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又稍許放晴,雪花仍在薄日下飛舞。路灌木叢中傳來了像是雲雀的啁啾鳴囀。夾雜在路旁松林中的枯萎櫻樹上長了青苔,混雜在灌木叢中的一棵白梅綻開了花朵。
...
每個角落都是寂靜無聲,都是十分明晰,世界都是帶著無以名狀的悲愁,在這樣一個純潔的世界中心,毫無疑問,聰子的存在就像一尊小小的純金佛像,隱匿在這中心的深處、深處、最最深處,悄然無息。但是,如此晴朗、如此陌生的世界,究竟是我們住慣了的「這個人間世界」嗎?
--三島由紀夫【春雪】
急急越過公路交叉口的斑馬線,她抿著嘴,努力地不讓雪花迷濛自己的視線。春雪漫天順風飄灑上她微微泛紅的臉頰,她拖著笨重的米糧蔬果,匆匆過馬路之後,在路邊的童裝店面前停下腳步。
她想起那個曾經存在她身體裡的生命,那枚小雞心。距離失去她已經又過了七百二十個日子。她總是不由自主的想像那是個她,也許因為打從心裡她想要一個訂做的小號自己,從頭開始養成;或許因為聽人說,生女性格如父,她不想再來一個易感壞脾氣的小號自己。
這種矛盾的情緒也顯露她對於自己憎厭愛戀複雜情緒。她知道自己是有著身分認同矛盾情節的,只是不確定程度多嚴重。那種打一開始抗拒著同化,被打造成為乖乖牌,被要求與世界同步、跟大家一樣,那般抗拒著權威,即便是套帶著偽陽具的母親們,被同化的陽具崇拜者,婆媽父執輩直盯定的瞧著、打量著、評量著、斷論。
就是這樣。她很想框起那些眼光與問題之後再按上蘋果鍵+X,她想像那些斑痣點點、闊嘴、令人討厭的嘴臉、三姑六婆的碎碎叮嚀,人人都想要評論、都想要指導。不結婚啊。沒有孩子啊。沒有固定工作嗎?收入不穩定?還等什麼?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以為一套標準適用所有人類,以為自己選的是最好最美最最最點點點,無限多的驕傲與自卑交互替換著,忽滅忽明。可總忘了自己可能平庸,排拒那可能特別的人,那可能被歸類為非人。
她想起昨天電車上出現的政治激辯場景:兩個黑人,年輕的想要說服年老的選擇非裔候選人是因為其民族已被迫害近五百年。老人淡淡地反問,為何黑白各人種不能和平共處?兩方激辯雞同鴨講,年輕人惱羞慍火,示意老人不願再交談,老人緩緩步下車之後,隔著車窗,在車廂之外向年輕人比著和平手勢,帶著一抹笑容慢慢走遠。
世界之美麗在於不同風景。
她選擇的住所並非街樹整齊排列在兩道的街區,朋友並非同齡道同的白領階。眼裡看著櫥窗裡鼓吹著成人風童裝:小風衣與小高跟鞋,令她感到戰慄的是那個無頭的童體軀幹模型,在膝蓋高度背面有著植入的鐵桿支架,撐起模型,焊結在平鋪貼地鐵片。小孩像大人,大人失去童真。留下來的是以為某種宗教意識能夠救贖的潔淨的邪惡意念與壞心眼。
將那個世界排拒在她的圈圈以外,一如那個團團亦將其摒除並妖魔化。
教徒蘇菲給予的緊緊擁抱親吻,師姐輕輕撫著她的髮絲,她只是錯亂著。沒有反抗,腦袋思想渾沌之前,即便是出聲反抗也可能淪為一種無意義的意識彰顯,為反對而反對,為不同而拒絕同化意念。她突然感覺這世界竟存在著無形而巨大的柏格人種,無時無刻的用不同籌碼不同手段意欲將非我族類予以同化,從醜化到排拒到孤立,被逼急了,意志脆弱的於是淪陷。她感受到他們給予的溫暖。
但她竟是如此愛著蘇菲,卻也同時敬愛師姐。她並不討厭他們。也許因為他們無意改變她,無意「救贖」她。卻因為如此,他們竟也成了他們族類之中不積極進取的虔誠信仰者,同時間裡,他們也被某個祕密協議排斥了。
聰子不再見清顯,她亦不再見聶魯。那個連著他們的骨血片片塊塊消逝下水道。師姐握住她的手,蘇菲啞然淚流。她竟然有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接受,受要還,捨了得,得了要能捨。沒有共同意志的念力,沒有亮麗包裝的虛應溫情。她相信那種純粹的良善的祝福之少見,一如落在她唇上未化的雪花。
遺世飄零,冰涼潔淨的結晶,完整不破的形狀。依舊飄搖,依然微笑著。
3.18.2008
訂閱:
張貼留言 (Atom)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
-
我沒有告訴你 我已經不再唱歌 不只是因為這裡沒有在小包廂裡唱歌的文化 也不是不想要增加額外的花費 也許是不再習慣聽到自己的聲音 寂靜 是我習慣的新聲音 十五年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不是不再想念我們並肩坐在一起 就在近得可以看到你眼鏡裡我的反射倒影 假裝跟你比腳丫子大小胡亂閒聊 以掩...
-
我有一身硬骨頭,不願意輕易低頭,卻因為這過硬的骨頭常常不小心碰撞後,輕者產生瘀青,重則斷裂成段。 我真正的理想是什麼,興趣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因為連我自己也模糊;真正喜歡什麼想要什麼,往往是隨便作答,再從所提供的選項裡選擇可接受或是間接拒絕。 因為這身硬骨頭,我偶爾吃虧。...
-
親愛的你 最終我們依舊沒能見到彼此。 這過去的二十五年,我在那裡,你再更遠的另一端。 我不停思考:我們之間無限究竟的關係。 這些年聯繫著,不算藕斷絲連。 那些年的斷層,似乎也沒有太多遺憾。 選擇不聽對方的聲音,是不是害怕什麼、顧忌什麼? 期盼著見面,卻又欠缺那麼臨門一腳的衝勁、欠...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