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假日習慣賴床到透中午,那天卻硬生生的被吵醒。吻像是紛紛落在窗櫺的連串雨滴,落在我臉上。最討厭睡眠被打擾的我,直覺將那個擾眠兇手活活狠狠地踢踹了一腿。聽到大熊的哀號,才勉強睜開眼,知道自己直接將他踢下床了,醒來質問他到底幹嘛吵我跟麥特戴蒙幽會的美夢。
一個提分泥鑽戒就這麼亮晃到我眼前。大熊很用心的把床頭燈打開,尋找一個最適合的角度,企圖讓鼻屎大小的鑽石閃耀出光輝,想要把我閃亮醒神。沒想到任務太艱難,搞浪漫的美意心情一整個被踹開還摔個四腳朝天,差點想放棄直接打包提分泥送給外婆。(如果有的話)
所以,感動之餘,也忘了自己想要等到制度平等的認同同志婚姻的一天才領取結婚證書的承諾,我開始緊湊地策劃變成熊太太的過程。(卻始終十分厭惡被稱為熊太太,堅定的女權信念作祟,想一輩子當狐狸小姐。)
一旦開始著手進行,才知道什麼叫做繁文縟節。偏偏又是保守的南方家庭出身,大聘小聘落一盤還不夠,來個N禮回禮,金鏈子一條條套上變身媽祖婆的戲碼,讓人看戲台上玩親親台下摸摸樂的亂玩心理準備。我氣急敗壞的失去耐性,在電話裡頭發拗狂吼直嚷嚷:老娘不結了,可以吧。
結果當然是不可以。頭洗到一半了,剩下的,再怎麼任性也得順水推舟的努力走過。畢竟,成群保守的老人家們心臟已經不比我們這些年輕人有力。
阿母親細細盤算、仔細找出以往被炸的名單,辦這種喜事的時候,老人家心中感觸錯綜複雜,絕對不下新人準備踏入終生陷阱的危機與甜蜜混亂感;偶而老人們欣喜不捨的情緒中,眼睛盯著接招名單,另外有種「終於要報仇了」的激動神情。辛勤耕耘結婚互助會的會腳們,只有這個當會頭的時候,覺得自己多年辛苦,終於還是有代價的,一時之間完全忘記之後的迴力標效應-後結後贏的道理(見回禮)。
阿爸拿出存封箱底許久的老西裝,想像自己還能夠穿上,經過褲頭卡在累積了三十多年的臀油花肉以後,幻滅。阿母恣意的笑聲中,他憨厚的搔搔頭,自嘲自己的中年危機持續好一陣子。
我與大熊計畫匆匆,各自從北搬家到南來來回回、婚紗喜宴、辦理離職、簽證出國等等事宜,全在兩個月內完成。爸媽體諒我們離鄉背井盤纏不足,聘金全數退還熊家,我被世伯當面玩笑數落為賠錢貨,訂婚喜宴上淚眼汪汪,世伯母為我繫上白金項鍊打圓場。
所有過程爸媽只擔心我們資金不足,將來在國外吃苦。所以每天查詢進度,放了幾張帖子、送了幾盒喜餅回收多少禮金,耳提面命地交代各個細節禮數的部份。也許是心疼不懂事又拜物的我們窮得脫褲子,嘴裡唸著我們不夠精明節儉,乍聽有人收餅吃餅沒參與喜酒沒給紅包,阿母氣碎叨叨數落一番,要我記清楚了因應喜事的種種禮節,以後切勿變成同樣沒禮貌的人等、落人口實之外,又多匯了幾筆款項進戶頭要我應急。
總歸是會有不盡人意之處,出席的大抵是好朋友倒也同歡盡興就好。大姐夫家適逢服喪期間,不管我任性新式思考,就是不願意冒帶晦氣臨喜事的風險。阿迪在美國新上工開始還債大作戰,貼心的跟小琪寄來搞笑光碟祝賀新婚。南部人家總是喜歡場面作面子,請了某資政大老來致詞,結果連新人啥系畢業哪裡進修錯誤連連。更(不)巧的是,我與大熊兩人高人一等的身材,站在簾幕過低的大舞台上,燈光一打,兩人臉上盡是喜帳流蘇投射造成的N條線,活像是小丸子受到震撼之時烏鴉飛過三條線頻頻黏上額頭的冏冏貌。
最最辛苦的,實在是老人家。年輕人有自己的打算,人丁稀薄的核心小家庭的幫手並不多,全靠還在上班的老目老輩一手張羅,一會兒還得擔心出嫁女兒會不會出國即受移株之苦,一會兒又多心自己在炸彈名單上漏了誰、準備名目上少了什麼,禮數不足不夠氣派。
老爸牽我下樓的時候,冒著汗的手心隔著我的長手套傳來微微顫抖,緊緊牽著我的,是那雙小時候將我抱的高高的、逗我呵呵笑的爸爸的手,是青少年時期偷偷塞給我皺巴巴的零用錢的大手,是那雙現在已經佈滿縐褶,現在拿著Wii搖桿頻頻激動搖晃著的皺皮手。爸眼裡滿是喜悅要和自己自豪的漂亮小女兒,共度二十年少的最後,迎接三十新人生的起始。可是那黏的緊賊賊的任性的粉紅小洋裝瘦巴巴的愛女童年影像,卻怎麼也無法承接上現在眼前亭亭玉立,還未脫稚氣的孩子形象,爸閃爍著眼淚,一次次哽咽面前跪著的我們,像是退休前夕的老校長,滿懷複雜情緒,勉強打起精神發表對畢業生的期許。
腦海中閃過的,是老片子裡,那個啜著清酒的父親,嫁女之後的失落感,宛若聞喪的落寞神情。
我忍不住哭出聲音。
阿母站在滿廳堂的親戚和大落地窗前看熱鬧的鄉民之間,頻頻擦拭淚水。以往堅強面對危難應對兇猛如虎的嚴肅神情,眼裡盡是面對 妖 么女出嫁的不捨與提前擠壓迫上眉睫的思念。保守善良的阿母,想到變成潑出去的水的女兒,細聲囑咐要乖乖聽話收斂脾氣,孝順新娘親。
我哽咽著緊緊抱住阿母。生平第一次,我深深感受媽媽是這麼柔弱嬌小,第一次對她貪婪的依附著貼近地緊抓住不想放手。
這才強烈意識:這個家就此變成娘家、自己也變成熊家媳婦、熊太太,然後再過不久,就會有婆婆媽媽(家人嘛,也就算了)和八卦無聊鄉民爭相問候有關傳宗接代的私事。。。在世俗的規範下,霎時間,身上的白紗裙裡變得千斤沈重。這重重角色演化,有著太多的變異,我突然體會比「烙跑新娘」的恐懼百倍,不爭氣的眼淚熊熊大滴大滴落下。。。
婚結了、禮收了、和最敬愛的小學老師夫婦含淚擁抱、收好行李,帶著爹娘滿滿的祝福和為了多省那麼一點錢的大大小小家當,四個大皮箱三個小皮箱,我們往新人生里程旅行出發。
「哈妮,謝謝妳,嫁給我。。。」
坐在密閉的機艙裡,我歪斜著頭倚著大熊,他溫柔的握著我的手,輕吻我的額頭,幽幽的說。
那時的他,這時的我。時時刻刻擁有著彼此。心繫著彼此。
望著廚房裡正準備著情人節大餐的 熊 (已轉型)型男背影。婚禮前後委屈的、零碎的不順遂已經離我們好遠好遠。想起那些歡樂的、感動的零星結婚小事記和兩年以來甜酸苦辣種種經歷回憶,看著眼前這個認真的為我煮飯的男人,和我席地而坐大口嚼著親子丼、炒三鮮,然後傻傻的笑著交杯祝我情人節快樂,我心裡著實溫暖,眼裡淚光閃閃。
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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