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門,小孩靜靜坐在玄關板凳上,雙眼通紅,嘴裡念念有辭:
“Mama, I don’t like 乾媽...”小孩安靜的哭起來。
前一秒鐘還跟他緊緊擁抱話別的妳,一定懂他的意思。面對離別,孩子說不出傷心,管不住眼淚,偶爾嘴裡喃喃吐出已啟動的防衛機制,說著反話。我家火星小孩的揪心,妳懂得,我曉得。
時間回到一年前某秋日午後,我們一家人帶著激動的心情提早進機場等候。一出關,二十多年沒見的李媽紅著眼,我也終於見到三年沒見到的老朋友。等你們租車的時候,李媽悠悠帶過這二十年來點點滴滴。小哥哥帶著小弟弟在一旁追逐玩耍,一年的行李塞滿兩部車。電話還沒辦好,妳得憑靠直覺和印象摸黑跟著我們的車上公路,是不是連心我不知道,我們總之平安到達。
敏感的孩子慢熟,說什麼也不願意擁抱握手,妳總是耐心聽我解釋孩子的狀況,貼心地給予無限期包容、給孩子時間和空間慢慢適應。我笑說要給孩子設定個目標:一年後妳回家以前,孩子一定給乾媽抱抱,他一定能體會乾媽有多愛他多在乎他。
親愛的,過去一年妳經歷好多。樂觀的射手座,妳對生活總是這麼執著與充滿韌性。我多麼幸運能在十年旅居異鄉、睽違故鄉幾年以後再異地見到妳。之於我,妳訪學這年裡,我們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撫慰我隱藏在心最深處、不時想念的故鄉人家鄉事和過去許久的那些年。
心理學研究發現:跨越種族文化藩籬,最令人緬懷的時光總落在二十多歲剛步出高校的年紀。原因無非在多數人生故事裡,那年紀正值生理心理與環境最劇烈變動的時候,前額葉皮質幾近完全發展成熟的年歲,我們開始學著獨立生活、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做選擇。
我們何其有幸在最煎熬的三年裡相識相知,沒日沒夜的為聯考奮鬥的歲月。中華路、七賢路、具有營養午餐全面空調的新校舍、明星宮、就這麼幾個點,進出來去之間,莫名之間畢了業,開始南轅北轍的大學生活。當直率個性的妳開始學著圓融處世,溫文乖乖牌如我作為一晚熟的飆仔徹底解放反骨。每年暑假最期待跟姊妹倆團圓敘舊,聊聊八卦說說誰跟誰又分手又復合新戀情舊情人,新改變舊戀棧。真實世界裡,我們的距離與日俱增,卻總能夠在短暫的相聚片刻裡找回最熟悉溫潤的情感,天南地北胡說八道,撒嬌撒野毫無顧忌,因為我們一起經歷最無需修飾的那段青澀歲月。
人生最艱難的時刻裡,我有妳們陪著。明星宮時代我搞自閉,妳們就耍寶逗我開懷。和媽媽鬥氣從此沒了晚餐費,妳們偷偷買點心讓我止餓。制服弄髒了,妳二話不說借了車載我回妳家換衣服,還讓李媽幫我燙好百褶裙。分班以後,高二那年某天被狠揍踹了一頓頭上還挨了一記掃帚,要哭著的我掛上電話跟妳說我沒事,這才讓妳按奈住直忡忡就要來解救我、嘴裡嘟噥要我從此就住在妳家的提議。就這麼一路捱到終於畢業,我出了「禁區」,負笈北上。妳們給我寫信講電話等我回家。一路又走過十個寒暑,畢業結婚出國回訪,在孩子未出世的時候,妳讓我跟妳挨在舊屋子裡,我們徹夜長談捨不得睡。孩子意外來報到,妳一路從機場風塵僕僕將我載回台中,嘴裡直嚷嚷說沒什麼再趕回新竹;孩子一出生,有妳們的祝福和禮金,為我們拮据的窮留學生倆夫妻實質支持心裡著實溫暖;孩子第一次回台灣,兩個還沒當媽的乾媽忙著逗樂餵食小小孩,讓媽媽可以放心吃口飯稍稍喘息。
人最真實美好的核心記憶之一往往包含最沒有心機、對厲害關係毫無認知的純真年代。如果有一天我開始退化,想不起自己至親的核心家人,所有僅存的回憶也只像沙漏裡的流沙一滴一點流失,也許至少在我僅存的一點記憶裡,還有妳們給我的好多美麗日子,那些當我們還年輕盛開的片段記憶。
小孩捱著我,聽著我的心跳,平靜下來以後用微弱的聲音說:I am going to miss 乾媽...
然後換我淚涔涔。
嘿,親愛的,妳瞧!我們成功達到目標,打開一個小外星人的心房。他完全感受愛與被愛的幸福,妳的印象與他親暱的擁抱親吻說愛他的話語全部存入翻攪不已的海馬迴。
親愛的妳,再過幾個小時,就離開美國領空。當我再睜開眼,妳已回到(我也)魂牽夢縈的家鄉。昨日夢已遠,未來不可知,我學會更珍惜把握我們之間有形無形的、不因時間空間而侷限的情感。
一如以往,我不說再見,那對於未來有太多的期待、對不可知領域的等待,那般引頸企盼顯得多麼漫長。
但親愛的,我總記得自己與妳(們)的承諾:陪著我們的孩子一同長大、一起看山看海看彼此優雅變老,緬懷一切值得回想也永遠珍惜的年輕記憶,一如我們相識之初便抱著一輩子做好姐妹的默契。
9.10.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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