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鐘敲十二下,我放下手邊的齊克果文選,下樓到餐廳旁邊的麵包店買午餐。耳邊繼續響著弗萊迪的歌聲,嘶吼著控訴戰爭剝奪年輕生命的殘酷,這個被封為史上學歷最高的天團,因為創作不少膾炙人口的歌曲,在年輕生命接受現實洗禮之後,將體悟諷刺感嘆寫入咀嚼到爛了還能夠延續的甜味於作品之中,而深深打動幾個世代以來的年輕人。我只是不懂,到底這與他們的學歷有什麼關係?是噱頭是世人給予的光環還是模糊他們真實才氣轉移糜爛生活焦點、錦上添花的手段。
虛榮慾念引介的名利財富權力吸引力何其大,能夠讓原本默默無名的、原本樸實平凡的成為舉世著名的;讓原本甘於低調的成為放大鏡下檢視的主角。等到發現自己失去更多的自由隱私小人物專屬的種種,這才想念平凡的快樂。
「小琪,我很累,卻遲遲無法闔眼。我不斷聽見四周傳來的說話聲,不停開合的嘴唇與指責滿滿的眼神分別質疑我的不是,說我讓家人蒙羞了。阮玲玉因為人言可畏而自裁,張愛玲筆下的白流蘇,因為長輩期待、現實殘酷同樣的無奈,我雖不及她們的苦,但是卻在不同時間裡看見聽見我不想聽到的評論批判,很苦,卻無法為我所犯的錯誤辯解。」
靜如的信總像是秋日午後細如髮絲的間歇的雨,從天緩緩飄落溼了我眼眶,之於她,我總無法不介意卻也沒有能夠積極的更有建設性的給予安慰。我無法體會貞操對於她和舊時故著思想時至今日還能夠這麼死死緊咬住操控她。
「妳跟他上床了,妳意外沒了孩子,他負心不願意負責,那都過去了,為什麼非要這樣傷害自己來讓其他在乎妳的人愛著妳的人傷心?」我想說、想寫,張了嘴卻啞了無法言語、信紙攤開了卻浮現靜如悲傷的側臉。
她,當時不過是個二十一歲的大學生,如果今天我也和她有相同遭遇,難道不會就此想要遁世逃避,難道聽到這樣露骨的刺激的真心話,不會再受二次傷害?
對方是個人稱羨讚許的大醫院骨科醫生,青年才俊是人們給他的標籤,郎才女貌是周遭人們眼光透露的訊息。不久之後,兩個人說是因為性格不合而分開。
「怎麼會這樣?」
「男方家世工作個性聽說都不錯,兩個人也交往快兩年,老二還喜孜孜的跟我說打算靜如畢業就讓她嫁了當醫生娘。」
「聽說是男生提分手。。。」
「會不會是靜如做了什麼,有什麼不對,讓男方生氣?」
當時聽見媽與大阿姨的對話,剛進門的我氣憤地將書包重重摔在地上。這些婆婆媽媽生活的世界裡充滿著女人為難女人,有錯也是女人錯、沒錯的女人才得以倖存婚姻的想法令我作嘔。就算是後來知道靜如分手生病內幕的我,也無法跳出來為她說話,我這樣都暴躁氣憤了,更何況身心深深受創的當事者。
因為靜如,我甚至一度激進的認同女性割禮的想法,如果那一層薄膜真是對女性形成賦值、失去貞操形同失去價值,那麼為何不在出生的時候就摧毀這樣阻滯女性自由的束縛?但我沒有因為偏激而忘記:那真正可怕的不是別人,而是那層自己建構的薄膜,那一層約束制縛自己的繭,讓自己腦中充滿各種聲音、責難自己、貶抑自己價值的、無形而沈重壓得自己無法喘息的最後一根稻草。靜如真的有錯的話,就錯在她無法走出那些不存在的陰影,那個她包裹自己的蛹殼。她像是曾經蜷伏她身體裡的小肉塊,因為害怕、因為說不出的憤怒與悲傷、因為錯愕悔恨而自然的被淘汰了。抽痛一陣、按壓一下手把,它成為片段流不止的血塊,流失在漩渦直轉而下,僅存的一丁點血漬留在她的手掌、她微薄的衣物上,成了沾點污漬幾次清洗便幾乎不見的痕跡。
然那留在心裡的片片血漬髒污卻永遠無法輕易的潔淨,她沒有意願也沒有意志清洗往前看、淡化她的過去。
「怎麼又發呆?」
我迎面碰撞上的不是別人,是久未聯繫的敏明。
「怎麼在這裡?」
「有事想跟妳說,可是找不到妳,妳不在寢室就找不到了。」
「什麼事那麼急?」我才發現他微微消瘦的臉龐下緣爬著細細的髯毛。小明皮膚淨白,是那種幾天沒整理零星的青頭鬍鬚就輕黏上臉、顯得狼狽的那種白面書生。「我都沒來得及給你打電話、問你過的好不好。」
他身上穿著原本深藍色、清洗多次後領緣揉爛微微穿孔、褪色成為淺薰衣草色的長袖襯衫,腳上踩著藍白拖鞋。我不禁噗嗤一笑,這個傢伙從頭到腳實在寒酸的可憐,奇怪的是,我笑他穿著迂蠢卻從來沒有討厭過他。相反的,此刻,我不自覺的想要伸手輕滑過他的臉,感受那我所沒有的鬍渣,不自覺的想要輕觸他瘦得憔悴的臉。
「妳吃飯了嗎?」
我搖搖頭,他提議我們去學校附近的那家小麵攤,說他的車就停在後校門。
「我下個月出差。」說完他迅速吸進一大口麵。
「很稀奇喔。去哪裡?」
「佛羅里達。老闆會一起去,聽說之後一年會在那裡當客座。」
「怎麼那麼好的事?陽光之州!那裡很多好玩的,那你會後有時間到處看看走走嗎?」
「老了,玩不動了,看到比基尼辣妹大概就很幸福了。」
「唷!故意炫耀的是吧?以為我會羨慕還是嫉妒嗎?」我玩笑地給了他一記衛生眼。「去多久?」
「簽證給三個月,研討會一個星期,先粗估另外三個禮拜幫老闆打點研究事宜。」
我停下來直愣愣地盯著他。想起我們之間的放空協定,我不知該說什麼才適當?才能讓他知道這段時間以來,我蠻橫的要求獨立、要求與他保持距離,其實是吃定他就在我伸手可及之處,不需要給予任何身為女朋友的承諾、履行義務,但是吃飯喝酒唱歌散心,害怕一個人無法忍受獨處的時候,我卻總想到他。
突然一陣空洞的感覺。儘管只是短短一個月,我惶恐得像是頭頂正上方的臭氧層莫名其妙破了大洞,所有陽光照在我身上浮現陣陣刺痛灼熱感,怕十分可能得到皮膚癌。
意識到平常一蹴可得見的人之後可能咫尺天涯,我為自己曾經視小明為理所當然爾的心態感到愧疚。
「你知道我不會等你喔。」我勉強壓低了頭吞下一口麵。
「我知道。妳可能現在已經有人在排隊等通知了,所以我不會攔阻妳。」
他乾涸的苦笑著,想在我眼中找到肯定的答案。
「不要去太久,我怕我會忘記你長的樣子,到時候回來不要怪我不認識你。」我倔強地索性端起整碗麵囫圇吞下剩下兩顆餛飩和一堆芹菜珠,不知道為什麼,湯的餘溫和殘留碗中的胡椒鹽薰的我眼眶溼潤。
5.03.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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