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巴黎,繼續走路。最重要的行程只有一個:找一個電影場景。
華頓的純真年代,馬丁。史科西斯口中最暴力的電影,沒有灑滿櫻桃糖漿的假血腥場景或者刀光箭影的殺剮打鬥,有的是令人不寒而慄的社會裡生存的人際社交角力,在最溫柔細膩的感情世界裡那些個不著痕跡的批鬥、犧牲與成全。當我們年華老去,還有機會見到那曾經摯愛的人,你會選擇留在原地懷念,還是拾起最後一次機會好好道別?
聖哲曼佩區Place de Furstemberg教堂一角,幾個中年大叔爵士樂團忘我地演奏,一旁觀眾群集,身體隨著低音大提琴的撥弦聲輕輕搖擺,熟悉樂曲的聽眾輕聲哼唱,我聽見他們詮釋的「我心留在舊金山」,忍不住停下腳步,一對白髮斑白的老伴緊執彼此的手,緊緊依著跳起慢舞。大教堂旁的小路僅容一部車的寬度,阿巴耶路走到街區底左拐便是富茲坦堡廣場。街燈不變,圍繞四周的老建築還像是電影結尾場景一樣,紐藍坐在廣場樓下回憶愛倫、複雜而猶豫著要不要上樓會無緣的愛人的心情,那張行人板凳已不復在,歐藍思嘉女爵的公寓窗外百頁窗上了不同色的漆,嗅不出百年老樓的味道。買了當伴手禮的馬卡紅小禮盒,我回到小的像是衣櫥的破爛旅舍小房間。旅舍位於巴黎蛋黃區,我貪圖它的交通便利性下訂,沒料到糟糕的居住環境讓我整晚無法入眠。零星的網路信號、大樓內傳來陣陣煙味。浴室裡換洗的毛巾、邊緣脫線浴巾和老舊污損已經洗不掉的腳墊同個毛樣,我分不清哪條是哪條。半夜兩點走廊傳來爭吵聲,是晚我的法語穢語詞彙吵架字庫大精進。三點鐘,巷弄裡的酒吧打烊,醉客在窗外大聲叫囂發酒瘋。我清醒著的腦袋轉不停,拿出里昂地圖複習,房間正門口大燈開始閃爍,門外傳來隱微的嘻笑聲。分不清人聲鬼聲,我打定主意就待到六點鐘直接收拾提早結帳退房。
列車到里昂的時候,一踏出車門,兩張引頸盼望的臉孔笑盈盈的走向我。露西和我紅了眼眶,好久不見的少女佐佐已成高大帥氣的美人天菜。有多久?十年來,我們保持聯繫,逢年過節的慰問卡片,佐佐在丹麥冰島和德國兜了一圈,都記得給我明信片。我問她寄的德國男友合照,她笑說,哈哈不知道分手幾百年了。露西很努力丟出所有知道的英語詞彙,我摟摟她,沒說什麼,一直以來她就是那麼貼心的母親角色,年紀大概我的姊字輩,我狹隘的世界裡大家議論的法國女人既定印象,在露西身上全盤不準確。
登入飯店放好行李,我們步行到老城區,週末假日裡車潮人潮湧現,連找個小歇喝茶的飲料店都很困難。十年間,我們各自經歷了人生不同的歷程。佐佐長大了,言談之間充滿了理想卻不失成熟現實的社會經驗體會。露西的人生遭逢巨變,一雙兒女媽媽跟前跟後,成了母親最堅強的支柱。情感上,露西永遠是那麼純粹勇往直前,給愛人孩子滿滿的愛,不給束縛沒有情感枷鎖,不曾情緒勒索。孩子們東遷西移,有太多的計畫,佐佐跟我碎念母親大半輩子照顧家庭,從不曾想到自己。就連現在空了巢,沒想過為自己打算,還問佐佐關於領養難民少年的計畫。我理解她,正如她理解我,身為母親的一些看似瑣碎零散的無謂的擔憂。七年來沒有一天離開孩子的我,「做自己」、純粹為自己著想成了一種奢侈的概念。露西跟我說第一次把兩個孩子放在家去馬達加斯加旅行的故事,分享過來人的經驗,試圖減輕減緩我的罪惡感。
探看老朋友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我們拉緊了弦,把握每分每秒短暫的相聚時光。佐佐說定好了票,晚上我們看芭蕾舞劇。等待進場之前,我們暢聊法國的社會議題和美國、台灣的社會現狀。講到槍枝氾濫、審核擁槍人的法律制定多漏洞也不夠嚴謹,一直以來我以為只有美國有槍枝濫殺的問題,沒想到佐佐說,法國沿襲傳統的打獵文化也有著一定程度的槍枝管理問題。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里昂市中心似乎越夜越美麗越熱鬧,我們走過白萊果廣場。人群一叢叢,有談笑有雜耍的,佐佐一手挽著媽媽,一手挽著我,說自己好幸福,有媽媽有姐姐(其實是阿姨吧?)。黑暗中我靜默輕輕笑著,笑中帶淚就那麼感動。
送我回到飯店,佐佐跟露西走過隆河橋借宿友人在三區的公寓。事前的功課讓我對於巴黎和里昂的城市區塊大致有印象,我問佐佐會不會害怕避走都市傳說裡社會版新聞屢見不鮮的城區。她笑說:我不買毒不菸不酒,完全不光鮮亮麗看起來窮光蛋大學生一枚,誰搶我?
青春阿青春,我笑。偏執控制狂如我,悠悠雙十流金歲月裡,有沒有過這麼勇敢毫無顧忌的時候?
週日晨光中,隆河橋上微風徐徐。迎面而來的行人遊客不多,肩上揹著輕便的相機包,我快步走過阿拉伯社區的小巷弄。隆河以東的三號城區狹窄巷子裡,中東色彩濃厚的雜貨店外,三兩青年抽著菸說著家鄉話,小商店裡裊裊香氛,櫥窗周圍四處可見傳統服飾,絲綢頭巾飾品擺設。
依約找到地址後,我給佐佐送簡訊。等了半晌,不知何處傳來說話聲,抬頭一看,露西在二樓和我招手,要我直接上樓。
夜盲症狀在步入中年之後明顯惡化,昏暗的樓梯間,我必須完全腳不離地平移摸索尋找扶手和臺階。我想起不久之前視力惡化的老爸,突然覺得稍微能夠體會他瀕臨失明的恐懼感。
匆匆里昂二日行,就這麼任地主帶著我,放心地上山下海。騎了幾里又走湊足了十公里,我親愛的朋友就任由我騎騎走走停停,相機手機交錯使用,彷彿從此以後再沒機會回來探望聚首一般,那樣貪婪地大口呼吸里昂的空氣,在隆河索恩兩河交會處的匯流博物館聽故事,還了腳踏車後,三個人沿著河岸散步回車站時,已經考完建築執照的佐佐跟我解釋開發中的河岸風景,風格與里昂舊城天差地遠的建築風,一面評論前朝里昂市政官商勾結的弊案。
沿著鐵道走回到旅館座落的廣場一角,天已然黃昏。幾天緊湊的旅程,行軍繞了數圈之後,終於到了體力耗盡的邊緣。
佐佐知道我謹慎的性格,尊重對我跳過晚餐提早回旅店休息的決定,我們說好來年在美國西岸再會。
「妳知道,我總惦記著妳,想起妳們就像是家人那般想念。。。」點點頭,善感的露西緊緊抱住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天也像你這樣勇敢自己出去走走,但妳一定要記得我們就是你法國的家人,別再等下一個十年才回來。」露西的眼淚弄溼我的臉頰,我心淒淒。
親吻道別的時候,兩個母親哭成淚人兒,美少女一邊訕笑著傻氣的母親們。也許她知道距離自己踏出舒適圈的勇氣還有一段,我不介意給承諾。佐佐答應給我獎學金公布的消息,她把目標放在柏克萊,計畫和男友一起繼續博士學位。給佐佐掛上旅行前買好的手鍊,給露西的香氛蠟燭,我還記得那個磚造的山間小屋,在每個房間都有露西蒐集的不同氣味,那年那月那天下午我換上新買的紅色泳衣跳進布黑家的泳池,晚上與佐佐聽音樂會。
十年流逝,宛如清晨疾駛平原上的子彈列車。短短個把鐘頭,我又回到巴黎。
旅店的櫃檯愛米爾還是個藝術史博士生,幾年前以難民的身分來到法國,從開始學習法語到博士論文,他只給自己兩年的時間好好適應環境。問好了著名茶葉小店的地址方向,我出發給杜里重買茶去。
規劃旅程最後一段的時候,曾經猶豫:直飛縮時程還是轉機延長旅程。最終,我選擇後者。
「到頭來在這裡發生最糟的事就是愛上你。」你說。
「你根本不認識我,你不懂我。如果真的懂,你不會愛我。」我說。
然後我們靜默,兩個人這麼躺在草地上半天。不在乎被誰看見被誰傳說被誰說三道四。
然後你開始計畫長週末,說起最近正在譜的曲子,要我填詞。
「要一個無法思考的停滯腦袋填詞,你根本自掘墳墓。到時候寫出亂七八糟連你自己都不懂的鬼東西。」
「我相信你。我讀你的文字,你喜歡寫謎語,我喜歡。」
「喜歡文字喜歡解謎並不代表你可以接受我的思緒。遑論愛。」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愛』,然後再論像我們是否相愛。」
我沉默。不知道怎麼回答你,也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你我們之間太多的不可能。我不信任你,你也沒有信心扭轉我永遠離開的信念。
分手的那天,你遠遠站在鐵道那頭。你知道我不揮手,不會回頭,沒有承諾。天空很晴朗,中西部最明亮乾淨的藍色天空,後來成為我最想念的風景。
離開巴黎的那天,洗過的天空,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迷失的自己和過度自卑而總佯裝瀟灑的你。
曲折輾轉的人生,經濟侷限了求學路,因著個人過分顯著的性格特質,所有的道路顯得崎嶇難走。你沒有責怪任何人,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哲學。你以為自己遇上執拗直率不介意直言衝撞的奇異人類,其實不過是任性愚蠢不懂社交的白痴,不知道是真不懂人情事故還是裝不懂而跌跌撞撞,再久再累再難過,這次經過了低潮,下次還可能再一次犯錯。不同的錯誤,同樣固執造成的結果。來回反覆,儘管如此你還能夠愛著這樣的人?
也許很久以後,你會輾轉得知,我有個孩子。一個心思性格像我的孩子。同樣駑頓執著不知變通容易惶恐的孩子。也許你一輩子也不懂我的選擇,一如我沒料準生育養育這個孩子讓我從第三者的角度看清自己。儘管明白那樣固著固執的性子不會讓他走的路太平順,我不想改變他;我們必須一起學習如何摔倒怎麼照顧自己的傷口,安靜的流淚之後,抿抿嘴再努力站起來面對。他和我一樣善良,總是照顧別人,卻又常說錯話得罪了誰而不自知。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夠學會社會聯繫人際關係的眉角,但我總是知道只要我無條件地愛他,他始終知道何處是家。
這是我最後一次自己一個人的旅行,紀念所有逝去的,有你有西蘇還有我曾經有過的夢想。
所有的風景將以靜止封存的姿態在我的記憶裡慢慢褪色,一如我們之間所有的經過,隨著飛機緩緩降落、跑到離我越來越遠,現實越來越近,我再換上為人妻為人母的角色,向妳道別,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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