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9.2007

界限(五)

周日清晨六點半的忠孝東路顯得格外平靜,我和其他模特兒在太平洋百貨前集合,化妝師和造型師相繼到齊之後,就等秀導發號施令開始彩排。

伸展台後方的更衣處置放著一個個掛著模特兒名牌的秀服衣架,上面撐掛著的是這一天不同設計師的發表新作。惠軒望著我一副睡眼惺忪直打呵欠,慵懶緩慢的走到我的衣架旁邊。

「妳今天幾件?」她會說話的大眼睛總算在我衣架上看到她可能有興趣的設計師作品時,徹底的張開清醒了。

「我只有七件,中間三套場次比較接近之外,沒有上次趕。」我拉拉筋骨,伸伸懶腰。

「真好~我以為代惠琳的班會很輕鬆,結果分到八件,看來會被折騰死。。。」

惠軒小我一歲,是個個性爽直的美麗女生,要是年輕的新人這樣的對話,我可能會聽出炫耀得意的語氣;軒不一樣,她說話做事總有自己的步調,緩慢慵懶遲疑著,像是見到生人慢條斯理大方地上前打量嗅探一番的家貓,她落落大方的態度從來任何大場面不慌不忙,對付任何人從容有自信,她之所以認我為好友也正因我們珍惜彼此直白坦率的性格。

「惠琳為什麼要妳代班?」

「哎。別提那個崇洋媚外的傢伙,最近戀愛了,什麼都不管。我看她再努力混一點,連文憑想拿到都很難。」

「我知道她愛玩,可是不知道玩得那麼兇。」

「最近跟一個老外膩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兩個人怎麼認識的。。。」

「哦?」

「妳想她連單字也不懂幾個,憑著膽量和卯起來想嫁外國人的心態,以為她講英文的口音還不錯,我看床上是夠用了,其他很難講。就算是我說破了嘴也要搬出去跟那鬼佬同居,我媽是拿她沒辦法了,我也氣到懶得理她。」

惠琳的任性是我早有所聞的,這一對性格南轅北轍的姊妹花在單親母親的撫養下亭亭玉立,一前一後都踏進這個圈子。惠軒曾經提過,如果不是還讀過書也出社會做過事還算硬頸的女人,母親可能受不了四周三姑六婆的好奇或責難眼光,背著不肯委屈求全而離婚的罪名,早早放棄她們姊妹的監護權,也放棄自己的原則。

我想到媽,儘管有著一定程度的傳統保守,卻也是這麼一個意志強悍的女人。我和媽從來不親,她給予我的教育嚴格,在旁人眼中近乎無情,然而她總堅持是為了我好。我從來不懂媽,也沒想過要進入她的世界。當了幾十年的老師,她最嚴重的職業病就是一輩子都想要我聽她的話、最好一舉一動全在她的掌控之中,因此不曾認真聽我說話,而日子久了,我也學著吞下心裡話,最好不說話,因為在她面前多說多錯。但無論如何,我總是感激她給我的高挑身型和中等的美貌,至少讓我能夠多少因為天生的條件得到這個工作機會。

「琪,妳還沒睡醒啊?化妝師來了,我們先化妝吧。」惠軒拿起原本放在一旁的手提包。

「可是我的準備動作還沒好。。。」我支吾著,其實不想一大清早就頂著妝讓皮膚窒息。

「隔離霜還沒擦嗎?呶,試試我新買的CC牌。」她看我躊躇著,從包包裡拿出傢伙來。

惠軒一向知道我不喜歡化妝,兩年前初初認識她的時候,還因為沒有保養習慣,著實被她取笑教訓一番。她出身富裕環境,講究穿著儀表的母親把兩個漂亮女兒從小當作社交利器之一,也因而培養她對於時尚優雅的衣飾品味。相較之下,我像是過慣簡樸生活的鄉下孩子,當惠軒驚訝於我近乎零的保養美妝概念,首場秀後硬拉著我添購基礎保養組合和彩妝,我不知道該如何啟口自己拮据的經濟和面對琳琅滿目的商品無從下手也毫無知識的窘境的情況下,她對我會心微笑,詢問我預算之後,在藥妝店貨架上來回穿梭為我挑揀幾樣我負擔的起的基本彩妝保養品。

對於她,我心裡不僅有感激也充滿溫暖:第一次在台北這個人朝熙來攘往、在我獨行的校園生活中,我為這個不分界不對我設防的女孩,像是不求回報般地對我好的美麗女孩而深深感到窩心。

屏幕後方一整片更衣空間在開幕之前最為瘋狂忙碌,因為時間緊湊模特兒、著衣助理和設計師之外,造型師和彩妝師偶而stand by隨時準備為脫妝的掉睫毛的吃掉唇彩的補妝、補救造型。偶而有陌生的攝影師穿梭更衣處其中,儘管門口有人口管制的後勤人員,不過在兵荒馬亂的情況之中,我們往往沒來得及顧及走光的風險,匆忙換衣上陣或等待或重新溫習動線。混亂的秀場後台林立的各個置衣架其間,界線毫不存在。我所見到的,是分隔前台觀眾與秀場表演者之間的兩層厚重長幕和分別閒雜人等與工作人員偶而不甚有力的後台出入口管制。

就在我的第三場次與第八場次更衣之間,我不經意的發現那雙銳利的眼睛。他安靜的坐在最靠牆的一排置衣架末端,那暫時堆滿紙箱、多餘衣架等雜物的小角落,他頭上的投射燈四十五度角映照在他的帆船鞋,我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照理說人員管制嚴格的後台,忙碌其中的人各司其職:來回穿梭的可能是設計師、彩妝師和造型師,Cue場場務人員通常非找不到模特兒便不會踏進一片慌忙穿脫後的混亂,留下來整理的穿衣助理需要牢牢熟記每一件服裝的配件以及設計師指定的穿著特別要求,沒有一個人有空閒時間可以停在一處欣賞其他人忙碌緊張的光景。

他的眼睛不大卻炯亮有神,右手拖著腮幫架在右膝上,交叉的雙腿延伸到地面,就小腿腿脛長度判斷,他應該並不高。

我好奇略帶點敵意的看著他,他並沒有發現,但我心裡充滿問號的同時,也不平他到底何方神聖,可以通過後場管制員就大剌剌的平靜的在角落窩下,找個最隱密的角落欣賞群女更衣的風景。模特兒們訓練的時候著胎子緊身衣,可在秀場卻往往只能夠靠胸貼來保有最後一道防線與裸露的風險劃上不清楚的分隔線。就這麼平白無故的被白白看光,像是欣賞手握鋼管努力扭擺身軀搧情的舞孃,餓狠狠的猛盯著眼前忙得沒有界限沒有時間毫無防備的因更衣而變換不同姿態的女體,我突然感到背脊一陣涼,一股慍怒正在胸口醞釀。

當那游移於各個近乎裸露女體的眼睛終於落在我身上的時候,四目交接的片刻,他瞇著眼見到我憤怒兇狠的斜眼睥睨,倏地站起輕笑迴避我的眼神,快速的從出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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