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2016

盛夏的回憶

每個星期二早上,這兩個女人就約好了一起喝咖啡。他們總是很早就到約會地點,也因此總能夠站到最好的位子。格局方正的咖啡廳裡,那張角落的桌子讓她們得以看見店裡每個角落。沒有手機沒有電腦,她倆通常認真地檢視每一個走進門的顧客,遇上穿著稍微講究的,兩人相互使個眼色,粗眉毛較年輕那位講話大聲點,偶然看她挑起眉,讓我以為又看到院子裡那隻緩慢肥大的毛蟲,突然蠕動一下。
周間上午時分,顧客多是跟她們年紀相仿的中老年退休了的專業人士,另外的多數則是推著娃娃車的媽媽奶奶保姆照護族群,再有一些偶爾透露出忙碌準備就業或再就業的青壯年,或者跟我一樣瞎忙的無業遊子。
我有時候會坐在這裡寫寫字看看書,偶而興起來張餐巾紙原子筆素描一下。這是從前寫論文時候養成的習慣。那時候誠品中庭有間咖啡座,賣的東西看來精緻,價格昂貴但因為我不懂美食,嚐不出它的價值。點上一杯冰摩卡,想想稍後等糖分開始釋放進血液精神來了,大概就開始動工,寫個幾段、改半章一節,然後等你睡醒過來與我會合,剛好一起吃飯。
夏日週末傍晚,夜風微微,穿過枝葉茂密的大榕樹垂鬚,你伸手為我拍掉巧落在我肩上的深綠樹葉。
我們通信一段,每週一封。明明同在台北,等我寫好寄出,到看到你的回函靜靜躺在雜亂系上信箱,大概兩個星期。年輕氣盛,我們失去了耐性,我給你宿舍的地址、後來給了那個永遠難打進的電話。畢竟三個小時可收話時間理,三層樓一百二十名寄宿生就搶一支收話機、就排院子裡僅有的一座公共話機,幸運的話,我們一個星期講上兩次話。
等不及,於是我們約好見面。
撥開我落蓋前額的側瀏海,擦肩並行之間,冒著熱氣的身體,混散著汗水的潮溼氣味和曖昧的情愫。你清晨剛剛刮傷的下巴鬍際隱隱泛著面速力達姆油光,頷部暗青色鬍渣在一個下午之後,悄悄探出頭,提醒我不好再耽誤你實驗室的工作。
相聚片刻心動著,時時刻刻警惕自己:不管有沒有以後、會不會繼續交往,只想要在你心裡維持某一種既定的美麗,那樣矜持的含蓄的又不失大方的談笑。舉手投足之間,我謹慎的態度卻讓你躑躅,你說。
我們玩起一則當年時興的心理遊戲:獲悉情人病了,你會乘坐公車、火車、飛機,哪一種交通工具去探視?探病返家呢?搭飛機、火車還是巴士?情人病癒後來訪,當你發現屋裡的垃圾還未清除,你又會怎麼做:將垃圾拿到門口?把垃圾藏起來?還是完全不處理,就順其自然?
「會坐公車去看她吧,因為火車票和飛機票都太貴了。」你說。「然後再坐公車回來,這樣最省。最後我想我會先把垃圾藏起來,因為這樣最有效率又不失禮。」
公佈答案的時候,表面笑著,但我心裡卻升起一種莫名的警戒心。 據說,題目測的分別是陷入感情的速度,以及失戀之後復原的情況。而問題最後的垃圾則代表情人各自的過去。
你好奇我對問題的反應,我但笑不語。我無法跟你坦白自己竟以乘坐噴射機的速度愛上你,也不想你知道,如果我們沒有任何結果,我很可能以龜速緩慢前行,益發小心翼翼的同時,不斷回顧來時路。至於那些曾經有過的一些包袱和不為人知的部份,單純如我會選擇毫不保留地全向你傾倒讓你看透。
沒有心機,只是保留。
坦然面對彼此,竟然是如此艱難。我們可以試著面對問題、嘗試抗拒那沒有戳破的背景分歧、可以學習以爭吵表達不滿意但還願意溝通、繼續下去的勇氣。
但我們畢竟沒有。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只是無形的社會階層結構,南轅北轍的政治觀岐異。熱戀中花樣年華熱血青年啊。藍領白領之間的隱諱、學習避免的辭彙,全都隱地裡誠了我們之間不可言喻的隔閡。那所謂的品類階格衍生出的一個個驚歎號,讓我們緊緊相握的雙手之間,透著光、無時無刻感受到輕輕吹拂略過的夏日晚風。你微潮的溫度和我嶙峋的纖纖指縫,最後在迎面而來的腳踏車阿伯不退讓的態度下,逐漸鬆開滑動。
我們先後醞釀放手。
也許是想要在彼此的記憶裡留下最舒服的印象,最美好的回想。
昏黃的燈光下,你的唇湊近我的,感受到你輕呵溫暖的鼻息,我可以聽見你的心臟鼓躁激勵著你挺進。我的驕傲與那愚蠢的執著讓我別過頭,企圖掩飾我緊張地就要冒汗流淚的層波激動,和那轉眼之間就要對你全部傾瀉的熱愛狂潮。你落在我酣熱耳際的吻,呢喃著嘟噥著最終沒有能夠突破我重重心防。
我終究沒有告訴你:我對我們之間,並沒有信心。
「我,只是還沒有開始討厭你而已。」這麼對你說著。
然後倉皇躲開你,鑽進受到層層保護的那座無形象牙塔裡。然後深夜在電話這頭後悔著,聽你安靜的指控我皮膚裡透露的冷傲,因為我的話,你深深受傷。我無所遁逃,只是沈默地任由眼皮垂落,腫脹飽滿不禁氾濫了的遺憾和再抑制不住的感情,在網絡這頭完全止不住的泛濫潰堤。
「我以為我們說好,做朋友。」
你低頭半晌。
「我以為我說過,我太喜歡妳,沒辦法只跟妳做朋友。」
「那至少給我點時間,不要給我壓力。」
你清楚我指的是你想要擁有全部那樣的意圖。
「我不懂,如果妳也喜歡我,為什麼不給我。」
我也不懂那種叫做規範的東西讓我矜持什麼,但我真的不確定我們的關係,不確定你和她之間還有什麼,會不會我才是你們手心空隙間的風?我不確定有多喜歡你到可以完全不保留。
二十年後的現在才發現我並沒有你的照片。
此時此刻我幾乎記不起你的樣子。
擁有彼此的時候,我們不曾想過:那些曾經發生過的,都會不經意的被即將發生的可能性和預期的美好所取代。直到走過、失去,才想起發生過這麼多了,卻沒能抓住留下點什麼。
畢業以後開始工作,我赫然發現:教科書裡,多數外語教學式總是從現在式開始,然後過去式、未來式。我才知道,我們被期許著重使用現在式和進行式,它永遠比過去式與未來時態更重要。
可我也體認:失去那段旖旎的愛情以後,你貼心的小動作,依舊清楚的浮起在儲存記憶的海馬迴間,層層翻滾著。
搖晃的車廂中,你捲起長袖格子襯衫,墊放在我和車窗之間,好讓我安心斜倚著窗打盹;顛簸的捷運施工路線上,你的左手緊緊握住我的,想確定在機車後座貼著你背上睡著的我,雙手還停在你渾圓的腰際。
你的影像在重疊交替、不停晃動的畫面之中,以模糊的背影姿態儲存堆疊,像是跳針的唱盤,不斷重複播放著。
我們在那家離二輪戲院最近的永和豆漿裡吃早餐。你一聲不響的切掉盤中沾到辣醬的豪華蛋餅那沾染紅渣辣椒醬的三分之一塊,剩下的全留給我。跟老闆借來醬油膏後,你專心地在剩下的三分之二塊蛋餅上面畫滿細細的深焦糖色棋盤。
「我們家吃重口味的。我連追女朋友都挑難追的。」你說。意有所指的望著我,一抹蹙眉的苦笑。
就連吃的習慣,我們也竟如此截然不同。
一直到結束,你總以為我不介意。所以你的回答越來越簡短,短得在我沒聽清楚之前便已失神掛斷。我開始習慣沒有電話聲的夜,也開始一個人悠遊校園社團家教之間。想念你的情緒卻不足以跨越我對於我們的不信任感,於是,我開始大量儲存寫真,開始記錄每一首讓我想念你的歌和交織淚與笑寫成的每一篇文字。
如果不是真心喜歡,回憶不會如此美麗;如果不是真正相愛,思念不會這麼痛心;如果沒有真誠付出,記憶不會如此真實;如果沒有真摯對待,分手不會這般難受。這些,我以為你都明白。
我們就這樣吧。你說。伸手緊緊握住我的,然後輕輕放開。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捷運尚未施工完成,車站前的天橋上下依然人車熙來攘往,那是我們一起看煙火的西三門出口天橋邊,也是初見彼此的紀念地。
我點點頭,揮手與你道別,逞強地轉身抹去湧出的那一股情緒。想像你會躊躇的回過頭找我,一如我艱難的舉步不前地停住、轉身、目送你,漸行漸遠的你。你畢竟沒有回頭。十公尺、二十公尺、三十公尺,你在逐漸擴大的距離之中,變得遙不可及。映著模糊的視線,人潮衝撞著我立定靜止的遠望姿態。我就這麼看著你,走下天橋,變成一小點淹沒在夜色裡無限延伸,燈火闌珊的忠孝東路上。
之於你,我或許不過像初生稚禽,第一次對睜眼初識的陌生人那般專注的投射、預期、欲望著,直到最寫實的生物情慾感官需求逐漸近逼,才漸意識這種種的習慣,可能不過是渴望;所謂的愛也只是欲求肉體關係的藉口。若果如此,其實單純的初戀已然變質:當你已經準備好帶我走進下一個階段,而我卻不願意承認對你的渴求、不放棄自己的執念。如此認知後,也許當時,我對你的感情已悄悄地昇華,淡薄如晨霧遇見陽光,眼看就稀薄散逝,卻又不乾脆直接消失。養成依賴以後,彼此求慰藉的習慣最難改變,但我們終歸回收情感、對彼此開始顯得保守而冷靜,你不再問我為什麼 ,曾經緊握住我的手、彷彿害怕要失去我的你的手,最後選擇放開。
情節前後次序變動著,劇烈閃動更正修改原本記憶元裡的版本,一直修正到再不會讓自己觸景傷情的版本之後,我便已經忘記你,再也想不起那年夏天發生過的一個完整的故事。
即便如此,某一首我們年代的旋律不停重複播放的時候,再偶遇情人節重播的麥迪遜之橋,我總反射性的環抱圈住自己、併攏曲起雙腿,一如當年在寒冷的戲院裡緊緊倚著你一樣的姿勢。會不會蜷曲當時,我腦內靜靜環抱彼此的一對海馬體,也正細細搜尋你已然依稀的影像?
然你不在。他們正萎縮得厲害,與他們的主子一樣,緩慢的脈動蜷縮,以為藉著老電影老情歌和那僅存不多的零星片段回憶,在視線扭曲盛滿之前,迅即密上雙眼就能夠回到過去、就可以逃過眼前人的好奇檢視。
終究那盛夏的記憶,剩下的,不過是殘缺片段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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