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8.2020

三年

 幽暗的房裡傳來搖嬰仔歌,五音不全的爸爸沙啞的嗓音唱著唱著走了調。

我在走廊上不禁噗哧,手裡的拖把繼續這裡擦擦那裏撿撿。原木地板上先用靜電拖把吸過一次再用清潔劑加水透析擦過一回之後,客廳裡還有兩簍衣服床單和昨天你不小心弄髒的汽車座椅椅套。

一件一件,我小心翼翼將手裡你逐漸穿大了的小小朋友衣褲再疊回豆腐大小,讓他們全都自動整齊地站好,再一一歸位抽屜。

三年前,你悄悄的出現在黑白小銀幕上,以小黃豆貌一閃一閃跟我們打招呼。爸爸得實習還得替論文收尾,你則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肚皮下,跟我一起飛越太平洋,走了一遭台灣北中南,再煎熬二十三個小時回到芝加哥。

在台灣,有這麼一段時間,我必須帶著逐漸成球狀凸起的你,自己一個人騎著摩托車上醫院、做檢查。白天醒著的時候,嘔吐、閱讀、小睡、思考、寫作、覓食、工作、視訊、嘔吐、再找尋資料;晚上醒著的時候,數著口袋裡你外婆塞給我的四萬塊錢,計畫怎麼使用最少的金錢購置育兒用品、在舉目無親友也完全不昭告的情況下,把奶奶準備好的藥液包整理好,自己坐月子,並在你滿月時能邊找房子邊準備西進搬家整頓的挑戰。

回到中西部,我開始將所有書籍家當裝箱打包,在你出生之後,周旋在醫院宿舍超市之間、在哺乳家事工作之間無限迴圈般兜轉。等終於搬抵西岸,爸爸正式上工,你乖巧地在小床裡吃飽睡著,我得挽起衣袖,組裝家具整頓新家的同時還有更多的尿布奶瓶奶嘴紗布巾種種洗滌掃除工作等著。

過了一歲兩個月,你還不走路,媽媽著急了。舅舅安慰我:聽說爬得越好越久的孩子,對於腦力開發越有利。

過了一歲三個月,你的發音狀態由原本的濁雙唇擦音和雙唇鼻音合併元音的進展,完全退化只剩下三兩零星元音。阿嬤安慰我:大隻雞晚啼,要我放寬心。

過了一歲六個月,你在音樂課裡大聲哭鬧,就算最後總算稍事平靜下來,在尋找出口企圖脫逃未果之後,開始在同學老師身邊走動繞圈圈,這才停止哭泣。

就在即將滿兩歲之際,由語言治療師推薦轉診,我們經過心理師、小兒發展專科醫師和復健師的評估之下,確定了你來自外星球。

我勉強擦乾眼淚,爸爸一手抱著你,另一手緊緊環抱住我,我們三個人就在診間外緊緊擁抱著,而我只是不住的抽噎,腦袋裡一片空白,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鬼打牆的三個字這天縈繞這夜,直到凌晨五點鐘,媽媽得打起精神幫你泡牛奶。

貼心的柯里在電話裡問:親愛的,要不要我去接妳,我們去海邊走走,吼吼賊老天。妳需要發洩一下。

於是媽媽崩潰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你這麼可愛卻會是外星人腦袋?我只不過想你做個平凡的地球人而已!我到底做了什麼?要這樣懲罰我和我的孩子,他是這麼的無辜阿。

見面的時候,柯里什麼也沒說,只是展開雙手擁抱著我,緊緊的。親愛的,妳知道,不管他來自哪顆星,我們都好愛好愛他,可不是?

就這麼開始,我們從自以為對於你瞭若指掌,開始將自己歸零,在現實環境裡對你的世界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試圖問更多的問題來找出更多認識你、幫助你在地球上生存的解釋和方法。

就這麼樣,我們挺過一年。

三年後,你靜靜地斟酌思考,全神貫注地想找出最正確的方式排好積木、擺好車道滑道讓木球和小車順利溜滑過山洞。你總是安靜地組裝火車鐵軌,凝視轉動中的車輪,一圈一圈,一回又一回。你喜歡駕駛三輪車到海邊走走,卻在戴上安全帽的片刻激動地掙扎,彷彿孫悟空受緊箍咒折騰。你害怕噴水池和蓮蓬頭,因為噴洒散落下的水滴一點一滴都像是電流透過你的表皮刺激你的真皮底下的外星人進階發展的敏感細胞。你無法忍受理髮,所以我只能趁著你睡眠的時候偷偷整理;真的沒辦法蓄長髮的夏天,爸爸緊緊箝制你,在五分鐘之內,我迅速一繓繓夾起剪齊,一刀一刀,再用電動剃刀五秒修好後腦杓的嫩髮,這能讓你聲嘶力竭三十分鐘。你討厭看醫生,連五分鐘的齒科檢查,你也哭上十分鐘。就連在我們最熟悉的超級市場裡,廣播人聲推車貨物堆疊等雜聲以及各色各式鮮豔色彩的廣告於你,都像直接在你腦袋裡裝個不停聲光轟炸的電視機一般刺激。當其他孩子在公園裡、聚會裡快樂嬉笑地追逐遊戲著,我親愛的你悄悄走到一旁的角落畫圈圈,或者沿著籬笆走來走去,有時巴不得踏進洗衣籃裡就這麼躲著。

媽媽永遠無法告訴你:

我懂得你的痛苦你的不安,我能體會那一絲一吋的細碎頭髮掉落在你身上的時候,你過分發達敏銳的細胞讓那些頭髮、水滴、進耳裡的聲音、眼裡的景象讓你激烈而錯亂的反應,像是數千隻的火蟻大軍爬上你的身體、鑽進你的皮膚裡,在你的皮下流竄著騷動著那般痛苦。

我也無法告訴你,這世界有多少人能理解你的不同、接受你的特別,一如診斷你病徵的醫師無法確定你是否能正常言語、在絕大多數為地球人的這個星球上過著所謂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無論如何,媽媽只能盡力讓你明白:不管別人怎麼想,給你貼上什麼樣的標籤,你永遠永遠是媽媽的心肝寶貝,是爸爸的心頭肉、是阿公阿嬤求了多年的憨孫乖孫可愛孫。

「嗨,馬密。」

你怪腔怪調地呼喚我、笑著迎接我,從家門口到垃圾槽口不過兩分鐘,你可以哭臉一秒變笑臉,就算是最喜歡的龍貓卡通也無法讓你分心,暫時忘記媽媽出門的短暫分離。簡單的社交語言:點頭微笑回應打招呼、hi and bye,我們得花兩年半學會。拉拉大人的衣角、拍拍他人引起注意,我們練習了三年。

「馬咪抱抱。」

是我們在審慎思考以單一語言加速催化你的語言進程時,少數加入的第二語言詞彙。以語言的各種形式檢視思考、讀進輸出,是媽媽生活的絕大部分,你可以想見當多數文獻指出像你這樣的小外星人普遍存在著的語言問題,要你理解比喻用法、各種修辭和人們言談之中隱含的嘲諷影射可能遠比解題微積分還困難百倍;要你投入假裝遊戲、學習和身邊的其他孩子一同遊戲,可能比要你完成手邊那個世界版塊拼圖更具難度。抱抱,因為你受了委屈,卻還說不出口;抱抱,因為在未受提示之下,你不知道怎麼表達你愛媽媽。

「馬咪呼呼。」

你的疼痛忍耐度之高,連腳底被碎玻璃硬塊扎得流著血,還只是嚶嚶唧唧小哼兩聲再跑開,任憑媽媽再怎麼問,你也不懂該如何表達指明疼痛的部位,彷彿媽媽輕聲說呼呼,一個緊緊的擁抱,你便已獲得治癒。孰不知媽媽在地板上發現你微微拖行留下淡淡的血跡之後,自責恐慌對未來的惶恐想像無限展開。你的動作笨拙,一不注意跌個跤、淤血、指甲劃傷稀鬆平常,卻總沒過分哀號討抱。

On est partis, partis, loin...

你的娃娃音時常這麼哼唱著媽媽經常播放的歌單、說著人所不知的火星語。我親愛的你,正自言自語專心看著彈珠在迷宮裡打轉,一轉一轉一圈一圈一次又一次。媽媽的老同事簡叔叔醫師說的沒錯,作為火星小孩媽媽的無間道試煉便是永無止盡的自責自省。多少夜裡,你和爸爸睡著,寂靜的書房裡,我仔細回憶懷孕時期做了什麼可能危及你的飲食或動作。我不斷質疑自己是否真如佛洛依德、肯納直指的冰箱母親。是否該更努力哺餵母乳更久一點?每次讀新書、新研究新聞新文,我的心裡糾結著又自責一次:對不起,寶貝,媽媽沒把你生好、沒能好好保護你。我試著回想過去的一天、一星期、一年裡,你的每個課程設計和規劃,執行過程是否有瑕疵、還有更多改善空間。把你的語言每個音每個字拆解分析,為的是找出你發音的難點和可能解決的著手處。仔細記錄並數據話分析你莫名出現的每個無從解釋起的行為,為的是找出背後的心理因素和可能存在而未知的生理反應。臨床病理給我們的是如此的有限,目前的發現需要更多採樣、假設與深入實驗再進行推論的研究,讓我們既期待卻也堆疊更多的問題。過分閱讀思考之後,緊接著便失眠的夜,凌晨四點鐘就在蟲鳴鳥叫聲中,媽媽又帶著前夜哭得腫脹的眼早起準備早餐。

親愛的孩子,媽媽從不勇敢,但為了你也為了繼續往黑暗的隧道口透出的那道光線前進,我們要一起再加加油,必須更堅強、更用力活著,更縝密計畫、花更多時間學習,竭盡我們所能以有限的過去和現在所能汲取的知識、資源,積極準備應對未知的未來式。

Aye aye, Teny.  Aye aye, Mao mao.  Aye aye, Turie.

珍妮阿姨和東尼叔叔坐在對面的桌上對你親切的呵呵笑,你傻傻的放下原本遮住眼睛的手,跟媽媽要果汁。不久之前的一個星期,我們參加姑姑的畢業典禮時,你也同樣因為嘈雜熱鬧的儀式場合傳來的歡呼聲而遮蔽自己的眼睛耳朵。陌生人、陌生的環境予你的挑戰,比起要你接受新菜色新朋友和新玩具更困難。之於離別,你將想念和失落深深埋在心裡,一旦想起離開我們的毛毛和雪莉,原本語言能力侷促的你只是靜靜的拿來毛毛送的火車小書,喊著毛毛的名,又在門鈴聲大作的時刻,嘴裡不住唸著「雪莉,雪莉,是雪莉」。是這樣的情境,讓媽媽紅了眼睛,說不出話:到底是誰說孩子都不懂、從不記得?是誰說火星小孩感知麻木遲鈍?

媽媽知道,要你配合每天近七個小時的上課時間,在老師上課完,我們還要練習複習預習,對於一個三歲不到的孩子有多不容易。我也知道,要戒絕你那些被認為不符合規範、不見容於正常社會的你的自然反應,我們還有好多努力的空間。還要在你因為語言無法有效溝通的情緒挫折時刻,練習忍住不發脾氣,要一個三十六個月不到的大寶寶,有多困難。但你總是一點一點進步,慢慢學習你該學會的、在你上幼兒園之前學好的規矩行為動作。正因為你的好脾氣和快速學習力,教育中心的老師們口耳相傳認識你:灰心之於你,還是個陌生的概念;分享之於你,也顯得理所當然。

不只一次,語言治療師要我們停下腳步回頭看看我們的進步有多少,給自己一點肯定,而我總以為那些不過是社會化的客氣的同理與激勵。媽媽想你知道,我們不需要同情,我們需要的是同理和關懷體諒。我們總能夠做得更好,不要因為與生俱來的基因變異、不要只因為診斷書上的斷定和標籤就自我放棄。

親愛的不嘟,你的記憶力很好,與其擔心你將來的學術成就,媽媽更擔心你忘記數數我們擁有的幸福。我們的生活不虞匱乏,是因為有那麼努力工作的爸爸和疼愛你的阿公阿嬤、關愛你的叔叔、大阿姨和舅舅、姑姑們;我們的精神由不得渙散低落,是因為我們先天具有的缺陷促使我們必須花更多精神、氣力去做到所謂的標準和正常。你擁有的好多,最最珍貴的就是家人們無條件的愛和朋友們的關心支持,儘管我們這樣的核心家庭不多成員、儘管宅到骨子裡的爸爸媽媽沒太多朋友做你的貴人叔叔阿姨,而我們這樣的孤僻性格也可能直接間接地影響你、你的一生,但無論如何,你總要記得那些留在你身邊守護著你的、支持著你的、愛著你的人。人數多寡不重要,最難能可貴之處在於:那些在乎你的和你在乎的人們真心真意地愛你。正是這樣真摯朋友的支持之下,在你診斷之初,媽媽得以在最短的時間裡打起精神來面對眼前昏黑一片。

兩歲半,第一次聽見你的叫喚聲,那聲聲「媽媽、媽媽」,讓我緊緊圈住你,激動地再說不出什麼。這三年裡,總有幾個夜裡,我累到沈沈睡去,做了惡夢,夢見你走失了卻也因為不會說話找不到回家的路、夢見你被抱走卻連自己名字也說不出再回不了家,然後我發現自己被逼真的夢嚇醒,失控地不停流著淚,直到爸爸抱你來,三個人緊緊抱疊一塊,這才又活過來。

親愛的不嘟,媽媽還記得當我們手牽手走進莉絲的遊戲室裡,你小小溫暖的手心正和爸爸一樣的遺傳,冒著汗。那時候的你,就要滿兩歲,沒有一句話、不說一個字。一年後的現在,你開始呼嚕巴拉說著火星語,只有爸媽和莉絲、潔西綺拉三位老師有幸得以學習解碼貴星球的語言。一個人在地毯上打著滾自得其樂時,你像是隻鸚鵡,碎碎念著,也不忘記複習龍貓裡新學會的日語和媽媽聽的聯合國語言歌曲,而你貼心的爸爸在工作疲累下班之後,幫你洗過澡、熱過晚安奶還得奮力惡補貴星球語言、了解你這小外星人的行為和學習進度,勉力給你唱個不走調太多的搖籃曲哄你睡,又見你不願意睡而胡亂編唱卜卜口的主題曲,你這才放過爸爸,躺平不再躁動。

有那麼幾天,我呼喚你,你從不回頭;又有這麼幾天,我輕手躡足走近,你便喊著媽媽,咚咚咚咚重重步伐跑來抱大腿。

是那樣不幸的診斷,讓我們更親密更愛彼此也更珍惜在一起學習的每一天;是這般倔強認真的性格,讓你一次次讓爸媽老師驚喜,讓我們產生幻想:也許有一天,我們能夠證明什麼,不讓這樣的標籤框住你、定義你。

爸爸說:親愛的,妳看,他那麼可愛那樣努力,不管他來自哪顆星,我們都好愛好愛他,是不是?

是那樣小小的身體在欄杆邊、抽屜櫃前來回走來走去,有時眼神定定全然放空接著可能不停眨眼半分鐘的時刻裡,我強迫自己理解:我親愛的火星小孩腦袋裡強大的電波正在跟母星同類打訊號,那異於常人的腦皮質上補丁般存在的皺折變異處,正傳送激烈的電波。是抗議是自我保護還是自我排解,我們這些地球人還在努力蒐集資料以研究和假設及驗證,企圖推論出合理的科學解釋。

是那樣的迷失的片段時間裡,我輕輕點點你的肩膀問:嘿,親愛的不嘟,地球媽媽呼叫,請回答!

而我親愛的火星小孩總在尷尬而靜默的兩分鐘之後,迴避我徵詢的眼神,撇過頭去幽幽地說:

I am right 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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