姊姊剛剛上台北唸書,爸爸跟我有時候覺得好冷清,很不習慣。。。」她停頓下來的時候,我幾乎可以聽見她努力平靜呼吸的聲音。「姑姑姑丈對你們好不好?要多喝牛奶才會長高,知道嗎?小雪,你是姊姊,要做妹妹的榜樣之外,要記得敦促妹妹好好唸書、不要玩樂太過分,成績漸漸下滑了,媽媽都知道。還有,要妹妹無論如何要聽姑丈的話,好歹他也是現在你們屋簷下的一家之主、是長輩。人在國外一切要小心,和妹妹互相照顧幫助彼此,妹妹要有什麼差錯,你要提醒她。」

我隱忍許久的情緒、在眼眶邊緣打轉的眼淚悄悄滑落。從來就不是母親的貼心女兒,沒有習慣與母親分享學校生活發生的事件或者心裡的話,更遑論在這塊土地上寄人籬下所發生的一切,我會一五一十據實以告。我身為姊姊有責任提醒妹妹、照顧妹妹,面對姑姑的家內衝突就算是無力、就算是無奈,我也無法將所有的心情和對於妹妹叛逆的情況與父母親秉狀。姊姊的來信裡曾經告誡我,父親的高血壓,母親情緒化與我和妹妹的越洋電話環環緊扣,每每聽見妹妹頂撞姑丈、學業有疏忽或是聽見我胃疾復發、呼吸道引發車禍舊傷後遺症,父母親便徹夜無法入眠,然後爭執衝撞責怪彼此留孩子在美國的決定。心裡莫名感受因此越藏越多,每到週末我開始出現面對電話聲有著緊張複雜情緒的躁鬱傾向;對於妹妹正面嗆姑丈表達不滿與漸漸退步的學期成績,在無法有效或勸阻或動搖她想法的情況下,我於是對大多事與人採取冷眼旁觀的態度,與姑姑姑丈相處大多沈默迴避的形態,安靜的與妹妹共處一室不再多言。

表妹出生之後,家裡變得更忙碌熱鬧。我們姊妹在餐館幫忙的時間更長,讀書時間被迫延長至夜半,往往剛睡著又被新生兒哭聲吵醒,連週末假日也多受託照顧嬰兒,好讓姑姑多休息以便及早恢復上班。我們才剛剛習慣休息時間變少的生活不久,剛剛學會穩穩的托住嬰兒柔軟的身子,姑姑卻在正常上工沒有多久,宣佈再懷孕的消息。十個月過後,當妹妹一天回家受不了表妹表弟一同哭鬧,將一歲的表妹關在廁所以示教訓,在被姑丈發現之後,從此不再相信她,於是照顧表弟表妹的責任便落在我身上。

「姐~妳幹嘛對他們那麼好,不過害死妳自己,看看妳,現在幾乎什麼事都妳在做:回到家,沙發上的衣物要妳收、週末全家衣服要妳洗,孩子妳一個背著一個哄著,餐館忙的時候還要一邊準備午餐?我們到這裡來,我被關著悶瘋了,妳則是遲早被這兩個和那一隻沙文豬整死!」妹妹不只一次抱怨告誡我不知覺之間生活的重心的變化,我似乎也已經習慣。「說什麼要互相幫忙,都是誰再幫誰?妳又不讓我跟爸媽說。。。」

「我下午在雪利家唸書,妳有事就打電話叫我,我會回來!」雪利的家在社區第三區的第一戶,我揮揮手,要她快去,難得妹妹在週末有唸書的心情。

其實妹妹對於姑丈的不滿不僅僅是他的自以為是的態度和目中無人的狂妄,她無法忍受姑丈對我們詭異瞪大眼瞧的眼神。她偶然發現,有幾次當我們輪流使用家中唯一的浴室時,他在無法鎖緊的門外徘徊;她受夠了姑丈在我背後盯著我的色慾薰心的模樣,也無法再假裝被他盯著胸部看而不在意。原本以為是自己多疑錯覺造成心裡的不適,妹妹的說法證實我的感受並非空穴來風。然而儘管如此,我們沒有其他辦法解決問題,也不知道除了默默忍受、多提防著點之外,還能夠做什麼。

回想在異地開始的新生活,在初初登陸短暫一個月的新鮮感之後,接踵而來的卻是親戚得寸進尺的一次又一次以「美國的青少年都是這樣半工半讀的生活作為磨練」的藉口,企圖合理化他們對我們予取予求的各種要求協助,我逐漸失去與父母親溝通的能力也無法認同父母親堅持留我們下來的美國夢。面對姑丈屋簷下的生活所遭遇的盲目忙碌與挫折,我感到身心俱疲,但儘管萌生回家的意志,卻從不敢說出口。

紛紛擾擾的內外衝突不滿之中,以往充滿挑戰的學校稍稍成為我的短期避風港。撇開同年紀高等班裡某些優越的白人同學對我和妹妹不以為然的態度,只要維持一定的學業水平,天真的我真的以為那樣的歧視偏見會慢慢消弭而期許自己堅持下去。之於胸中滿滿的抑鬱,在四下無人的時候對導師格林小姐敞開心房成為我紓解鬱悶的最後出口。

「You have to tell them what's really on your mind.(妳必須和他們坦白妳心裡真正的想法。)」格林面對淚留滿面的我如是說,除了鼓勵我把難過的痛苦的都學習放下,她說她不能理解父母親的決定,對我的情況也無能為力。

「But I am so afraid that they'd be so disappointed at me and perhaps want to beat me to death! I am so sick of being pushed around but I really had enough of those days and memories of being beaten whenever I did not do in accordence with their demands. (我很害怕他們會對我失望,或許他們會想把我打死!我已經受夠了被使喚來去的日子,也不想再想到、再回到那種因為沒有照著他們的要求去做就被揍的生活!)」

然後我驚愕地發現:曾幾何時,我口中的父母親和姑姑姑丈成了同樣的第三者人稱代名詞。

然後我激動的發現自己竟然如此矛盾無助,回家或者留下,都成為極為痛苦的決定。我從來不想接受這些我從沒預估的責任,不能保證擔待妹妹成長的成敗。我不能想像自己已漸漸失形的身軀和缺了生氣的精神再繼續委靡、再繼續完成每一個期待值規範中的指定動作。回家,從此我們回到與以往相同的生活、壓力,我所需要面對的不只是升學生活挑戰,已經遭到破壞的計畫、父母親的美國夢也同樣在我堅持回家的決定中確定流產,習慣自由了的妹妹也勢必被迫回到她所痛恨的填鴨式教育。至於姑姑姑丈,失去我們的幫助和父母親每個月支付生活費,生活也可能大受影響,兩家的關係也可能降溫至冰點。

學年即將結束的幾個月,我像是行屍走肉般,這些可能因我的決定而成的變化、逐漸脫序的我和妹妹日後可能遭遇的生活變數,日思夜想輾轉難眠,我過著日夜顛倒的生活,精神始終無法集中,無法整理思緒面對父母親的關切,只是在每週末的越洋電話中抽搐身體哽咽遲遲無言以對。


「爸爸~你救救姊姊,你一定要救姊姊,她已經徹底崩潰無法下床上學。。。」

午夜一點鐘,妹妹刻意壓低的聲音隔著牆傳進我的耳裡,竟也是如此尖銳令人無法負荷。

1 則留言:

幽幽幽 提到...

看了很感慨,也为你愤愤不平

一切会越来越好的~

我在远方为你祈祷。。。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