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如的來信告知她預計復學的時間,我興奮地掛了電話之後,拎著背包拿著車鑰匙前往車站預買南下車票,打算幫她收拾回家。
你在下午五點鐘的電話接到,夏真幫我留言之後,在便條上塗鴉玩笑我們可能成為戀人的關係。
認識你的那個炎熱夏天,我們的朋友關係因為電影、音樂會等等邀約回請藉口而自然而然變得頻繁。週末出遊,平日電話裡也似乎有著聊不完的話題,我曾經動搖的心逐漸傾斜偏向你,敏明簡短的信箋寫著滯美的消息,對我來說像是無形之間天平那端漸漸消失的重量。
但我對你的絕大多數的情緒變化顯得陌生,因為你鮮少有著自己顯著的情緒反應。於我,你全然不形於色的喜怒、完全看不出喜惡的情緒與性格,有著神祕而令我惶惶然的隱憂。隨著對你的感情一點點遞增,我感覺自己相對於你的權力與神祕正點點滴滴被削弱之中。
若沒有預設底線地不斷付出、對於自己若沒有保留的自愛自重,盲目地犧牲了寶貴的而不自知;眼淚與傷痕往往可能是自己一股傻勁的狠狠愛了以後才漸明瞭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的殘忍提醒。那潛伏著在血液裡的被虐傾向,可能持續地蔓延,以種種理由、解口來說服自己那戀上的、像是沾染毒癮一般的令人痲痹了而執迷不悟著,直到痛得傷得體無完膚之後,卻也不一定能夠走得出那層層束縛著自己的、想盡辦法羈絆慰留自己的所謂美麗回憶。
我從靜如身上得到的領悟,如今也在我漸墜入你展開的網絡之時,一步步毛細擴大;我的腦海一次次浮現出靜如痛苦的神情、後悔的無力的字字句句。我開始不斷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看清楚你的每個神情、觀察你的每個小動作、臉上的小肌肉反應、聽清楚你輕聲咳嘆、逐字逐句檢視你語意之中出現的暗示與可能不經意洩露的情緒或祕密。
「我這星期家裡有事,所以我們改天再約,可以嗎?」
「那妳什麼時候回來,要我去接妳嗎?聽起來很像很嚴重的樣子。」
「現在先別問這麼多,我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我車票都訂好了,沒問題。」
「那好吧,我下星期再跟妳連絡。」你聽起來有些許無奈,但我總算忍住想要告訴你的衝動。
火車搖搖盪盪四個小時以後,時針剛過十一點鐘,我來到綠蔭片片碧草茵茵的療養院。她細黑濃密的長頭髮一如以往,微風中輕輕飛揚,遠遠的她朝我招手,我彷彿可以嗅到她身上隱隱的玫瑰花香沐浴精味道,我微微溼潤的眼中看到她皓齒娥眉安靜地對我微笑著。
我緊緊擁抱靜如,如果說對她的想念一日三秋,這兩千一百九十個秋天對我來說,再見到今日瘦骨嶙峋的她,宛若隔世。
「怎麼瘦成這樣?可見這裡伙食多難吃。。。」
「現在很像流行瘦,這樣剛好趕上流行。不說我,妳也還是ㄧ樣長智慧沒長肉嗎?」
我笑了,矮我一個頭的靜如將長頭髮梳成公主頭,前額的瀏海讓她看起來更年輕。
媽從我國中開始就擔心我原本細瘦的身型持續向上發展而越顯骷髏扁平毫無女性曲線的跡象,往往抱怨我過分熱衷運動又總愛保持短薄的頭髮。靜如溫柔嬌氣輕聲的氣質總讓我被媽碎碎唸到臭頭,直和阿姨都嚷著要靜如長與我們同住一陣子,好看看我氣質可否也轉變一下。靜如巧笑回應媽,在一旁幫著我答腔,說羨慕我的頭髮好整理又因為有著媽的瓜子臉,所以倒很適合奧黛莉赫本在羅馬假期裡那樣乾淨俐落的頭髮;媽聽得開心又羨慕阿姨有靜如這樣聽話貼心的乖女兒,倒是不再咄咄嗟嗟。
一把拎著她的行李,我怪她沒等我幫她收拾家當就打包好,怕她累著。她長長的睫毛瞇起眼燦爛地笑開,說我把她當孩子了。
「我現在很獨立,我知道要學著勇敢走下去,再沒有什麼會比這兩年遇到更糟的事了。」
「嗯,這樣阿姨也才放心讓妳回學校吧。」
「練琴練得很兇,我想趕快進入狀況,回到正常的生活。」
我驚異她聽起來開朗而穩定的情緒,和前一封信裡予我沈重的窒悶與深深無奈情緒有著天壤之別。
「對不起,之前寫的信一定讓妳擔心了。」
「喔喔,那個沒有什麼啊。妳現在好了就好。」
「我,其實遇見一個貴人,幫我很多,很了解我,也對我很好。」
「。。。」我靜默了。心裡莫名湧起一股惶恐,也有點失措。
「我想自己應該好好的活著,才不會辜負你們、不會辜負這個人給我的寶貴幫助。」
「。。。」我以為,現在她臉上閃耀著的光芒其實之前她宣告戀愛時,有著同樣閃逝過的美麗。
「呵呵,妳瞧我,從剛才就一直說自己的事,沒問妳好不好,真是沒禮貌。」
「還好啊,我沒什麼變,還是這樣混吃混玩,功課還好零用錢也夠,最近因為生活枯燥而有一點點無力感,很像沒有什麼新鮮的。聽妳說說不同的經歷比較有趣。」
她笑了,繼續接著說自己遇見的貴人在生活上如何幫助她、再思想上如何啟發她。
「在哪裡遇見的,聽起來是很有趣的人。」
「這。。。是祕密喔。妳要答應我一定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不自覺的點點頭,內心不安的、不確定的感覺卻強烈地就要洶湧溢出拒絕她繼續再說、拒絕答應幫她保守祕密的抵禦;我害怕她即將說出來的,可能對我來說是迎面而來的沈重壓力。
「他是我的心理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