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6.2007

嫁衣(中)


交出離校手續的那天早上,我終於放鬆心情,溜達閒逛市區的商店街。

在過季商品百貨公司裡意外翻到這件香檳色的禮服,試穿上以後,莫名其妙地,我就在一個人坐在冷清的試衣間裡面哭起來。

我想起高二的時候,有一次跟二姐一起看新聞,美國媒體報導準新娘搶婚紗的畫面,兩個人都覺得那些準嫁娘看起來很蠢,看著看著便討論起來,兩個人於是很難得的輕鬆聊天笑開。那是我對二姐的記憶最清晰的片段之一。後來大學的時候看到影集Friends六人行裡面也有類似的新娘搶婚紗描寫,別人看起來好笑的橋段,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覺得二姐的死,我要付很大一部份責任。


如果我乖乖聽話唸書、不跟姑丈起衝突,本來凡事都多想的二姐也許會少一點不開心,我們可能撐過最難熬的適應期;如果我回家升學以後,不因為爸媽老是拿我的成績作比較,而講出輕蔑二姐的話,或許她不會這麼傷心;如果我對二姐沒有任何怨尤,也許她能夠度過難關,也許我不至於成為最後一根稻草。

一直虛構著各式各樣可能的情境,編列出無止盡的「如果」、「要是」等等景況,我可能會沈陷在無間的自責地獄之中。

大姊,妳沒有和我們一同體驗的寄人籬下那一段,我和二姐嘴裡心裡嚐到豈止是苦澀的滋味,姑丈的詭異帶色的眼神給我們莫名的壓力,二姐從來對於所謂長輩的要求沒有低頭默認二話不說,什麼都接著做,然後自己再悶不吭聲的抑鬱著。

我氣憤她軟弱的個性,卻又不能吃苦的嬌柔態度。高中三年我怎麼努力,再那種充滿天才的環境裡,不過在在顯示我的平庸,這與在當年美國學校裡,可以憑藉學術競賽受注目的虛榮感有著天壤之別。她從來不會自己發聲,是那種吃了虧、被人背後捅了一刀還要幫人家說話的那種蠢蛋,但是雖說是遲鈍了點,妳又不得不驚訝她極端敏感的語言情緒感受度。

所以我就算內疚著,卻也很堅決告訴我自己:絕對不要像二姐那樣軟弱被人吃定的柔順。


可是,姐,我怎麼也忘不掉她溼淋淋的身體癱軟在浴缸裡,平靜的臉上竟然混濁眼淚和微笑,那樣自私的表情。

姐,妳想過嗎?她也許是走出了她不想面對的泥淖,那留下來的遭人非議的、洗刷不掉的傷痛、別人的歧異同情眼光,對我們又是怎樣的精神迫害?我們要多久才會忘記?才能學會淡化與爸媽相處時空氣中不時溢出的悲傷和滿室寂靜?

我慶幸自己記憶力不如別人,絕大部分搖憾觸動悲傷的記憶並不多,至於這一段就算模糊也還是痛苦的,我也總是努力隱匿著,希望她成為永遠的祕密。但這些年來,每當一個人獨處的時候,卻總想起二姐,像是她並未遠離,像是她嫉妒我幸福開朗的過著她可能過著的愉快生活、像是每每遭逢困阨的片刻,我嫉妒她撒手放開那股決絕的瞬間盲目衝動。

上次回家過年的時候,我從媽媽的像本裡偷拿走二姐的相片。唯一那張被她國中同班男同學偷拍、輾轉被她搶回來的那張,妳看過的,很自然的回眸那一張。我用修片軟體推演二姐三十歲的樣子,也就是妳第三套禮服外面口袋翻出來的卡片。二姐比我稍微矮一點,但身形與我相差不多;她溫吞氣質像爸,有媽的眼睛和鼻子,是我們三個裡面最漂亮的。香檳色絲質禮服可以映出她白皙的皮膚和細長的脖子,甚至不需要佩戴任何首飾,就活脫像是德加斯畫裡的芭蕾伶娜一般夢幻。

偌大的試衣間裡,我褪下身上的衣物,踏進微微蓬鬆的紗質裙襯,沒有肩帶,胸部撐起的內裡沒有特別誇張的胸墊,我雖然喜歡這樣的設計,卻沒有什麼安全感。(妳也知道我是太平公主。)打折以奶油白和香檳色縐褶的上身,腰線落在實際的腰部以上,但不過份高腰。束身處車工不錯,六號儘管大了一點(我平常穿二號或四號的),腰部卻剛剛好和我的身體貼合。也許是因為那天紮馬尾的關係,穿好禮服的時候,霎時間,我覺得自己跟二姐的假想三十歲合成照看起來好像。然後突然就喘不過氣來,鼻酸紅眼,哽咽了,哭了。

Peter和我相識十二年,家變不久後認識他。開始是因為自己任性、執意做任何能夠轉移自己注意力的事、對於家裡沈默悲傷的氣氛倦得發火了,而率性開始交往的。關於我總有一點神祕的態度,他從來不過問什麼,不在意任何與我們兩人之外不絕對相關的事,只是十足耐心的等待包容著。一直到一起出國唸書這一段時間,他才開始意識到我的祕密有多麼沈重,落在心上那無形的無法言喻的部份有多震撼我整個人的沈潛活潑外表之下,永遠發洩不完的慍怒。之於他,我虧欠太多,除了滿滿的愛戀之外,還有說不出的感激。

姐,妳有沒有過輕生的念頭?會不會在十分挫折的時候,做什麼都沒有成就感又失去信心希望的時候,決絕放棄繼續的勇氣?有沒有完全無法想像十年後的自己、二十年後的自己的盲目感?

這些時刻我都曾經經歷過。唯獨放棄生命這件事我沒有辦法想。

二姐的臉和這些我們持續經驗的:不斷接受的打擊也好、愉快順遂也好,都常常在我的腦海中互相重疊衝撞。我想她若有感知,一定後悔自己沒能撐過那一段。與其悲傷自棄,我寧可想像她穿上這件香檳色小禮服的美麗倩影。


所以在自己還沒有太失控之前,擦乾眼淚以後,我決定聽從(我以為是)二姐與我心有靈犀的默契,買下這件禮服。我要它成為一個分界點。從此以後,我對二姐只存在想像空間和她給予我最愉快的回憶。

至少,這是我能夠為她做到的,是我以為能夠讓自己永遠記得二姐最好看的樣子,要永遠記得不要再讓爸媽傷心,要代替二姐活著,充滿動力、激勵自己一定要好好過。

妳想,如果二姐真的現在看著我出嫁,知道我為她準備的禮服,穿著閃閃發亮的陪我步入人生另一個階段,她會不會開心欣慰的為我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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