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1.2007

界限(七)

我曾經問自己,是否將你視為敏明的替代;我要自己決定,讓我心動的到底是那個身影與他重疊的你,還是那個輕柔的說話聲中帶著稚氣笑臉的你。

答案未知,我的眼前一片空白,無法持續思考。你的笑臉、你說的片段字句莫名之間摻混進我眼前的托翁筆下的聶赫留朵夫嘴裡蹦出的、心裡想著的。

我對你,並不寬厚,一如我對敏明並沒有過分親暱仁厚對待一般。




「這樣走秀的case薪水很好嗎?妳經濟上有困難嗎?」那天送我回家時,你問。

我愣住了,卻也不頂介意你的問題;不過天性使然,我依舊忍不住任由自己的保護色發揮作用反問你。

「你不覺得這樣的問題可能牽涉隱私,是我私領域的事嗎?」

「喔。。。對不起,我只是好奇、出於好意而已,沒有別的意思。認識模特兒很新鮮、對我來說有點稀奇,覺得妳也很辛苦。。。」頓口無言好一會兒,你落落大方地說。

相較之下,我不耐的保護色將車裡的氣氛弄僵,也讓你接送我回宿的一片好心顯得我忘恩負義了。

「也沒什麼。會與經紀公司簽約不過偶然,虛榮心加上可以賺點零用錢,減少家裡支付我就學的開銷,何樂不為。只是我想分清楚生活工作學業和人際之間的定義關係,也不希望別人以異樣眼光看我。」

你微笑點頭,彷彿此刻真正懂得我保護自己的姿態和居心從何而來。

「薪水不頂好,不過對一個沒有不良嗜好習慣也沒有應酬生活單純的學生來說,一個月接幾場秀,就可以讓我自己負擔生活費了。」

你笑著讚許我獨立,說自己因為念醫學院,到現在還無法自給自足,對家人十分過意不去,我們因此聊開。回學校宿舍的路上儘管主要道路因為近吃飯時間而顯得壅塞,談音樂、聊閒書、講童年鄉下帶大我們的老人家,才發現我們的成長背景有幾分相似,不覺之間與你變得熟稔。

在我興致勃勃地說起影響我深刻的通識課程經驗時,你一把拉起手煞車,我猛然發現宿舍就在前方。你將車停在校外圍牆邊,堅持送我到宿舍門口。

「七點多了,妳肚子餓不餓,我等妳卸妝梳洗完一起吃飯?」

我遲疑了,你卻若無其事促我上樓,坐在大廳訪客間等著。

你舉手投足之間溫婉輕緩,與我的急躁大而化之的性格形成對比,也和我輩男同學粗手粗腳說話直白氣質相差甚遠。我想起你說自己北上實習這年變化許多,其中之一便是自己變得細心,多少學著觀察周遭人事物的轉變而做不同反應。

晚餐飯後結帳的時候,我堅持請你以作為答謝你送我這一程,卻忘了其實我還有點介意學妹們擅自主張告訴你我的行程。

「下一次吧,這樣太便宜妳了,不如下個週末妳請我看電影?有一部法國片不錯,聽說妳對奇士勞斯基的電影也有興趣?」

我突然意識到你積極部署計畫的企圖,如坐針氈。雖然與敏明沒有任何確切的約定,也記得他要我尋找自己的方向、依自己的心意行事,這一刻我對於你的邀約顯得躊躇意味著我無法否認自己其實並不討厭你,卻又牽掛自己對於敏明的情感無法徹底放下,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也許是潛意識裡急需要陪伴、害怕孤單的心態而將你的側臉與小明的隱約重疊了起來。我開始動搖心慌,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我沒有說話,努力試著保持沈著。

「妳確定可以的話,給我打個電話?」

你也許正等待著我的回覆,也許些許看出我的猶疑,從容的跟路過的紅茶店老闆點杯蜂蜜紅茶,另外借紙筆將自己的電話寫下,塞進我手心。

「喏,紅茶也是給妳的,今天早點休息吧。」

等我警醒回過頭,你已走遠。

此時此刻,我才體會我們之間原本持續跳動的球,現在正落在我手裡。這個發球局,你刻意輸給我,是為了證驗我對你的感覺是否一如你對我一般。

我知道,這是聰明的一著棋,因著你的試探、因為一口氣吸進嘴裡的冰紅茶而凍僵了的腦,我越顯迷惘失措。

真我

你們

都好嗎?

突然很想念

雨的味道和你的笑聲

那個瀰漫著雨的氣味的妳的城市



沒什麼變

偶而還是會有想哭的衝動和不顧一切狂奔想跑出現實世界的意欲

除此之外

很好

這是真正的我

和一張真正的我的照片

這裡的文字和故事

並不是賽柏格人或者程式產生的虛擬結構

我只是漸漸解構另結新構地

努力呼吸著

就這樣。

5.22.2007

界限(六)

當後台燈光逐漸黯淡,前台由鼓譟的狀態隨著觀眾席次燈光熄滅、舞台燈光安靜的洒向長長的伸展台。前方的T型平台前方閃光燈快門的喀嗄此起彼落閃過我眼前,延展前方的模糊視線之中,我再見到你。

我踏著三吋半的紅色高跟鞋,面無表情的依照既定動線走向伸展台末端,定睛轉身視線停留在人群的短暫片刻,我看見瑩珍、筱倩興奮地招手,身邊的你顯得平靜踏實的對我微笑示意。

上午場次結束之後,惠軒親熱地拉著學長男友吃飯去,而我則選擇留在秀場後台休息,畢竟我不習慣頂著這樣的濃艷妝扮外出示人。領過便當之後,工作人員告知我說有訪客,我放下手上的飲料,往門口望去就見到筱倩瑩珍熱切的笑盈盈地搖手。

「學姊,我們帶高先生來,搭便車吃便飯之外還『順便』看一下你走秀,不要介意啊。」

我向你微笑點頭,面對眼前天真的學妹們倒是沈默。

「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學長說要請我們吃鐵板燒。」

「我已經訂便當了,沒關係,你們去就好。」

「等下我們吃完飯以後要去逛街,晚上聽完演唱會在瑩珍她阿姨家過夜,妳回去看不到我們不要擔心喔。」

「妳什麼時候可以下工啊?學長說他可以載妳回家。。。」

然後她們擠眉弄眼的,一時之間,我彷彿見到紅樓夢裡賈家花園裡遊戲花叢間的眾多丫嬛笑吟吟那般嚌嚌嘈嘈圍繞身邊,頓時只想拂袖就轉身閃避。

「我今天開車,妳幾點下班?我可以接妳回宿舍。」你不徐不及地說。

半晌,考量我既不想成為惠軒與學長之間的電燈泡,也不想頂著粉厚眼重的舞台妝搭車閒晃嚇人,有車接送不失為一個避開人群的好方法。

「那請你大概五點鐘在大廳門口等我。」

你似乎沒想到我真的同意你的口頭提議,愣著笑了點頭說好。


下午的場次結束過後,惠軒與我直接頂著引人注目的裝扮下班。我深深為自己引起側目的外表感到不自在,惠軒倒是老神在在的享受旁人多數豔羨的指點云論紛紛。還好我們不過是龐大經紀公司旗下最低下的底層小模特兒,不說沒有任何娛樂參考價值,也沒有任何狗仔情報利用之處。惠軒立體的五官細緻的肌膚和不時拍達長睫毛下的電眼,我總是對她之後的星途充滿信心。對於自己的幾分姿色、外表內在幾斤幾兩,我十分清楚這些閃閃發光、像是賽倫女妖誘人動人的聲聲喚著的光亮璀璨綺麗世界,充滿身體印象的、充滿權力金錢的絢麗迷網,對於我來說,不過是平凡的我這平庸的外表之下無大志的胸中一點點僅存的虛榮與利誘交錯閃逝過的、期待自己有過不同經歷的一絲希冀。

「妳知道妳要的是什麼嗎?」敏明低沈清楚的聲音迴盪在我腦海。

我點點頭旋又搖搖頭。我所看到的是再平凡不過的我開朗的笑著,手裡抱著幾本剛剛正式成為自己收藏的大大小小書籍雜誌,和身邊的模糊剪影手牽手,漫步在綠蔭叢叢的綠地,鋪上一席防潮墊,席地而坐就這麼安靜的享受藍天綠地鳥鳴、呼吸書的乾燥香氛。

但這不過是個模糊的印象,算不上是個清楚的目標。甚至連我周圍出現的人事景物界限都隱晦不清,又如何信心滿滿回答說,我真的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目標為何?

闔上眼,我似乎能夠感受到小明伸手沈沈的將大手覆蓋我頂上。他總喜歡炫耀自己比我高的事實,一副可以讓我依靠、保護我安慰我的姿態。


穿過重重人潮層層側目,你守在大廳的正門口,回頭的瞬間,那引頸張望氣定神閒的平靜有幾分神似敏明,而我竟也才體會自己有多想念那個曾經就在我身邊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守候者。

5.15.2007

從前從前


有個任性無知愛耍賴脾氣壞的女生和一個心地善良愛哭心事老愛藏心底的男生在體育館邊兩行長長等著排隊進場的人群中相遇。

因為前面受過的傷口太過深刻,以為世界就這麼小,不會再遇見懂得自己的人,卻在驀然回首之間,發現那人默然站在自己伸手便可及的距離。

他靜靜守在她的教室外,回想與她相遇的那個夏天,後悔沒有在身邊流言紛飛傷害到她的時候,為她挺身而出。

她靜靜坐在空無一人的電腦教室裡,想起自己當街向他發脾氣瘋狂地、掙脫他的手不顧一切地向大雨中跑去,直到雨停了才發現他遠遠隔著車水馬龍的羅斯福路那端,站在滴落殘餘雨水的公車站牌底下,默默直愣愣皺眉盯著他。

走近以後,才會發現彼此溼潤的眼中,有說不出的複雜情緒。

緊緊擁抱,才會想起彼此是如此深深愛著對方。

閉上眼睛,就會看見彼此心裡面那一段一段牢牢記住了的短暫相會片刻。

靜下心來,就會聽見彼此心裡面正在想的正想說的,然後以為曾經陌生的兩個靈魂竟是如此契合相像。

心揪著,痛得不再是留下眼淚就能夠減輕痛苦,因為她以為自己經歷的他都會懂、以為沒有人理解的他全都了解。

心空了,麻木得感覺無法再呼吸,儘管她說的話多麼讓自己受傷、儘管她身上的傷痕累累、儘管她悲傷的記憶像是沈重的污點永遠無法完全洗去,他無法說服自己就這樣放手不去在乎。

所以他依然執起她纖細的手,為了不再讓她一個人哭泣,為了不再讓她一個人經歷蹲在昏黃的街燈下靜靜流眼淚,找不到出口徬徨地失落地一次次經驗無助孤單的虛無失望感受。

沒有誰平白遭遇幸福,沒有人莫名孤獨一輩子,她傻氣的執著的拉著他的衣角,就算是賭氣是生氣還是心平靜氣的時刻,她提醒自己珍惜他手心微微出汗的溫暖。

沒有誰終究會得到不該得到的,也沒有人在得到之後能夠保證從此永遠守成,他堅定的微笑著將她冰冷的手放進自己的大口袋,他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她,也願意就由著她,他相信深深愛著她同時代表自己願意等待她、等待她忘記那些曾經悲傷的失去的,他必須信任她的意志能拯救自己免於就此墜入漠然憂鬱的無間地獄。

從前從前,有個男孩深深愛著一個女孩,他選擇相信她會因為自己給予她的無條件的愛而改變而變得自愛而變得對世界懷抱希望而勇敢迎向每一天。

然後他知道:就算是下起漫天飛雪,她也會記得回家的路,記得他曾經溫暖過她的體溫。

5.09.2007

界限(五)

周日清晨六點半的忠孝東路顯得格外平靜,我和其他模特兒在太平洋百貨前集合,化妝師和造型師相繼到齊之後,就等秀導發號施令開始彩排。

伸展台後方的更衣處置放著一個個掛著模特兒名牌的秀服衣架,上面撐掛著的是這一天不同設計師的發表新作。惠軒望著我一副睡眼惺忪直打呵欠,慵懶緩慢的走到我的衣架旁邊。

「妳今天幾件?」她會說話的大眼睛總算在我衣架上看到她可能有興趣的設計師作品時,徹底的張開清醒了。

「我只有七件,中間三套場次比較接近之外,沒有上次趕。」我拉拉筋骨,伸伸懶腰。

「真好~我以為代惠琳的班會很輕鬆,結果分到八件,看來會被折騰死。。。」

惠軒小我一歲,是個個性爽直的美麗女生,要是年輕的新人這樣的對話,我可能會聽出炫耀得意的語氣;軒不一樣,她說話做事總有自己的步調,緩慢慵懶遲疑著,像是見到生人慢條斯理大方地上前打量嗅探一番的家貓,她落落大方的態度從來任何大場面不慌不忙,對付任何人從容有自信,她之所以認我為好友也正因我們珍惜彼此直白坦率的性格。

「惠琳為什麼要妳代班?」

「哎。別提那個崇洋媚外的傢伙,最近戀愛了,什麼都不管。我看她再努力混一點,連文憑想拿到都很難。」

「我知道她愛玩,可是不知道玩得那麼兇。」

「最近跟一個老外膩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兩個人怎麼認識的。。。」

「哦?」

「妳想她連單字也不懂幾個,憑著膽量和卯起來想嫁外國人的心態,以為她講英文的口音還不錯,我看床上是夠用了,其他很難講。就算是我說破了嘴也要搬出去跟那鬼佬同居,我媽是拿她沒辦法了,我也氣到懶得理她。」

惠琳的任性是我早有所聞的,這一對性格南轅北轍的姊妹花在單親母親的撫養下亭亭玉立,一前一後都踏進這個圈子。惠軒曾經提過,如果不是還讀過書也出社會做過事還算硬頸的女人,母親可能受不了四周三姑六婆的好奇或責難眼光,背著不肯委屈求全而離婚的罪名,早早放棄她們姊妹的監護權,也放棄自己的原則。

我想到媽,儘管有著一定程度的傳統保守,卻也是這麼一個意志強悍的女人。我和媽從來不親,她給予我的教育嚴格,在旁人眼中近乎無情,然而她總堅持是為了我好。我從來不懂媽,也沒想過要進入她的世界。當了幾十年的老師,她最嚴重的職業病就是一輩子都想要我聽她的話、最好一舉一動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因此不曾認真聽我說話,而日子久了,我也學著吞下心裡話,最好不說話,因為在她面前多說多錯。但無論如何,我總是感激她給我的高挑身型和中等的美貌,至少讓我能夠多少因為天生的條件得到這個工作機會。

「琪,妳還沒睡醒啊?化妝師來了,我們先化妝吧。」惠軒拿起原本放在一旁的手提包。

「可是我的準備動作還沒好。。。」我支吾著,其實不想一大清早就頂著妝讓皮膚窒息。

「隔離霜還沒擦嗎?呶,試試我新買的CC牌。」她看我躊躇著,從包包裡拿出傢伙來。

惠軒一向知道我不喜歡化妝,兩年前初初認識她的時候,還因為沒有保養習慣,著實被她取笑教訓一番。她出身富裕環境,講究穿著儀表的母親把兩個漂亮女兒從小當作社交利器之一,也因而培養她對於時尚優雅的衣飾品味。相較之下,我像是過慣簡樸生活的鄉下孩子,當惠軒驚訝於我近乎零的保養美妝概念,首場秀後硬拉著我添購基礎保養組合和彩妝,我不知道該如何啟口自己拮据的經濟和面對琳琅滿目的商品無從下手也毫無知識的窘境的情況下,她對我會心微笑,詢問我預算之後,在藥妝店貨架上來回穿梭為我挑揀幾樣我負擔的起的基本彩妝保養品。

對於她,我心裡不僅有感激也充滿溫暖:第一次在台北這個人朝熙來攘往、在我獨行的校園生活中,我為這個不分界不對我設防的女孩,像是不求回報般地對我好的美麗女孩而深深感到窩心。

屏幕後方一整片更衣空間在開幕之前最為瘋狂忙碌,因為時間緊湊模特兒、著衣助理和設計師之外,造型師和彩妝師偶而stand by隨時準備為脫妝的掉睫毛的吃掉唇彩的補妝、補救造型。偶而有陌生的攝影師穿梭更衣處其中,儘管門口有人口管制的後勤人員,不過在兵荒馬亂的情況之中,我們往往沒來得及顧及走光的風險,匆忙換衣上陣或等待或重新溫習動線。混亂的秀場後台林立的各個置衣架其間,界線毫不存在。我所見到的,是分隔前台觀眾與秀場表演者之間的兩層厚重長幕和分別閒雜人等與工作人員偶而不甚有力的後台出入口管制。

就在我的第三場次與第八場次更衣之間,我不經意的發現那雙銳利的眼睛。他安靜的坐在最靠牆的一排置衣架末端,那暫時堆滿紙箱、多餘衣架等雜物的小角落,他頭上的投射燈四十五度角映照在他的帆船鞋,我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照理說人員管制嚴格的後台,忙碌其中的人各司其職:來回穿梭的可能是設計師、彩妝師和造型師,Cue場場務人員通常非找不到模特兒便不會踏進一片慌忙穿脫後的混亂,留下來整理的穿衣助理需要牢牢熟記每一件服裝的配件以及設計師指定的穿著特別要求,沒有一個人有空閒時間可以停在一處欣賞其他人忙碌緊張的光景。

他的眼睛不大卻炯亮有神,右手拖著腮幫架在右膝上,交叉的雙腿延伸到地面,就小腿腿脛長度判斷,他應該並不高。

我好奇略帶點敵意的看著他,他並沒有發現,但我心裡充滿問號的同時,也不平他到底何方神聖,可以通過後場管制員就大剌剌的平靜的在角落窩下,找個最隱密的角落欣賞群女更衣的風景。模特兒們訓練的時候著胎子緊身衣,可在秀場卻往往只能夠靠胸貼來保有最後一道防線與裸露的風險劃上不清楚的分隔線。就這麼平白無故的被白白看光,像是欣賞手握鋼管努力扭擺身軀搧情的舞孃,餓狠狠的猛盯著眼前忙得沒有界限沒有時間毫無防備的因更衣而變換不同姿態的女體,我突然感到背脊一陣涼,一股慍怒正在胸口醞釀。

當那游移於各個近乎裸露女體的眼睛終於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四目交接的片刻,他瞇著眼見到我憤怒兇狠的斜眼睥睨,倏地站起輕笑迴避我的眼神,快速的從出口走去。

5.07.2007

界限(四)

遠遠望著小明的身影,我的心裡有著無限的失落。儘管可能只是短短一個月,我彷彿知道自己潛意識裡總不夠堅強的意志,獨自走在校園裡的時候,一個人落單的時候會想起小明溫柔的聲音守在電話那頭。

我孤單了很久很久,因此害怕每一個節日;卻也因為失去社交的能力又不願意迎合哪個小圈圈而避免每一個擁擠的場合。同學們有人對我的印象曾經是因陌生而顯得冷酷、因過分熟悉而容易失去分際、因不願意投入特定的小集團而被迫八面玲瓏。但是這些都不怎麼影響我,無論如何,我想不起任何一段記憶和女朋友們手牽手一同上廁所,也不曾跟誰一起露營遠足或者裸裎相見共浴分享情感小祕密。

「妳的腦袋被那些什麼自然主義、寫實主義、存在主義的小說給洗腦了,永遠在轉動、永遠質疑別人的意圖,也永遠計畫下一步。對於每一件事情傾向於過分解讀以致於忘記簡單的生活,也忘記停下來緩一緩聽聽自己的心怎麼反應。」

敏明曾經在電話裡如是對我說。那是一個秋日午後,他來電的時候,我正讀著華頓的《歡樂屋》,為那世人直指不是而孤立無援的莉莉巴特哽咽啞了聲音。

「如果我真的像你說的這樣,按理說,我頭腦應該十分清楚,行事也夠理性,那又為什麼我會平白陷入空白恐懼之中、為什麼我莫名其妙情緒化、甚至害怕一個人獨處?」

「因為妳是有血有肉情感豐富敏感細膩的人啊!」

他呵呵笑著。

「妳知道五零年代有一個叫做羅素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嗎?」

「嗯。」

「他其實是個才學洋溢一身的數學家、哲學家,著作論述充滿邏輯但是生活卻充滿了衝突矛盾掙扎。為了追尋他的理想實現他的生活哲學,他往往必須隻身對抗當時將他的論述主張視為異端的保守派。」

「也許不只是當時,現在還很多人不齒他的想法,認為他是以性別平等之名行性解放、濫交之實。他對極守舊派人士的評論,讓我心有戚戚。」

「那妳一定記得他對愛的想法:為了避免孤獨寂寞,人必須學著愛人被愛;除了對知識的渴望,對於愛的渴望也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救贖一個人。」

我驚訝於一個每天關在實驗室裡盯著實驗進度、電腦銀幕的理工科男生竟有這樣啟發激勵我的人文素養,也因此感到汗顏。手指頭捲動著長長的電話線同時,望著書架所謂的經典,我的腦海裡裝進了無數的故事情節即便觸動我心弦、即便使我萬分同理主人翁的境遇,我卻從沒有真正理解或者錯過了這些故事背後可能隱含的寓意也說不定。

「給妳自己一點時間、一點空間,不要被那些故舊的教條規矩牽引著就忘記靜下來想想妳自己想要怎麼做。如果每件事都分析後果之後、都清楚行進路線之後才前行,那生命還有什麼有趣的?」

和敏明遠行前見面在某個層面安慰了我不安的情緒,卻也因此動搖我曾經對他的不確定感。

「他跟我說的可能在暗示什麼?可是如果真有任何意義,之後這一個月(也許更久),我們怎奈何之間阻隔了的時間空間?」我專心的繼續鑽進無底的自我質問空間之中,直到敲門聲將我嚇醒。

「學姊,我們回來囉~」筱倩在門外探頭張望。

「好玩嗎?他們人還好相處嗎?今天有沒有過的很充實啊?」

「還好囉。我們先回房間換衣服,妳等下要不要來我們房間坐坐?我們開聯誼檢討會?」夏真故作俏皮吐舌狀。

瑩珍在一旁搭腔:「妳是想說批鬥大會吧?」

我聽學妹們七嘴八舌的開玩笑,知道六年級末段班的他們很難這麼年輕就正經的面對轉眼就要出社會的你們。

「那個高惟權說他會打電話給妳喔,學姊。」

「都聯誼完了還找我幹嘛?探口風看你們速配的有幾對嗎?這又不是來電五十。」

「幹嘛這麼絕情,妳今天沒跟我們一起去,有人可是很失落呢。」

「對啊,學姊,我們都覺得他明著都一直問妳的事情噎。」

「妳要不要就跟他自強活動好了,兩個人的聯誼比較不累?」

我愣了半晌。頓時之間,周圍的幾張天真搗蛋嘻嘻笑面孔全都望著我,彷彿鎂光燈都照在我身上。

「喂。妳們想太多吧。我現在的生活一個人很愜意,況且聯誼的並不是我,我不過是小小連絡人,怎麼現在妳們聽起來像是說客?」

她們一個一個笑的詭異,彼此互相使眼色,又像是不知道該由誰開頭起鬨。

就在我直指她們各懷鬼胎的時候,宿舍廣播告知我有訪客。這時候學妹們全都詭笑倒成一團,我也來不及問原因,忙回房換上合適的牛仔褲T恤出門。

隱地裡猜測,星期六午後五點鐘,一定是小明有話沒說完,回頭過來給我個驚喜。

我三步併兩步地蹦下樓,在大廳裡只見到一個學生樣貌的年輕男子坐在長排訪客椅上,沒見著敏明,想也許他在前面的階梯等我,於是轉而像宿舍門口走去。

「學姊~妳要去哪裡?」

筱倩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驚訝剛剛廳裡那個清秀的男學生就直挺挺的站立她身後,顯然她認識這個人。

「這是我學姊也是這次的連絡人,好啦,你們總算見面了,現在換你們聯誼吧!」她轉身說完便賊兮兮的縮頸匿笑消失在樓梯間。

在我還金剛丈二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你緩緩的笑開。


「我們終於見面了!」

5.03.2007

界限(三)

校鐘敲十二下,我放下手邊的齊克果文選,下樓到餐廳旁邊的麵包店買午餐。耳邊繼續響著弗萊迪的歌聲,嘶吼著控訴戰爭剝奪年輕生命的殘酷,這個被封為史上學歷最高的天團,因為創作不少膾炙人口的歌曲,在年輕生命接受現實洗禮之後,將體悟諷刺感嘆寫入咀嚼到爛了還能夠延續的甜味於作品之中,而深深打動幾個世代以來的年輕人。我只是不懂,到底這與他們的學歷有什麼關係?是噱頭是世人給予的光環還是模糊他們真實才氣轉移糜爛生活焦點、錦上添花的手段。

虛榮慾念引介的名利財富權力吸引力何其大,能夠讓原本默默無名的、原本樸實平凡的成為舉世著名的;讓原本甘於低調的成為放大鏡下檢視的主角。等到發現自己失去更多的自由隱私小人物專屬的種種,這才想念平凡的快樂。

「小琪,我很累,卻遲遲無法闔眼。我不斷聽見四周傳來的說話聲,不停開合的嘴唇與指責滿滿的眼神分別質疑我的不是,說我讓家人蒙羞了。阮玲玉因為人言可畏而自裁,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因為長輩期待、現實殘酷同樣的無奈,我雖不及她們的苦,但是卻在不同時間裡看見聽見我不想聽到的評論批判,很苦,卻無法為我所犯的錯誤辯解。」

靜如的信總像是秋日午後細如髮絲的間歇的雨,從天緩緩飄落溼了我眼眶,之於她,我總無法不介意卻也沒有能夠積極的更有建設性的給予安慰。我無法體會貞操對於她和舊時故著思想時至今日還能夠這麼死死緊咬住操控她。

「妳跟他上床了,妳意外沒了孩子,他負心不願意負責,那都過去了,為什麼非要這樣傷害自己來讓其他在乎妳的人愛著妳的人傷心?」我想說、想寫,張了嘴卻啞了無法言語、信紙攤開了卻浮現靜如悲傷的側臉。

她,當時不過是個二十一歲的大學生,如果今天我也和她有相同遭遇,難道不會就此想要遁世逃避,難道聽到這樣露骨的刺激的真心話,不會再受二次傷害?

對方是個人稱羨讚許的大醫院骨科醫生,青年才俊是人們給他的標籤,郎才女貌是周遭人們眼光透露的訊息。不久之後,兩個人說是因為性格不合而分開。

「怎麼會這樣?」

「男方家世工作個性聽說都不錯,兩個人也交往快兩年,老二還喜孜孜的跟我說打算靜如畢業就讓她嫁了當醫生娘。」

「聽說是男生提分手。。。」

「會不會是靜如做了什麼,有什麼不對,讓男方生氣?」

當時聽見媽與大阿姨的對話,剛進門的我氣憤地將書包重重摔在地上。這些婆婆媽媽生活的世界裡充滿著女人為難女人,有錯也是女人錯、沒錯的女人才得以倖存婚姻的想法令我作嘔。就算是後來知道靜如分手生病內幕的我,也無法跳出來為她說話,我這樣都暴躁氣憤了,更何況身心深深受創的當事者。

因為靜如,我甚至一度激進的認同女性割禮的想法,如果那一層薄膜真是對女性形成賦值、失去貞操形同失去價值,那麼為何不在出生的時候就摧毀這樣阻滯女性自由的束縛?但我沒有因為偏激而忘記:那真正可怕的不是別人,而是那層自己建構的薄膜,那一層約束制縛自己的繭,讓自己腦中充滿各種聲音、責難自己、貶抑自己價值的、無形而沈重壓得自己無法喘息的最後一根稻草。靜如真的有錯的話,就錯在她無法走出那些不存在的陰影,那個她包裹自己的蛹殼。她像是曾經蜷伏她身體裡的小肉塊,因為害怕、因為說不出的憤怒與悲傷、因為錯愕悔恨而自然的被淘汰了。抽痛一陣、按壓一下手把,它成為片段流不止的血塊,流失在漩渦直轉而下,僅存的一丁點血漬留在她的手掌、她微薄的衣物上,成了沾點污漬幾次清洗便幾乎不見的痕跡。

然那留在心裡的片片血漬髒污卻永遠無法輕易的潔淨,她沒有意願也沒有意志清洗往前看、淡化她的過去。




「怎麼又發呆?」

我迎面碰撞上的不是別人,是久未聯繫的敏明。

「怎麼在這裡?」

「有事想跟妳說,可是找不到妳,妳不在寢室就找不到了。」

「什麼事那麼急?」我才發現他微微消瘦的臉龐下緣爬著細細的髯毛。小明皮膚淨白,是那種幾天沒整理零星的青頭鬍鬚就輕黏上臉、顯得狼狽的那種白面書生。「我都沒來得及給你打電話、問你過的好不好。」

他身上穿著原本深藍色、清洗多次後領緣揉爛微微穿孔、褪色成為淺薰衣草色的長袖襯衫,腳上踩著藍白拖鞋。我不禁噗嗤一笑,這個傢伙從頭到腳實在寒酸的可憐,奇怪的是,我笑他穿著迂蠢卻從來沒有討厭過他。相反的,此刻,我不自覺的想要伸手輕滑過他的臉,感受那我所沒有的鬍渣,不自覺的想要輕觸他瘦得憔悴的臉。

「妳吃飯了嗎?」

我搖搖頭,他提議我們去學校附近的那家小麵攤,說他的車就停在後校門。

「我下個月出差。」說完他迅速吸進一大口麵。

「很稀奇喔。去哪裡?」

「佛羅里達。老闆會一起去,聽說之後一年會在那裡當客座。」

「怎麼那麼好的事?陽光之州!那裡很多好玩的,那你會後有時間到處看看走走嗎?」

「老了,玩不動了,看到比基尼辣妹大概就很幸福了。」

「唷!故意炫耀的是吧?以為我會羨慕還是嫉妒嗎?」我玩笑地給了他一記衛生眼。「去多久?」

「簽證給三個月,研討會一個星期,先粗估另外三個禮拜幫老闆打點研究事宜。」

我停下來直愣愣地盯著他。想起我們之間的放空協定,我不知該說什麼才適當?才能讓他知道這段時間以來,我蠻橫的要求獨立、要求與他保持距離,其實是吃定他就在我伸手可及之處,不需要給予任何身為女朋友的承諾、履行義務,但是吃飯喝酒唱歌散心,害怕一個人無法忍受獨處的時候,我卻總想到他。

突然一陣空洞的感覺。儘管只是短短一個月,我惶恐得像是頭頂正上方的臭氧層莫名其妙破了大洞,所有陽光照在我身上浮現陣陣刺痛灼熱感,怕十分可能得到皮膚癌。

意識到平常一蹴可得見的人之後可能咫尺天涯,我為自己曾經視小明為理所當然爾的心態感到愧疚。

「你知道我不會等你喔。」我勉強壓低了頭吞下一口麵。

「我知道。妳可能現在已經有人在排隊等通知了,所以我不會攔阻妳。」

他乾涸的苦笑著,想在我眼中找到肯定的答案。

「不要去太久,我怕我會忘記你長的樣子,到時候回來不要怪我不認識你。」我倔強地索性端起整碗麵囫圇吞下剩下兩顆餛飩和一堆芹菜珠,不知道為什麼,湯的餘溫和殘留碗中的胡椒鹽薰的我眼眶溼潤。

5.02.2007

界限(二)

學妹們各個打扮得清麗動人,在我房門口出現。

「學姊,我們出發囉!」皮膚晶瑩剔透吹彈可破的筱倩敲著我半掩著的門。

星期六的早上,女宿對面的修道院顯得熱鬧,英俊的修道士們成群結隊進出修院,週末往往群集相約打球去。學妹的敲門聲將我從專注的偷窺之中喚醒。

「妳確定不跟我們去?聽說對方的連絡人很想見妳。。。」夏真頑皮的對我眨眨眼,說現在準備還來得及。

「我還在放空享受自由,妳忘了。」我苦笑。

「妳們就不要再為難學姊了啦。我們要遲到了。」瑩珍看著錶,擔心起來。

「記得約定見面的地方嗎?要保護自己,有事打電話回來,我都在房間裡。吃完飯看完電影回來要小心。」

「學姊妳再叮下去會很像是老鴇,很像媽。」

我呵呵笑著送她們下樓,順便到隔壁的全家便利超商買早餐。雖然只相差三歲,我深深感覺到我與學妹們青春動感活潑的性格相較之下差距卻不只是一輪,是一個世代。

說到愛情,我的堅持與驕縱性格往往讓同輩的年輕異性隔絕的緊。我承認自己前衛,卻不輕易嘗試性與煙毒;我看球賽卻從不下場;我看不慣矯情做作的個性,卻常常造作變易假面運用手段試煉我想要伸手趨前更加認識的男人。我承認自己是個充滿矛盾並且經常試探自己也考驗別人的奇怪傢伙,我想過這些或許說明我對生命的不確定性、對自己不夠充分的自信心或者單純的想要以實驗心態闖蕩累積生活經驗、驗證生活意義。

坐在宿舍前的長階梯上,我小口啃囓著手裡的波羅麵包,心裡盤算著回台南看靜如的時間表和昨晚媽來的電話。

「妳阿姨說她好很多,比去年進步很多。今年過年回家的時候還記得打電話跟我拜年。」

「她有沒有說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出院?我可以幫她問問復學的事。」

「沒有說太多,妳阿姨也不願意講太多,只是淡淡帶過靜如的病情,我也沒有細問醫生診斷什麼的,哎呀,妳知道這種事我們總不好問,妳阿姨也自責。」

有時候,我會假設如果沒有這麼充足的資源與整個家族的支持可以運用,靜如的病情是否會陷入絕境,沒有人了解也沒有人願意了解,當她重重在手腕上劃下那一道愛的傷痕,當我們哭著怪她犯傻想不透而走絕路的同時,當她經過鬼門關前兜一遭被硬生生拉回人間來面對她所不想面對的痛苦,我們是否真的救了她而非害她必須再經歷一次那最傷痛的部份。

靜如發生事情之後,阿姨長久以來早已穩定的精神狀態再成為媽最掛心的事。阿姨當年年紀輕輕便做了寡婦,姨丈突然過世後,她變得沈靜彷彿將自己就此包裹在一個蛹狀密不透氣的空間之中,幾個月不發一語的生活著,拒絕所有活動和家人探視,直到一段時間以後,一天媽接到她的電話,她興沖沖的要媽走一趟,說是她跟姨丈的結婚紀念日要邀請媽和爸吃飯,媽這時才意識到阿姨的精神病況。之後五年之間,她多次進出療養院,靜如和我像是親姊妹一般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相較於我活潑直率的個性,媽總是心疼靜如乖巧安靜地沈默寡言性格。還住在家裡的二哥偶爾抱怨靜如老是沈浸在她的世界裡,一次又一次不停地彈奏著淡淡悲傷的曲調,他覺得她潛在的憂鬱因子遲早會跟阿姨ㄧ樣發作,要我別太親近她,怕她對我有不良的影響。

阿姨出院以後,靜如搬回家,有一段時間,我們只在過年節期間聚首,每次看她和阿姨像是姊妹一般手牽手親密的膩在一起,有時候我也羨慕。至少,我和媽從沒有這麼親近過。媽怪我太男孩子氣,說是兩個哥哥把我寵壞帶壞,要我和靜如溫柔可人的氣質多學習,說這樣比較可能吸引異性的注意,出了女校以後升學就業,女生總還是文靜藝術習氣佳不僅找對象容易,出社會做事也同樣易受關照。

「不是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現代的女性是要學著放聰明點,將自身不差的條件加上適當的文藝氣息更有說服力。聰明的女人懂得運用自己擁有的來讓男人心甘情願為自己死心塌地的貢獻。」

「我們有手有腳可以自給自足要誰貢獻什麼?」

「這就是妳笨的地方!如果有人願意為妳付出一切,因為妳美麗溫柔符合他擇偶的條件、築巢的本能,而願意提供妳以後可能有保障有地位的生活,要聰明的話就是以退為進利用他幫妳獲得妳想要得到的。相信媽,大多數的男人還是沈湎在女人溫柔的氣質、適度的裝傻讓他當妳的手腳,妳既然無法當他的大腦裡面發號施令的,退而求其次成為影響他動搖心軟的推手。」

這是我不懂的心機,也是我並不想懂的男女權術授受。每每媽諸如此類的叮嚀,欲讓我提早見識世界之險惡和不單純的成人世界裡複雜的鬥爭嘶咬,或說是為我打預防針,我總還是因著叛逆的性格,凡事好奇躍躍欲試的心態讓我常希望媽沒跟我說過這些,要她讓我自己跌撞體驗領會這樣現實的厚黑學,印象或許必較深刻也真實。

「妳應該很慶幸我跟妳說這些,妳看看靜如就是沒有妳阿姨的提醒,所以才受到這樣的踐踏。妳可憐的表姊,一點防禦力也沒有,漂亮歸漂亮,氣質也很好,是運氣不好又沒有什麼抵抗力才會因為這麼一點事被擊垮,跟妳阿姨一樣。。。」然後發生事情以後,媽的事後諸葛又暗暗給予評論。

「我不覺得姨丈過世是小事,也不覺得姊姊被背叛被欺騙感情是無關痛癢的。」我曾經氣鼓鼓的對於媽的旁觀心態感到心寒,完全無法認同她想要藉機教訓我教育我的心態。

更何況是她批評的是我親愛的靜如。

5.01.2007

界限(一)

在那個行動電話還未普及的年代裡,年輕的我們還時興著聯誼的遊戲,帶著忐忑的心情第一次親密接觸,抽機車鑰匙、想盡辦法在自我介紹之中以與眾不同的詞藻語氣說明方式企圖引起長桌那端排排坐著一樣努力裝酷的好奇的眼光與心態。彼此之間卻往往不知道自己想從這樣的活動中尋求的是什麼、是怎麼樣的人、有著什麼樣的企圖與性格。

二十一歲的我,頂著學姊的光環,在女生宿舍之中,被眾多的學妹們群促舉辦聯誼機緣之中,遇見當時正值醫學院七年級北上實習的你。

「先說在前面,這次聯誼純粹是為了學妹們舉辦,她們畢竟都只是十分單純的大學新鮮人,希望你們能夠很有誠意的對待她們。」雖然是在電話兩頭對話,我們之間沒有過分客氣也沒有裝熟的動作。

「我也是幫我同學問的,我們都至少都長她們五到六歲,其中一個人也有車,所以吃吃飯看看電影應該不過分吧。」你說。

「嗯。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聯誼本來的意圖便是多認識朋友,只是你們的年紀相形之下比較像是大幾屆的學長、營隊輔導員,所以就請多關照學妹。」

聽我一口氣說完,約好週末會面的計畫,你不禁因為我像是談公事般的嚴肅氣氛而尷尬的笑起來。

「妳聽起來很像害怕我們幾個大男生會把小學妹們載去賣了一樣,妳不是也會和學妹們一起來嗎?」

我驚覺自己認真的態度的確過分嚴謹,畢竟我只是連絡人,儘管當時正處於與小明冷淡的放空期,說好彼此想清楚前,努力不在情感上再羈絆約束對方,我並無任何另外開始新戀情的意圖。

「我的部份只負責安排聯誼。」

我知道我這樣迴避的態度,對於從認識以來,便予我一種有著以外貿(貌)協會積極拓展「貿易」機會的態度,想要在七年級實習生活增加點刺激變化、急欲與聯誼對方或任何有興趣的異性見面以驗證潛在獵物的美色等級,卻無法更進一步加快腳程的你來說,有一種白白將發球主導權拱手讓給對手的居下風姿態。

「妳真的不會來嗎?可是我們在網路上、電話裡溝通了這麼久,我對妳有種很熟悉的感覺,卻沒有機會與妳見面,覺得有點可惜。難講我們有機會變成好朋友也說不定。。。」

我在電話這頭輕輕的乾笑著,享受著我僅有的一點點神秘感與其所賦予的一絲絲詭譎的權力。

將你阻隔在一定的距離之外,我們之間的空氣因為陌生與好奇,顯得格外清新。隔著層層的時間空間充滿兩個陌生人之間的縫隙,憑藉著有限的資訊,給予一丁點短暫的聲音或視覺刺激就足以讓無限想像力延展的制約狀態下,對於那些總是過分期待、想像與單方面慾望想望的、饑餓的害怕寂寞的人們來說,光是單純地搖曳生姿的裙擺和輕聲巧笑也可能在淫穢的渴望之下,投射成為大腦浮現出的誘人食物景象。我對於你的懷疑與權力嚮往或許正像是愛特伍得筆下,那個極權國境之中極其受限的主人翁,賣弄自己有限的、被層層裹藏的身體,對那些望著女性背影不住地嚥下口水,卻仍難得到慰藉的權威走狗們所展現的權力挑逗;或者,我站在陰暗的角落,正暗暗觀察你的反應,看你睜大眼努力抑制展現冷靜的態度,以面對眼前可笑的料理噱頭:從那女人平滑的光亮的銅體肌膚上擺滿的料理裝飾中間某個部位叨取一塊生肉,與其他許多圍繞在四周的食客們,伴著意淫的唾液,隨著逐漸膨脹衝腦的血液,一口一口嚥下那要不已嚐不出真實味道或者充滿了腥羶的新鮮冷食物。

我必須承認,你對我有種莫名的吸引力:我想要將你納入我的證據之中,用以向父母親說明,我也曾十足的努力過尋找他們能夠認同的交往對象。可我畢竟忍住殘害你傷害你的衝動,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夠玩得起這樣的戀愛遊戲;再者,我答應過敏明這一段放空的期限。

也許我在無形之中,被訓練成為嗜血的玩家也不一定。我無法想像靜如那麼好的一個人會被身著白袍的假面矇騙傷害,我羨慕那樣輕易玩玩之後不必負責任的心態,卻也厭惡那種充滿心機的醜惡的優越感。

我從來就是家族裡最叛逆的任性小女兒。在父母親盼望我大學畢業之後能夠早早步入家庭,要我最好就聽從他們的安排,儘早與親朋好友引薦的園區工程師、準醫師或者檢察官等甥姪輩相親結婚,他們殷切期待之中,總被我電話裡嘻皮笑臉的態度顯得沒輒。遇到一年一度回家過年,我再想辦法以同學會等藉口拖延相親約會。我知道他們希望我幸福、想要我找到合適的對象,也就是所謂門當戶對的對象以保障我此後富足的生活,但我無法認同他們的世界裡明地暗裡界定清楚的界線,那層層規範著什麼家庭什麼出身什麼學校什麼職業擁有什麼社會地位才是所謂的菁英、所謂的成就的眼界與評比。

天性反骨,小從求學選校填志願大到未來的可能婚姻對象,我隱地裡有著自己的一套想法。感謝父母親給予我健全體魄完整外表的同時,也感激他們從來沒有強制規定我的行事觀念態度。所以我繼續著我可能咎由自取的任性生活,也堅決地拒絕任何可能違背我的意志以取悅任何人甚至是父母親的行為決定。

你,很顯然的被自己的想像力矇住了眼,也為你所聽到的催眠了無限延伸你的想像力。我無法控制你的意志自由,也沒有意圖侵入你的領域,我想過直接斷絕你發出的探測訊號,卻又隱隱受到好奇心驅策報復心態考驗,想證驗你與那個負了靜如的狡獪惡狼是否同為界線另一端的異類人、應該永遠受鄙夷的受唾者。


「如果我們有緣,會有機會見面的。」我無意識的回應。

在沒有和敏明清楚地定位之前,在沒有確定你的目的之前,我必須全然與你劃清界線。

界限(楔子)

是保持良好關係的必要隔離,卻也是界定你與彼世界彼人劃定楚河漢界的決定,表示你不打算與他親密分享一切。

我,很清楚與你的界限所在。

這世界,我只願意與他之間模糊那一道分隔。

而你,我已選擇永遠留你在線的那端。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