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對誰,只要說出來以後,就不再是祕密了。妳望著我久無癒合跡象的傷口,要我放手、卸下這個沈重的負擔,然後才能繼續向前走。
十六歲那年,父母親受到美國的親戚遊說影響,冒險進行他們的美國夢。懵懂的我們其實並不了解為何父母親急欲轉換環境,到一個生疏的異地、與原生環境迥異的地方當個外國人。入境之後,因為語言與周遭種種陌生的人事物,我們越顯得害怕莫名。但在父母親安慰之下,應許我們在沒有著龐大的升學惡性競爭、壓力之中得到一個可能擁有的眾多資源的學習環境,我和妹妹默默跟著長輩們開始異鄉新生。
原本母親欲藉假結婚方式希望在最短時間之內獲得美國公民資格,然而父親在探勘假配偶的環境之後,因為不捨母親受苦、也不敢繼續想像往後母親可能遭遇的不幸之事,於是我和妹妹便開始小留學生生活,以低調的非法居留者身分背負著一旦成年在美就學,有幸獲得公民資格後,屆時可能為父母親辦領公民身分的責任。天性樂觀率直性格的妹妹很快適應新生活,與她有著相反個性的我,往往面對陌生的環境而蘊生反感與不安,直到習慣並確定一切的穩定安全性之後,我才開始放心生活。
為了節省開支,我們姊妹寄居姑姑家。儘管父母親與姑姑姑丈達成協議,每個月以支付六百元美金的方式支付我們的花費與所造成的不便,我們因為姑丈欲節省飯店夥計的開銷而被要求協助飯店生意。姑姑新婚不久,在飯店忙生意、在家裡忙家務,也常常在我們沒趕得上校車的時候,挺著九個月的身孕接送我們上學;從來大男人態度的姑丈凡事斤斤計較,回到家翹起二郎腿掀開報紙ㄧ副所有家務不關他的事。對於我們來說,在見到姑丈對姑姑大呼小叫、偶爾冷嘲熱諷的頤指氣使模樣,和他挑著眉拒絕我們參與校內活動、社團時候那種霸道和自以為是的態度,我們卻總敢怒不敢言,大多摸摸鼻子走開、裝冷漠裝不在意或是沈潛默許。飯店辭退了一名大陸阿姨之後,人手在用餐的尖峰時刻總是明顯短缺,姑姑小心翼翼地在廚房裡應付忙起來便發脾氣使壞的姑丈,客人前面又得端著幸福飯店老闆娘的樣子,繼續做生意。
「小雪,你去把八、九桌收拾一下,怎麼客人走那麼久還沒收?」姑丈偶爾從廚房裡探頭提醒。
「對不起,姑丈,我剛剛忙結帳,現在馬上收拾。」我急急收起生字表,深怕他發現以後會更不高興。
「等妳的英文流利一點、聽力好一點,以後點餐、上菜可能都需要妳幫忙!」他囑咐。
「怎麼沒看到妹妹?又去買吃的嗎?在家裡吃不夠嗎?一個星期喝兩加侖牛奶、吃掉一整包麥片還不夠嗎?你妹妹怎麼那麼會吃?她在家裡也是這樣嗎?」姑姑見姑丈分心,湊近發現我一個人忙著,對妹妹埋怨起來。
「小雪,姑姑還沒有孩子,所以你就像我的女兒一樣,你還記得你小時候我帶你逛街要你叫我媽媽的事嗎?時間過好快,很快妳就要有小表妹了,到時候姑姑還要麻煩妳照顧小表妹喔!」
姑姑坐月子的一個月裡,我們姊妹在飯店裡幫忙的時數漸長,往往破曉之前走一英里出門等校車,供應暖氣的校車上打盹,錯過雪霜覆蓋著變成銀白色的美麗景象;下學之後又急急前往飯店幫忙營業之前的準備動作。這對不甚聰穎的我來說,讀書的時間相對緊縮,晚上九點鐘以前只能運用零碎的小段時間背單字,十點鐘忙碌的常規作息之後,查單字、寫作業作報告、作品得持續到半夜,在後來的幾個月裡變成一種習慣。至於妹妹,從來冰雪聰明的她,也許是初生之犢的憨膽,仗著學習兩年多的菜鳥英文走遍校園,面對校園裡偶而發生的歧視欺侮事件,她還是勇往直前、完全不怕與滿嘴髒字的初階班學生正面衝撞。幾次午餐時間裡,閉塞的我因為不善與人溝通眼巴巴看著面前不換就得咬牙吞下肚的腐敗食物,後來妹妹以破爛英語勉強幫我換成新鮮的另一份餐點。憑藉著小聰明,妹妹一點也不在乎自己的口音、不正確的文法,在學校裡的成績勉強擠上百名;而我正緩慢地漸適應並接受自己的處境,在步上軌道後的校園裡靠著硬拼的固執個性漸於學業競賽中展露頭角。
「影茹,這成績單出現 B 的是哪一科?」收到成績單的姑丈追著妹妹問,也是這種情況之下,妹妹總無法自抑地嘴角上揚。身為英文文盲的姑丈也不察妹妹暗地理取笑他的得意心情,從沒有關心過我們的課業,從來就反對我們參與任何校內大小活動,卻每每在收到成績單時出現關心。
「妳不要看我看不懂英文就呼嚨我,告訴妳,在我的屋簷下就聽我的話,該唸書就唸書,不要枉費你們父母親送你們來的苦心!」面對妹妹陰沈表情沈默以對,姑丈一臉凜然。
「你說得對,我們是來唸書的,又不是來打工的,那你為什麼叫我們做那麼多事,我媽媽給你的錢難道不夠嗎?我沒有姊姊聰明,幫你飯店做事,哪裡來那麼多時間唸書?」也許是積怨已久,妹妹不假辭色地頂撞讓杵在一旁的我直冒冷汗。
「妳。。。妳。。。妳造反哪!不過說妳兩句,妳回我幾句?看不起我不識字是吧?我告訴妳!妳做了什麼我都知道,妳的手腳不乾淨我都看在眼裡!」姑丈頸項青筋隱隱浮起,我擔心妹妹的氣燄隨著瞪著他看的眼睛就要冒火。
「妳做了什麼事?幫了什麼忙?還不都是妳姊姊一個人收錢、收桌子?妳都到哪裡去了我還沒有過問,問妳個成績就這樣頂嘴!妳不知好歹啊妳!」話沒聽完,妹妹便回房啪一聲將門甩上。留下尷尬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地坐在客廳假裝專心看電視。
但是十六歲的我畢竟無法肩負一個好姊姊的角色,幾次規勸以後,妹妹與我不是冷戰就是大吵大鬧的引起姑姑的關注,不改直率的性格為受氣的姑姑仗義執言與姑丈的衝突日漸浮上檯面,姑丈也不客氣的指控妹妹偷拿小費的舊帳之後,兩人對彼此的心結不滿漸白熱化。而我,像是一個夾心餅乾,當兩片餅乾脆了逐漸散落破碎,中間的夾心失去支撐,在兩塊餅乾上各沾染一點點白糖夾心餡,失去餅乾的支撐,也只是黏手的糖粉凝結,失去了外表與原來的味道。
「妳看看妳哥哥的小孩!什麼教養嘛!這樣對長輩講話的?」姑丈回到房裡劈頭向姑姑發牢騷,我靜靜坐在書桌前,感覺他似乎刻意大聲抱怨指責我們。可是妹妹卻一點也不以為意地將隨身聽轉到最大音量,躺在上鋪做睡前的柔軟體操。
「你就不能小聲一點嗎?她年紀還小,現在正值青春期,你平常嫌要接送麻煩,不准他們參與學校正當的課外活動,只是看到成績不分青紅皂白就劈頭訓話的態度,你難道不覺得孩子說得也有道理?」姑姑壓低音量想辦法理性的回應姑丈。
「妳女人家懂什麼?這個家裡除了我之外,誰還懂得教導孩子的道理?孩子需要什麼課外活動?那些都只會花錢花時間在無謂的同儕壞影響上,我年輕時不懂事不識幾個字,倒也還跑過船、飄過幾個洋,見過世面的,難道這樣我還不夠格訓話?」
「找時間妳跟她們講,住在我的屋簷下,就得聽我的;誰說的話都是屁,只有我說的算!不聽我講話?Fine!請她們滾蛋!」
姑丈氣喘喘的結論沿著年老失修無法緊緊闔上的門縫一個字一個字像是老部落裡深夜襲擊的吹箭技,一針不差地從門縫飛射進還透著微弱桌燈的小房間。
2.2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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