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2012

坦白

早上十點四十分,不嘟的哭聲逐漸微弱,沈沈睡去的時候,還隱約可以聽見他鼻塞呼吸不順的呼嚕聲。

今天早上,擔心你的感冒加劇的同時,責怪你前夜忘了倒垃圾的事實、心裡妒嫉你聽到不愉快的抱怨,可以拍拍屁股上班去,去那個人人羨慕的美麗園區,和一群多才鬼才的型男美女們一起上班。

"At least one of us has a job that he can run to," 我說。

我暴走了,把不嘟放在座椅上、放上小鋼琴讓他玩耍,然後狠狠的打開窗台門,我需要深深吸一口清晨還算新鮮的空氣。一口冷空氣,希望自己平靜。

你帶上門。我餵飽孩子、陪他玩耍。他睡了,十點五十分。平日裡的現在開始,我可以全心整理家裡。

洗刷奶瓶以後放進消毒鍋,一併放入的有奶嘴、吸鼻器、顧齒器、寶寶牙刷。當消毒鍋開始運作,我開始清洗前兩天寶寶發燒的時候我們買的感冒藥小滴管針筒,還有因為蒸饅頭而焦了的電鍋鍋底。在這之前,我將全家人的浴巾放上陽台曬太陽消毒,其中還包括一條被你使用過揉成一團從前夜到現在還溼漉漉的寶寶毛巾。

對不起,我又責難你了。

做完這些之後,我還有原木地板要擦,房間地毯的部份,現在不嘟睡著,使用吸塵器會把他吵醒,所以我得等到他起床之後,假裝跟他玩躲貓貓的遊戲,讓他在嬰兒床裡好奇的找吸塵器的聲音而安靜下來一陣。遇見他心情不好,起床氣滿腹,我也只能夠讓他小哭一下。

克拉拉來敲門,請問寶寶的作息問題,她和海莉兩人在領養寶寶後,還在適應新手母親的第二個月。我突然意識到時間過的好快,我們都不再算是新手的父母。曾幾何時,我開始分享育兒心得,和身為父母親的鄰居、好友們成為育兒戰友。

我忘了,在這些發生以前,不嘟剛剛睡著的時候,我把小白放在床上,鬆了一口氣,懶洋洋的躺上床想要上網一下,寫寫東西沈澱一下情緒,也跟你坦白地道歉:今天早上暴怒的情緒。

可是我看到滿床揉爛的棉被枕頭、地上留著前天晚上你為了不嘟發燒,讓他跟我睡一起,我為你打地鋪的殘局還沒收拾。所以我再起身把自己也收拾乾淨,把睡衣換掉,換上家居服準備鋪床。

你知道我,沒辦法忍受髒亂的環境。不嘟還沒出生以前,我每天得起床梳洗基礎保養過後換上讓自己心情愉快的衣裳,這才能夠開朗的開始一天的作息。孩子來了以後,戴上耳環怕不嘟扯,耳針怕沒戴好扎到孩子;搽指甲油怕孩子聞到吃到,反正不消兩天又會因為重重家事掉漆。乳液好像也是多餘,幾乎每隔十分鐘就洗這洗那,過分泡水的手粗糙起水泡龜裂然後再過兩天碰到水就疼痛。

富貴手,多麼諷刺的名字阿。我從來就不是個懶散的人,卻也因為成了全職媽媽身體的某個部位冠上了「富貴」的形容詞。

我的左眼跳了一個多禮拜,剛開始可以跟你開玩笑,我們快去簽樂透(你記得嗎?因為我們總分不清楚跳災跳財,所以不管跳哪一邊就自我安慰是要發財了)可是這麼久了,沒空簽當然不可能發財,我倒開始害怕自己是哪裡出問題,會不會漸漸無法如往常地張著大眼看著到處爬走的孩子。

我左思右想,也許是因為疲憊。身心俱疲。跟你的距離逐漸遙遠,脾氣變得暴躁,所有的耐心都留給孩子,就算難過哭了、暴走氣著,在孩子面前也都要表現冷靜平和。下眼皮持續跳著,大拇指和腿部肌肉也呼應了不自覺的發抖起來,他們也許一起擔心為什麼這個月的小紅為什麼還沒來?

「你要趕快好起來,不要讓馬麻擔心。。。」我如是叮嚀著不嘟,心裡虛虛的,因為把拔馬麻其實都病了。把拔病了沒辦法工作,不如馬麻病好了。馬麻病了頂多把你送回台灣請疼愛你的外公外婆照顧,反正他們也一直嚷嚷責怪馬麻把你一個人巴著。我這麼跟不嘟說。

這樣的負面想法很快被自己否決。不要生病,我在心裡狂喊。也因為如此,我要你去上班。我很自私,希望你不要再讓我前幾天照顧寶寶的辛苦又泡湯,所以寧願你抱著小小的感冒症候去待在你的小辦公室。

"After all, it's only baby virus," 我說。這次,不講雙關。

心底,我還在責怪你。為什麼一早起身有些許感冒的症頭,你不願意戴口罩?為什麼我那麼辛苦的消毒玩具、消毒這東洗西擦的,你卻連漱個口、戴口罩都不願意?為什麼我忙著餵孩子、張羅這個收拾那個,因為體諒你可能感冒了,接手泡奶瓶餵換尿布、外加弄早餐,幫你煮水準備咖啡,而當你打開冰箱拿出牛奶的時候,你卻連為我順手熱個牛奶泡咖啡,你都沒想到?

我不是不感謝你,我的大寶貝,我也不是不記得你晚上在我忙著餵奶的時候,你也會想到要幫我倒一杯奶茶。我沒有忘記你每天努力六點左右回到家跟我們一起吃飯、之後幫我泡奶,有時候我沒力了,換你幫不嘟洗澡。孩子越來越重,這一陣子睡前必須靠你輕輕放上床,他才不致於睡了又醒、醒了又哭。我很感激你,也很窩心不嘟有疼他愛他的把拔。

也因為如此,我為我的暴走,感到特別抱歉。你並不是不願意做,你只是忘了做。你不是沒有做,而是我沒要求你做太多。你不是不願半夜起來,而是我要你睡飽養足上班的精神。當你說想要多寫一些程式爭取創業契機、奶粉錢的時候,我大張旗鼓的打著兩性平權的女權份子精神要你、卻也同時害怕自己要你分擔更多更雜的家務。

選擇完全走進家庭的,是我。選擇陪著孩子學習、玩耍、用力爬著站著探索這個世界的,也是我。育兒方式百百種,我也可以跟你一樣,寶寶哭了放在床上讓他哭、他想玩就讓他自己在侷限住的範圍裡面玩。可是我硬是選擇讓他爬、讓他站、讀書給他聽、陪他玩玩具,也因此面對頑皮的不嘟,我必須時時刻刻看著他:他在地上爬著引導他、不讓他玩延長線、步給翻垃圾桶、就算翻完回收桶還得洗手、不讓抓地毯上的毛髮;他想扶著傢俱站起來,我必須確定傢俱站的夠穩、他萬一摔著,旁邊沒有其他尖銳物品傷害到他;我怕自己沒生給他聰明的腦袋,所以想跟他一起培養讀書、自己發掘玩具有趣的好習慣。

很顯然,很多時候,我還是覺得自己做的不夠。他睡著、你忙著,我也憂鬱著。他睡著,你玩著,我計算家計和不嘟基金。他睡著,你上班去了,我的強迫症傾向逼自己一定天天要把床包成旅館裡住的鬼樣。他醒了、坐在車裡或在地上爬著,我必須一邊看著一邊準備晚上的飯菜和他的副食品。怪誰?昔日的工作狂怎能料想變成全職母親家事狂的一天。

此刻,我覺得自己好奢侈,竟然用這麼多時間寫這篇充滿情緒穢物形容字眼的東西浪費自己的休息時間。

或者,不是浪費。但我感到必須寫下來,我必須在自己崩潰之前說出來。從前從前有個從二零零二年起就開始拼命寫的部落客,好久好久當媽以後,把有空的時間拿去看書看電影而逐漸文字痴呆、情緒障礙。我也終於理解為何他們告誡我一定得參加support group。

可我沒有。沒有時間、小氣不願意花錢、省油費。怪誰?我寧願花錢買書買玩具給孩子上課、找免費的play group,也不願意參加需要繳年費的support group,更不願意因為自己的原則而勉強自己加入與任何宗教相關活動。我變成鄉民。

我不活該,這是自己選擇的,我可以,我對自己如是說。

身為容格心理學信徒,我必須更堅定自己的意念,不容許自己小覷自己的「母親」身分可能為兒子帶來的影響,在他小小心靈、潛意識之中,我這個女人的一言一行所有形象可能動搖、塑造他的阿尼瑪。

我想到時時刻刻裡的Laura Brown,我想我是幸運的,可以與相愛的人一同生活,不欺瞞自己的感情,也不需要追求忠於自己而割捨心愛的孩子。如果可以再加強補做些什麼來彌補我不足夠的為母基因,我願意。

謝謝你,記得打電話來說謝謝。謝謝你,願意忍氣吞聲跟我對不起。也謝謝你,讓我一嚐宿願和前世情人見面、和我一起養育這個姍姍來遲的小傢伙。儘管我們努力堅守避免意識型態作祟的情人節等等所謂節日,現在的我書寫完畢,有了你的謝謝、對不起和滿滿的誠意,我想我可以回到響起寶寶鬧鐘的現實,深呼吸,再重新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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