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3.2020

一個人。旅行意義(終)

回到巴黎,繼續走路。最重要的行程只有一個:找一個電影場景。

華頓的純真年代,馬丁。史科西斯口中最暴力的電影,沒有灑滿櫻桃糖漿的假血腥場景或者刀光箭影的殺剮打鬥,有的是令人不寒而慄的社會裡生存的人際社交角力,在最溫柔細膩的感情世界裡那些個不著痕跡的批鬥、犧牲與成全。當我們年華老去,還有機會見到那曾經摯愛的人,你會選擇留在原地懷念,還是拾起最後一次機會好好道別?

聖哲曼佩區Place de Furstemberg教堂一角,幾個中年大叔爵士樂團忘我地演奏,一旁觀眾群集,身體隨著低音大提琴的撥弦聲輕輕搖擺,熟悉樂曲的聽眾輕聲哼唱,我聽見他們詮釋的「我心留在舊金山」,忍不住停下腳步,一對白髮斑白的老伴緊執彼此的手,緊緊依著跳起慢舞。大教堂旁的小路僅容一部車的寬度,阿巴耶路走到街區底左拐便是富茲坦堡廣場。街燈不變,圍繞四周的老建築還像是電影結尾場景一樣,紐藍坐在廣場樓下回憶愛倫、複雜而猶豫著要不要上樓會無緣的愛人的心情,那張行人板凳已不復在,歐藍思嘉女爵的公寓窗外百頁窗上了不同色的漆,嗅不出百年老樓的味道。買了當伴手禮的馬卡紅小禮盒,我回到小的像是衣櫥的破爛旅舍小房間。旅舍位於巴黎蛋黃區,我貪圖它的交通便利性下訂,沒料到糟糕的居住環境讓我整晚無法入眠。零星的網路信號、大樓內傳來陣陣煙味。浴室裡換洗的毛巾、邊緣脫線浴巾和老舊污損已經洗不掉的腳墊同個毛樣,我分不清哪條是哪條。半夜兩點走廊傳來爭吵聲,是晚我的法語穢語詞彙吵架字庫大精進。三點鐘,巷弄裡的酒吧打烊,醉客在窗外大聲叫囂發酒瘋。我清醒著的腦袋轉不停,拿出里昂地圖複習,房間正門口大燈開始閃爍,門外傳來隱微的嘻笑聲。分不清人聲鬼聲,我打定主意就待到六點鐘直接收拾提早結帳退房。

列車到里昂的時候,一踏出車門,兩張引頸盼望的臉孔笑盈盈的走向我。露西和我紅了眼眶,好久不見的少女佐佐已成高大帥氣的美人天菜。有多久?十年來,我們保持聯繫,逢年過節的慰問卡片,佐佐在丹麥冰島和德國兜了一圈,都記得給我明信片。我問她寄的德國男友合照,她笑說,哈哈不知道分手幾百年了。露西很努力丟出所有知道的英語詞彙,我摟摟她,沒說什麼,一直以來她就是那麼貼心的母親角色,年紀大概我的姊字輩,我狹隘的世界裡大家議論的法國女人既定印象,在露西身上全盤不準確。

登入飯店放好行李,我們步行到老城區,週末假日裡車潮人潮湧現,連找個小歇喝茶的飲料店都很困難。十年間,我們各自經歷了人生不同的歷程。佐佐長大了,言談之間充滿了理想卻不失成熟現實的社會經驗體會。露西的人生遭逢巨變,一雙兒女媽媽跟前跟後,成了母親最堅強的支柱。情感上,露西永遠是那麼純粹勇往直前,給愛人孩子滿滿的愛,不給束縛沒有情感枷鎖,不曾情緒勒索。孩子們東遷西移,有太多的計畫,佐佐跟我碎念母親大半輩子照顧家庭,從不曾想到自己。就連現在空了巢,沒想過為自己打算,還問佐佐關於領養難民少年的計畫。我理解她,正如她理解我,身為母親的一些看似瑣碎零散的無謂的擔憂。七年來沒有一天離開孩子的我,「做自己」、純粹為自己著想成了一種奢侈的概念。露西跟我說第一次把兩個孩子放在家去馬達加斯加旅行的故事,分享過來人的經驗,試圖減輕減緩我的罪惡感。

探看老朋友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我們拉緊了弦,把握每分每秒短暫的相聚時光。佐佐說定好了票,晚上我們看芭蕾舞劇。等待進場之前,我們暢聊法國的社會議題和美國、台灣的社會現狀。講到槍枝氾濫、審核擁槍人的法律制定多漏洞也不夠嚴謹,一直以來我以為只有美國有槍枝濫殺的問題,沒想到佐佐說,法國沿襲傳統的打獵文化也有著一定程度的槍枝管理問題。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里昂市中心似乎越夜越美麗越熱鬧,我們走過白萊果廣場。人群一叢叢,有談笑有雜耍的,佐佐一手挽著媽媽,一手挽著我,說自己好幸福,有媽媽有姐姐(其實是阿姨吧?)。黑暗中我靜默輕輕笑著,笑中帶淚就那麼感動。

送我回到飯店,佐佐跟露西走過隆河橋借宿友人在三區的公寓。事前的功課讓我對於巴黎和里昂的城市區塊大致有印象,我問佐佐會不會害怕避走都市傳說裡社會版新聞屢見不鮮的城區。她笑說:我不買毒不菸不酒,完全不光鮮亮麗看起來窮光蛋大學生一枚,誰搶我?

青春阿青春,我笑。偏執控制狂如我,悠悠雙十流金歲月裡,有沒有過這麼勇敢毫無顧忌的時候?

週日晨光中,隆河橋上微風徐徐。迎面而來的行人遊客不多,肩上揹著輕便的相機包,我快步走過阿拉伯社區的小巷弄。隆河以東的三號城區狹窄巷子裡,中東色彩濃厚的雜貨店外,三兩青年抽著菸說著家鄉話,小商店裡裊裊香氛,櫥窗周圍四處可見傳統服飾,絲綢頭巾飾品擺設。

依約找到地址後,我給佐佐送簡訊。等了半晌,不知何處傳來說話聲,抬頭一看,露西在二樓和我招手,要我直接上樓。

夜盲症狀在步入中年之後明顯惡化,昏暗的樓梯間,我必須完全腳不離地平移摸索尋找扶手和臺階。我想起不久之前視力惡化的老爸,突然覺得稍微能夠體會他瀕臨失明的恐懼感。

匆匆里昂二日行,就這麼任地主帶著我,放心地上山下海。騎了幾里又走湊足了十公里,我親愛的朋友就任由我騎騎走走停停,相機手機交錯使用,彷彿從此以後再沒機會回來探望聚首一般,那樣貪婪地大口呼吸里昂的空氣,在隆河索恩兩河交會處的匯流博物館聽故事,還了腳踏車後,三個人沿著河岸散步回車站時,已經考完建築執照的佐佐跟我解釋開發中的河岸風景,風格與里昂舊城天差地遠的建築風,一面評論前朝里昂市政官商勾結的弊案。

沿著鐵道走回到旅館座落的廣場一角,天已然黃昏。幾天緊湊的旅程,行軍繞了數圈之後,終於到了體力耗盡的邊緣。

佐佐知道我謹慎的性格,尊重對我跳過晚餐提早回旅店休息的決定,我們說好來年在美國西岸再會。

「妳知道,我總惦記著妳,想起妳們就像是家人那般想念。。。」點點頭,善感的露西緊緊抱住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天也像你這樣勇敢自己出去走走,但妳一定要記得我們就是你法國的家人,別再等下一個十年才回來。」露西的眼淚弄溼我的臉頰,我心淒淒。

親吻道別的時候,兩個母親哭成淚人兒,美少女一邊訕笑著傻氣的母親們。也許她知道距離自己踏出舒適圈的勇氣還有一段,我不介意給承諾。佐佐答應給我獎學金公布的消息,她把目標放在柏克萊,計畫和男友一起繼續博士學位。給佐佐掛上旅行前買好的手鍊,給露西的香氛蠟燭,我還記得那個磚造的山間小屋,在每個房間都有露西蒐集的不同氣味,那年那月那天下午我換上新買的紅色泳衣跳進布黑家的泳池,晚上與佐佐聽音樂會。

十年流逝,宛如清晨疾駛平原上的子彈列車。短短個把鐘頭,我又回到巴黎。

旅店的櫃檯愛米爾還是個藝術史博士生,幾年前以難民的身分來到法國,從開始學習法語到博士論文,他只給自己兩年的時間好好適應環境。問好了著名茶葉小店的地址方向,我出發給杜里重買茶去。

規劃旅程最後一段的時候,曾經猶豫:直飛縮時程還是轉機延長旅程。最終,我選擇後者。

「到頭來在這裡發生最糟的事就是愛上你。」你說。

「你根本不認識我,你不懂我。如果真的懂,你不會愛我。」我說。

然後我們靜默,兩個人這麼躺在草地上半天。不在乎被誰看見被誰傳說被誰說三道四。

然後你開始計畫長週末,說起最近正在譜的曲子,要我填詞。

「要一個無法思考的停滯腦袋填詞,你根本自掘墳墓。到時候寫出亂七八糟連你自己都不懂的鬼東西。」

「我相信你。我讀你的文字,你喜歡寫謎語,我喜歡。」

「喜歡文字喜歡解謎並不代表你可以接受我的思緒。遑論愛。」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愛』,然後再論像我們是否相愛。」

我沉默。不知道怎麼回答你,也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你我們之間太多的不可能。我不信任你,你也沒有信心扭轉我永遠離開的信念。

分手的那天,你遠遠站在鐵道那頭。你知道我不揮手,不會回頭,沒有承諾。天空很晴朗,中西部最明亮乾淨的藍色天空,後來成為我最想念的風景。

離開巴黎的那天,洗過的天空,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迷失的自己和過度自卑而總佯裝瀟灑的你。

曲折輾轉的人生,經濟侷限了求學路,因著個人過分顯著的性格特質,所有的道路顯得崎嶇難走。你沒有責怪任何人,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哲學。你以為自己遇上執拗直率不介意直言衝撞的奇異人類,其實不過是任性愚蠢不懂社交的白痴,不知道是真不懂人情事故還是裝不懂而跌跌撞撞,再久再累再難過,這次經過了低潮,下次還可能再一次犯錯。不同的錯誤,同樣固執造成的結果。來回反覆,儘管如此你還能夠愛著這樣的人?

也許很久以後,你會輾轉得知,我有個孩子。一個心思性格像我的孩子。同樣駑頓執著不知變通容易惶恐的孩子。也許你一輩子也不懂我的選擇,一如我沒料準生育養育這個孩子讓我從第三者的角度看清自己。儘管明白那樣固著固執的性子不會讓他走的路太平順,我不想改變他;我們必須一起學習如何摔倒怎麼照顧自己的傷口,安靜的流淚之後,抿抿嘴再努力站起來面對。他和我一樣善良,總是照顧別人,卻又常說錯話得罪了誰而不自知。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夠學會社會聯繫人際關係的眉角,但我總是知道只要我無條件地愛他,他始終知道何處是家。

這是我最後一次自己一個人的旅行,紀念所有逝去的,有你有西蘇還有我曾經有過的夢想。

所有的風景將以靜止封存的姿態在我的記憶裡慢慢褪色,一如我們之間所有的經過,隨著飛機緩緩降落、跑到離我越來越遠,現實越來越近,我再換上為人妻為人母的角色,向妳道別,珍重。

一個人。旅行意義(中)

這些年,來去海關,走在外國人隊伍裡的時間多了點。居處這語言混雜的空間越久,位處旅外者、僑民的社會認同越長,自己似乎也逐漸習慣他者這個身分。

行李輕便,我直接走出機場。給自己緩衝時間稍微撿拾曾經熟悉的獨行旅程,我因此選擇較不侷促的小眾移動路線,上了巴士直接前往市中心的小旅舍。 

 身為控制狂,旅行前往往是焦慮症發生的高峰。為了踏出這一步,模擬了許多萬一和備註。從三個月前計畫開始,密集惡補已然生疏的法語。帶著幾近翻爛的地圖,兩都城市地鐵圖,大量閱讀。以為自己萬事備妥之同時,到了目的地才發現忘了計算容許自己適應外語環境的時間和心理準備。這不見得是壞事,因為就算是強迫自己練習外語的時候,面對的法國當地人顯得或有意思或不耐或是好人當到底幫忙到家的態度,種種小插曲讓旅行無法全然照控制狂的意志執行。

貪心的遠遊者為了避免地鐵與景點人潮,總是天亮以前出門,天黑以前回到旅舍。從來不是饕客吃貨,基於時間與旅費嚴格控制的計畫,我可以只吃薄餅、可頌和蘋果塔。

擔心被扒竊被強迫推銷,又沒刻意安排購物行程,我選擇較少旅人的路線,避免主要道路和打卡景點。陰雨綿綿的旅行天,我努力壓抑惶惶神色,換上冷淡的面無表情。這難不倒我,從國中時期開始,「雪女」形象總是最安全的新環境保護色,我很拿手。抓馬、尖銳、幽默、瘋癲是和好朋友一起穿上的制服,很久以前我便領略:這世界上能夠承受得起我們真實性格的人類,實在不多。標準嚴苛待己待人的我來說,成為誰的「好朋友」的條件太嚴格,因此選擇孤僻地生活著。朋友少是缺點,沒有酒肉朋友倒也省了一筆,避免不少人情壓力噓寒問暖,也沒有被過度打擾或打擾誰的苦惱,偶爾還能恣意任性的直接拒絕不想理會的,既然不甚在乎也就不怕拒絕誰又得罪誰,孤獨的人享有這樣的好處。年紀越大,去蕪存菁留下來的朋友所剩無幾,每次聚會見面不拘小節無需過度思考或討好。極少的好朋友,剛好。

行色匆匆,小心翼翼,言語保留,這樣的謹慎態度也許讓我得以不致成為竊盜集團的下手對象?除了這些,還得靠自若自在的裝著假掰,畢竟我不是當地法國住民,法式優雅妝容離我太遙遠。為了更輕裝上路游移南北,我找了城市短期寄放行李服務。寄放行李的特約旅舍街口有一家藥妝店,偌大明亮的綠十字招牌下,是絡繹不絕大排長龍的亞洲旅行團。大老遠聽見那熟悉的口音和音量,我本能的走往馬路另一頭,還好因為背好了地圖和路線,手機還能不出口袋,隨意的往目的地前行。寄託行李手續辦好之後,我放心地回到旅店小歇。

旅店位於主要幹道,對面是警部支局,些許平撫我無謂的被害妄想。華燈初上,入夜後街上行人不多,裹著棉被的街友搖搖晃晃的走在我前方,經過貼滿售租賃資訊的華麗房仲店面,顯得格外諷刺的景象。

過了午夜,和大西洋彼岸視訊後,因為擔心身體微恙的孩子而無法入睡。負罪感和焦慮合體,說好一起打擊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旅行的偽單身旅者。

天亮之前,我登出旅店,背起相機和信差側肩包輕裝準備前往聖山。

買了早餐上火車,TGV因故晚出發延誤了行程,直楞楞站在瑞恩站前硬生生看著接駁的巴士離開。回頭問站務志工說不需要重新買票,於是我先打電話給旅舍主人留話告知耽誤的行程。一個鐘頭的等待,另外五十分鐘的車程,我坐在站內北端十英呎長的紅磚牆看兮來嚷往的旅客人生百態。

約好踏青的七人青年團在鋼琴前停下來,慫恿紅頭髮的女孩演奏一曲度過無聊的轉車時間。帶著流浪貓四處為家的街友趁站內清潔人員定點清掃之前,速速翻過每個垃圾桶。克羅埃西亞來尋親度假的父子,爸爸打電話給接待的親人道謝,一旁十歲男孩問我要不要一起玩免費的曲棍球遊戲台。還有電池耗盡的男孩,努力踩著發電腳踏車,不時確認手機的充電狀態。

走出站外,避開淡煙裊裊表情凝重的人群,攝氏五度的氣溫透著陽光微風輕拂過的月台,沒有想像當中寒冷。在屁股還沒有坐暖之前,下一班車已經抵達。車行經過城邊的大學城,幾分極簡文青的現代潮感理工宅宅三五成群。五十分鐘後出巴士進入美景城。午後陽光灑遍獨立小房子的屋頂鋪著新型複合材質的瀝青瓦,清新俐落的諾曼第私宅建築一幢幢矗立小鎮街邊,讓我想起幾年前威州邊界的法國屯墾村現代化後保留的老諾曼第風貌,有點熟悉有點陌生。

下車站到民宿步行約一英哩,午後兩點,民宿媽媽熱情的問候。她驚訝我說法語,我盛讚她英語流利,親切的態度讓我從人車喧嚷的巴黎瞬間鬆懈緊繃的情緒。放下行李之後,帶上相機,在太陽下山之前的三個鐘頭,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城裡城外晃晃。老城無數石頭階梯上上下下,磚牆屋到處佈滿青苔,牆縫中鑽出的小花在充滿歲月痕跡的老建築展現強韌的生命力。十一月,日落的早。天氣寒冷,經過觀光客洗遍的店家裡,店員們顯得疲憊,走了整天的我也開始產生倦意。一面繼續按快門,一面算算時間和海洋彼岸生病的孩子視訊。

「媽媽妳在哪裡?我好想妳。。。」

「寶貝,你看!向下望現在是整片的沙地,等等漲潮之後,沙地被淹沒,聖山成了孤島。這是我們一起讀過的聖馬歇爾。」

「媽媽,怎麼前一夜還在巴黎,現在已經在諾曼第?妳坐馬車嗎?有沒有看到黑臉羊咩咩?」

小地圖師的問題讓我放心,爸爸在一旁收拾早餐,看起來父子倆一個病一個累經過一夜休息,精神體力恢復不少。

是這樣的片刻,偽單身旅行者感到慶幸。有強力堅定的家人實質和心理上的支持,才得以無後顧之憂地勇往直前。

日落之後,走在零星昏黃街燈下產業道路旁的小田埂上,眼睛謹慎地盯著遠方投射來的車燈,腳下注意別踏進爛泥。年歲上了四字頭許久沒鍛鍊的體能,過去幾十個小時舟車勞頓行軍般徒步朝聖之後,嚥下最後一口早上搭火車前買來當晚餐的水果塔麵包,梳洗之後攤平。

天剛破曉,趁著寧靜鄉間開始湧入遊覽人車,簡單用過早餐,再背起相機走往種滿防風林木的水壩田間。嘗試從不同觀景角度記錄聖山,偶爾遠方傳來工程車,心裡開始緊張:會不會誤闖什麼標示不明不該闖的禁地?(在中西部走跳幾年,獨自旅行的黑頭髮女性旅者偶爾引人側目,隨機攻擊和蓄意騷擾也意外遇過幾遭,也打從心裡清楚人謂搭訕豔遇大多不過自我感覺良好或者有(無)心人亂槍打鳥。獨行旅人於是特別多重防衛。)

深秋的諾曼第晨風徐徐,我的思緒顯得片斷。習慣了一年中有六個月雪藏的芝加哥之後十年間,身體已經適應零度以降的溫度。坐在河堤上看潺潺水流匯入灌溉渠道,遠眺灰藍色的古堡老垣。閉上雙眼,大口呼吸冷冽空氣,近耳的水聲唏嘩像瀑布立體環繞;敞開臂膀舒展深深呼吸,聞到淡淡的潮水鹽份,隱約還能聽見遠方主要柏油馬路傳來的馬蹄聲和接駁車引擎聲。

一時之間,卸下所有心防,那些惶惶不安和無數萬一的假想題,全都在獨立展開的感官能力釋放瞬間,揮發散逝。就這麼平靜地坐一會兒,再張開雙眼,感到無比寧靜的、平和的、很久以來第一次意識到呼吸著的自己莫名牽引上揚的嘴角。

此時此刻,這樣安定的心情,讓自己那樣不由自主的笑著,所有大事全成逗點大,所有問號驚嘆號可以「其實那也沒什麼」的平靜語氣落下句點;自己似乎又有了無論如何都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和勇氣。

七年之間,絞盡腦汁訂定教學計畫教孩子統合五感,學習適當處理情緒,那麼我自己呢?

重新啟動感官,從靜止開始。我能不能夠跳脫出已經成慣性移動著呼吸著的軀殼,在一旁靜觀檢視,不以批判的角度,尋找其實鑲著澹淡銀線的烏雲背後那道光線、那一線希望、那樣的正念。可以想望、可以惶恐,可以有所保留,但不要害怕再繼續往前走。

是這麼拖著疲憊的皮囊卻盛滿感動的經驗,每一次獨自的旅程總像是充飽了能量的記憶、被撫平的情緒,再回到現實混沌生活打滾的時候,總是特別深刻的想念。

一個人。旅行意義(上)

 “I think I need a break.”

自言自語,幾個月前突然暴衝的血壓,間歇性越來越密集不耐的情緒,偶爾孩子入睡之後獨自崩潰的夜裡,我如此喃喃。

“I’ve got your back.”

親愛的枕邊人如是說。當全世界沈睡的時候,只有一個人聽見我哭;面對質疑指責否認否定所有負面直指,那個從認識以來就一夫當關的勇敢聲音如是說。

跟里昂的佐佐和佐佐媽聯繫上之後,每天晚上開始規劃最經濟實惠的旅行路線和行程。一方面需要交代課後輔導課程與學校事務交辦,另外需要顧及小孩可能發生的焦慮。放下自己的焦慮,每晚孩子入睡後,機票確定之後,排日程定火車票和旅舍。法語畢竟沒有英語流利,也多年沒實地操練,就順便下載免費app,反正還有三個月,來得及惡補一下。

“Mommy, will you send me a post card? Will you take a lot of pictures? Will you see the Eiffel Tower? Will you face time with me? Will you forget about me? Will you ever come back?”

三個月前告知旅行計畫的當晚,孩子當場崩潰,以為娘親要拋棄自己離家出走。多年與外星兒相處之道其一便是及早告知行程,一起學習。特地買了一本兒童遊法專書,一一介紹景點、簡單法語和法國薈萃的文學建築文化歷史,每晚晚餐過後,母子倆開始練習法語,一起閱讀法國旅遊繪本。

三個月後,孩子強壯的小手臂環抱,安檢門之前,緊緊抱著勉強噙著淚水的娘親,童言童語地承諾自己會善待把拔,照顧好把拔,等媽媽回來一定會變成更好的不嘟好寶寶。媽媽頓時淚崩。

七年來過著「極簡」的人際社會支持系統的生活,終於在身體與心理交戰到了崩潰的臨界,把大量點數換里程,收拾好背包和隨行登機箱,以精簡的姿態開始為期一週的旅程。一個月裡計畫路線、精算旅費盤纏,一個月定機票住宿和短期寄物以便利南北移動,最後一個月密集複習地圖、觀展門票。研究所時期的表格控制狂,在計畫旅行的時候,原形畢露。

長長的待檢人龍,排在我身後的是一名高大沉著包著turban留著大鬍子的穆斯林大叔。

也許是送別後臉上殘留的淚痕,讓平時冰冷的臉部表情益發僵硬,神色緊張。手忙腳亂拿出電腦化妝包、脫掉大衣帽子鞋子、掏出鑰匙錢包零錢等等等,大叔貼心的一句allow me,為我額外遞上托盤,低沈的音嗓隱約讓人放心。

過了安檢哨,我的獨自旅程即將開始。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