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髮蒼蒼的崔醫生爽朗的笑聲,不斷取笑著我的害羞。兩張椅子端坐在他面前,不斷提示我,要我坐在靠近他的那一張。露出整齊的牙齒和修長美麗的手指頭,和我閒聊著,赫然發現後面出現排隊的病患後,祝福我一路順風。
挨了兩針之後,我背著印盒背包和相機包,匆匆前往車站。很少冒汗的我,因為連日悶熱午前陽光午後陣雨,來去之間反覆折騰著,開始急躁發汗喘噓。
嗅到雨的氣味,再看看手錶,開始著急自己就要遲到,後悔剛剛沒催促崔醫師還聊得忘我。
我與傅萊不見,已有一千多個日子。
當初離開的時候,我將喜糖放在他的手心,他一如以往頑皮的微笑著,笑說阿季要保重。剛剛渡過二十五歲生日的那個孩子,瘦削的身體背著灰黑色背包,回過頭來搖手告別。
出了捷運站,映入眼簾的是上下排排站好,整齊的腳踏車架。我興奮的拿出相機開始拍,一旁好心的女同學提醒,我掉在潮溼人行道上的皮夾。
校門口的誠品變得不純粹,書堆旁有其他品牌商品陳列。我選擇一本與心理學相關的書籍,靜下心就地站著看,手錶指著六點鐘。
門被打開的時候,我總是可以感受那陣風和不同味道的空氣。他靜悄悄地飄到我身邊,我激動地緊緊擁抱他。這孩子總算是長了點肉,有了男人的樣子。一陣莫名的感動。
泡泡眼黑眼圈,傅萊稍稍變胖長高,娃娃臉依然,言談之間卻再不是那個講冷笑話的瘦小孩。一轉眼,再過兩年,傅萊也將進入職場,成為人們口中的傅博。
我也沒有資格說他的。前日與母親的不愉快對話,我可能面臨放棄計畫的抉擇,哭了一整天、歇斯底里胡思亂想一整夜的下場,便也是浮腫的雙眼,異常明顯腫脹的深深雙眼皮和毫無血色的面容。
傅萊貼心的開了車,問我是不是還想要吃營養三明治。二話不囉唆,直往北行。
雨夜的基隆夜市裡,鼎邊銼小販一樣興致高昂地招呼人客,營養三明治雖然一樣營養,長隊伍已經被號碼牌機取代,讓隔壁的春捲媽媽不再困擾。即時大雨來的時候,傅萊和我躲進摩斯漢堡。
「妳點的東西很奇怪ㄝ?」
「你點熱可可才gay勒~」我吸了一口抹茶Latte。「可是喝起來只有抹茶加點牛奶的味道。。。」
「等下晚上睡不著。」
少年老成的傅萊一語成讖。接完傅阿姨下班後,傅家拜完天公,看小以恩隨著牛仔很忙音樂high到起舞跳不停,一點鐘我準時躺在傅萊小小單人木板床上,眼睛緊閉卻無法成眠。淺睡做了怪夢之後,四點鐘起床跟大熊MSN,說到基隆小吃,他大呼羨慕。
八點鐘,阿姨在我和傅萊出門之前,端上麵筋、加料魚鬆和荷包蛋,我們配稀飯。飽滿的水分,沈浸在米飯裡的是肥軟麵筋和淋上醬油膏的荷包蛋,熱呼呼映入眼前的是初見面的阿姨圓鼓鼓的娃娃臉堆疊滿滿笑意。我的眼睛,因為腦中想起窩在小房間裡、問我想不想吃芋頭粿的阿罵,微微溼潤。
老中醫的名聲遠播,不到十點鐘,狹小的中藥舖排滿病患。堅持陪我等候的傅萊,穿著吊嘎ㄚ坐在冷氣強勁的車子裡,小麥色健康皮膚和打完活性疫苗正發燒著、蒼白的我,形成強烈對比。
一個鐘頭之後,付了藥錢,我們往瑞芳小鎮出發。
每次看傅萊走在前頭,我總不住發笑。
「你走路真的很流氓,虧你還是學術宅宅。」我指的是他剌剌的大外八。
「這樣妳不會覺得很有安全感嗎?都沒有人敢挑釁。」他瞇起眼睛,挑起眉。
「好像少了藍白拖。」
我想起剛上博班,透過MSN興奮與我分享喜悅的傅萊,笑說自己矢志成為史上最台客的流氓氣質博士。
此時此刻,我眼前的傅萊,顯得如此成熟穩重,嘴上開自己的玩笑,說被老師嫌棄他說話不夠專業的氣息,從前說話時候飄忽著的眼神,現在卻已穩重安定不少。
我的世界裡,時間停滯著不動的這三年,周遭的朋友們,無論是年輕如傅萊,或者熟男熟女如小猴怡怡,火箭般飛也似的向前衝,買車買屋結婚生子,奔向前方那所謂的成功完滿。
而我?
瑞芳的商業氣息並不是今天才讓我有這樣的感覺,火車站裡迴盪著特殊的便當叫賣嗓音,辛勤來回推銷便當的少女、一旁忙著找零的便當阿姨,還有一旁蹲坐月台上,等媽媽姊姊賣便當收工的小弟弟專心塗鴉。小鎮充滿觀光活力,舊時的潮溼沈悶窒息傳統習氣,全都被上上下下忙碌著的叫販聲和來來往往的遊客手裡的大小傘交織成嘈雜的綿密網絡。
而我。。。
逐漸失去說話的能力。對於喧囂、陌生環境、周遭人群產生無法啟齒、交流、四目交接的應對情緒。
傅萊津津有味地嚼著紅糟肉圓,我賊兮兮地火速按下快門。生活中有許多無奈傷心不愉快,看到老朋友、遇見有情人,就算是單純的一個擁抱一個眼神,也慶幸自己能夠活著經歷溫暖的記憶。
傅萊,安靜耐心的等著,一如大熊安定認份地等著我走走看看停停拍拍。
在客運總站叮囑傅萊好好照顧自己,一路站回來的我們天南地北的聊著,卻怎麼也無法將這失落的三年之間發生的故事、經歷、情緒,全都說明白。也許都不是必須,或許都只是曾經。累了,傅萊沒有多說什麼,再次靜靜的消失在我視線延伸之處。下次再見,海角天涯,何年何月?也許佳人家人站一旁,傅萊面對我的熱情叮嚀和擁抱,也可能不再如從前、如現在一般自在。
拖著前夜沒睡而疲憊地坐上往南的巴士。一個盹起來,黃昏還明亮的天色一晃眼便暗了下來,再清醒時,四周已漆黑,只剩下零星間隔整齊的水銀燈,一個個規律地經過。
不知道為了什麼紅了眼,哭了。莫名之間,旋即將淚拭去,抹了抹臉頰,卻摸不透也卸不下那種悲傷的情緒。
想念一個人,也許因為當下看不見,因為碰觸不到也聽不到,因而感到失落。
這樣的雨天,一如以往充滿他者的九份,還有曾經美麗過的印象。遺憾依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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