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3.2020

一個人。旅行意義(中)

這些年,來去海關,走在外國人隊伍裡的時間多了點。居處這語言混雜的空間越久,位處旅外者、僑民的社會認同越長,自己似乎也逐漸習慣他者這個身分。

行李輕便,我直接走出機場。給自己緩衝時間稍微撿拾曾經熟悉的獨行旅程,我因此選擇較不侷促的小眾移動路線,上了巴士直接前往市中心的小旅舍。 

 身為控制狂,旅行前往往是焦慮症發生的高峰。為了踏出這一步,模擬了許多萬一和備註。從三個月前計畫開始,密集惡補已然生疏的法語。帶著幾近翻爛的地圖,兩都城市地鐵圖,大量閱讀。以為自己萬事備妥之同時,到了目的地才發現忘了計算容許自己適應外語環境的時間和心理準備。這不見得是壞事,因為就算是強迫自己練習外語的時候,面對的法國當地人顯得或有意思或不耐或是好人當到底幫忙到家的態度,種種小插曲讓旅行無法全然照控制狂的意志執行。

貪心的遠遊者為了避免地鐵與景點人潮,總是天亮以前出門,天黑以前回到旅舍。從來不是饕客吃貨,基於時間與旅費嚴格控制的計畫,我可以只吃薄餅、可頌和蘋果塔。

擔心被扒竊被強迫推銷,又沒刻意安排購物行程,我選擇較少旅人的路線,避免主要道路和打卡景點。陰雨綿綿的旅行天,我努力壓抑惶惶神色,換上冷淡的面無表情。這難不倒我,從國中時期開始,「雪女」形象總是最安全的新環境保護色,我很拿手。抓馬、尖銳、幽默、瘋癲是和好朋友一起穿上的制服,很久以前我便領略:這世界上能夠承受得起我們真實性格的人類,實在不多。標準嚴苛待己待人的我來說,成為誰的「好朋友」的條件太嚴格,因此選擇孤僻地生活著。朋友少是缺點,沒有酒肉朋友倒也省了一筆,避免不少人情壓力噓寒問暖,也沒有被過度打擾或打擾誰的苦惱,偶爾還能恣意任性的直接拒絕不想理會的,既然不甚在乎也就不怕拒絕誰又得罪誰,孤獨的人享有這樣的好處。年紀越大,去蕪存菁留下來的朋友所剩無幾,每次聚會見面不拘小節無需過度思考或討好。極少的好朋友,剛好。

行色匆匆,小心翼翼,言語保留,這樣的謹慎態度也許讓我得以不致成為竊盜集團的下手對象?除了這些,還得靠自若自在的裝著假掰,畢竟我不是當地法國住民,法式優雅妝容離我太遙遠。為了更輕裝上路游移南北,我找了城市短期寄放行李服務。寄放行李的特約旅舍街口有一家藥妝店,偌大明亮的綠十字招牌下,是絡繹不絕大排長龍的亞洲旅行團。大老遠聽見那熟悉的口音和音量,我本能的走往馬路另一頭,還好因為背好了地圖和路線,手機還能不出口袋,隨意的往目的地前行。寄託行李手續辦好之後,我放心地回到旅店小歇。

旅店位於主要幹道,對面是警部支局,些許平撫我無謂的被害妄想。華燈初上,入夜後街上行人不多,裹著棉被的街友搖搖晃晃的走在我前方,經過貼滿售租賃資訊的華麗房仲店面,顯得格外諷刺的景象。

過了午夜,和大西洋彼岸視訊後,因為擔心身體微恙的孩子而無法入睡。負罪感和焦慮合體,說好一起打擊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旅行的偽單身旅者。

天亮之前,我登出旅店,背起相機和信差側肩包輕裝準備前往聖山。

買了早餐上火車,TGV因故晚出發延誤了行程,直楞楞站在瑞恩站前硬生生看著接駁的巴士離開。回頭問站務志工說不需要重新買票,於是我先打電話給旅舍主人留話告知耽誤的行程。一個鐘頭的等待,另外五十分鐘的車程,我坐在站內北端十英呎長的紅磚牆看兮來嚷往的旅客人生百態。

約好踏青的七人青年團在鋼琴前停下來,慫恿紅頭髮的女孩演奏一曲度過無聊的轉車時間。帶著流浪貓四處為家的街友趁站內清潔人員定點清掃之前,速速翻過每個垃圾桶。克羅埃西亞來尋親度假的父子,爸爸打電話給接待的親人道謝,一旁十歲男孩問我要不要一起玩免費的曲棍球遊戲台。還有電池耗盡的男孩,努力踩著發電腳踏車,不時確認手機的充電狀態。

走出站外,避開淡煙裊裊表情凝重的人群,攝氏五度的氣溫透著陽光微風輕拂過的月台,沒有想像當中寒冷。在屁股還沒有坐暖之前,下一班車已經抵達。車行經過城邊的大學城,幾分極簡文青的現代潮感理工宅宅三五成群。五十分鐘後出巴士進入美景城。午後陽光灑遍獨立小房子的屋頂鋪著新型複合材質的瀝青瓦,清新俐落的諾曼第私宅建築一幢幢矗立小鎮街邊,讓我想起幾年前威州邊界的法國屯墾村現代化後保留的老諾曼第風貌,有點熟悉有點陌生。

下車站到民宿步行約一英哩,午後兩點,民宿媽媽熱情的問候。她驚訝我說法語,我盛讚她英語流利,親切的態度讓我從人車喧嚷的巴黎瞬間鬆懈緊繃的情緒。放下行李之後,帶上相機,在太陽下山之前的三個鐘頭,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城裡城外晃晃。老城無數石頭階梯上上下下,磚牆屋到處佈滿青苔,牆縫中鑽出的小花在充滿歲月痕跡的老建築展現強韌的生命力。十一月,日落的早。天氣寒冷,經過觀光客洗遍的店家裡,店員們顯得疲憊,走了整天的我也開始產生倦意。一面繼續按快門,一面算算時間和海洋彼岸生病的孩子視訊。

「媽媽妳在哪裡?我好想妳。。。」

「寶貝,你看!向下望現在是整片的沙地,等等漲潮之後,沙地被淹沒,聖山成了孤島。這是我們一起讀過的聖馬歇爾。」

「媽媽,怎麼前一夜還在巴黎,現在已經在諾曼第?妳坐馬車嗎?有沒有看到黑臉羊咩咩?」

小地圖師的問題讓我放心,爸爸在一旁收拾早餐,看起來父子倆一個病一個累經過一夜休息,精神體力恢復不少。

是這樣的片刻,偽單身旅行者感到慶幸。有強力堅定的家人實質和心理上的支持,才得以無後顧之憂地勇往直前。

日落之後,走在零星昏黃街燈下產業道路旁的小田埂上,眼睛謹慎地盯著遠方投射來的車燈,腳下注意別踏進爛泥。年歲上了四字頭許久沒鍛鍊的體能,過去幾十個小時舟車勞頓行軍般徒步朝聖之後,嚥下最後一口早上搭火車前買來當晚餐的水果塔麵包,梳洗之後攤平。

天剛破曉,趁著寧靜鄉間開始湧入遊覽人車,簡單用過早餐,再背起相機走往種滿防風林木的水壩田間。嘗試從不同觀景角度記錄聖山,偶爾遠方傳來工程車,心裡開始緊張:會不會誤闖什麼標示不明不該闖的禁地?(在中西部走跳幾年,獨自旅行的黑頭髮女性旅者偶爾引人側目,隨機攻擊和蓄意騷擾也意外遇過幾遭,也打從心裡清楚人謂搭訕豔遇大多不過自我感覺良好或者有(無)心人亂槍打鳥。獨行旅人於是特別多重防衛。)

深秋的諾曼第晨風徐徐,我的思緒顯得片斷。習慣了一年中有六個月雪藏的芝加哥之後十年間,身體已經適應零度以降的溫度。坐在河堤上看潺潺水流匯入灌溉渠道,遠眺灰藍色的古堡老垣。閉上雙眼,大口呼吸冷冽空氣,近耳的水聲唏嘩像瀑布立體環繞;敞開臂膀舒展深深呼吸,聞到淡淡的潮水鹽份,隱約還能聽見遠方主要柏油馬路傳來的馬蹄聲和接駁車引擎聲。

一時之間,卸下所有心防,那些惶惶不安和無數萬一的假想題,全都在獨立展開的感官能力釋放瞬間,揮發散逝。就這麼平靜地坐一會兒,再張開雙眼,感到無比寧靜的、平和的、很久以來第一次意識到呼吸著的自己莫名牽引上揚的嘴角。

此時此刻,這樣安定的心情,讓自己那樣不由自主的笑著,所有大事全成逗點大,所有問號驚嘆號可以「其實那也沒什麼」的平靜語氣落下句點;自己似乎又有了無論如何都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和勇氣。

七年之間,絞盡腦汁訂定教學計畫教孩子統合五感,學習適當處理情緒,那麼我自己呢?

重新啟動感官,從靜止開始。我能不能夠跳脫出已經成慣性移動著呼吸著的軀殼,在一旁靜觀檢視,不以批判的角度,尋找其實鑲著澹淡銀線的烏雲背後那道光線、那一線希望、那樣的正念。可以想望、可以惶恐,可以有所保留,但不要害怕再繼續往前走。

是這麼拖著疲憊的皮囊卻盛滿感動的經驗,每一次獨自的旅程總像是充飽了能量的記憶、被撫平的情緒,再回到現實混沌生活打滾的時候,總是特別深刻的想念。

沒有留言: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