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9.2007

沈默的對話






與我同年

我們原本個性迥異

也許是朋友在ㄧ起久了

磁場彼此影響

在我最無助的時候

最傷心的時候

全世界只有他們兩人陪伴的漆黑夜晚

我認定他們是我最好的朋友

也是大家公認最富有的組合

雖然我們三個一起

成了奇數

硬要分成兩半拆解開來的時候

其中一個人終究成為單數

但比起言多必失的道理

我至少還想貪心的保有現在握在手裡

一種平淡的幸福





如是點頭同意著

6.28.2007

明日晴はるかな?


這這首歌讓我想起你,小J。

我在海洋這一頭,對你輕聲呢喃祝你生日快樂,你收到否?

明天這裡天氣晴朗。你那邊呢?現在幾點?在那遙遠的天邊,那片曾經灰濛濛的天空下,是否已經放晴?

有時候會想起和同學們開你玩笑的場景,然後我們非等到你蒼白的瘦瘦臉龐染上一片紅暈不罷休,之後,你尷尬地害羞的呵呵笑著,我也滿意地繼續上課。

偶然之間從某一本書裡掉落的照片裡,約莫一歲的你紅紅的大眼睛和一旁哥哥肥嘟嘟笑盈盈的小臉蛋成為鮮明對比。之於你們倆,我有著一份十分特殊的感情,也許是與我的阿迪分隔兩地太久,曾經親暱的姐弟兩人在成長的過程中,因為信念、因著性格發展,漸漸成為生疏的成年人。多年後在相聚,我思念的阿迪與我,曾幾何時,已經變成客氣的、我刻意保持距離的可愛的陌生人。

思念,只是逝去的情感投射出來的短暫幻影。我將對阿迪的思念、對童年的懷念一股腦兒投射在你們身上,可也無法完全任性的由著自己的心意而讓你們取代我的阿迪。那個個頭小小的有著黃褐色頭髮的,手裡緊緊抓住變形金剛的孩子。

而你們小兄弟倆,也在這過去的十年裡,成為我生命中最親切的朋友之二。

纖瘦的小手傳過來的生日禮物、情人節同情巧克力,你小小聲的說,Julia生日快樂。

小小的身體坐在板凳上,細細的腳在桌下晃阿晃的,嘗試看著我的照片絞盡腦汁,只想找到正確的發音、不確定需不需要使用所有格回答:This is my Julia。

然後我笑了,哥哥也笑著,我跟媽媽說到你犯的有趣小錯誤的時候,你害羞的躲在媽媽身後撒嬌。

長大以後,你面對爸媽的叮嚀和我的詢問變得沈默。轉眼之間,你也成為一個神祕的翩翩美少年。

曾經因為未完成的功課、因為考試沒通過為你設定的標準,將你留下;後來因為你變得安靜、因為你想沈靜思考自己的方向而不再出現課堂,在你面前,在你溫文的父母親面前,我情緒激動了。

轉過身,是因為不想你看到我的眼淚,也不想你看見我脆弱的一面。

自從那天起,我開始質疑自己不適合為人師。我,實在不好為人師,也無法成為我理想中氣質令人如沐春風的人師。最重要的體認是,人我之間有著模糊界線的我,無法為人師表。

我不得不承認,從來對你偏心:給你設定較高的標準,知道你早產氣喘兒的虛弱氣質,稍稍微恙便擔心你無法應付學業,也知道你和優秀的哥哥一起學習,心裡多少承擔著壓力。當我嘴裡唸著你試卷作業上的粗心大意的時候,卻也沒忘記,你總是那一個記得我生日的孩子,小時候記得情人節要送老師同情巧克力的小朋友,升上高中還是沒忘記過年過節時候的卡片噓寒問暖。當我遠走他鄉,生活趨於平淡無奇,當其他同學們都忘記了過去經歷過的、成為歷史了的歷年執教人員,你仍然記得稍封生日問候。

所有的情感將在時間空間催化之間,漸漸質變然後淡淡淡淡地消失,這是不變的道理。

有那麼幾次,旅行中遇見神似你和哥哥的小兄弟在街頭爭執鬧彆扭,我會心微笑,想到你們倆和你們和藹儒雅的爸媽。

兩年前的今天,你已與我同高;再過兩年,你就享有公民投票權;然後再過五年,當你大學畢業,我可能不再認得你,也許對過去這多年的記憶再無法細數往事、清楚的叫出你同班同學的名字。

現在的我只能默默給你祝福,沒有奢華的禮物、沒有貼心的問候,只是遠遠的祈禱你一切順遂平安長大,不放棄任何學習成長的機會。

就在今天,小J,只在你生日這天,我的心裡對你滿是想念,懷念已經成為曾經的過去,懸念著遠方的你。

當小朋友們齊聲唱著,明日晴はるかな?我只聽見你溫婉的笑著,微微向我敬禮,說著:謝謝老師。

6.27.2007

界限(十一)

「妳和惟權交往很久了嗎?」

「還好,算是剛剛開始吧。」

「。。。」

「如果妳覺得不舒服,以後我不會再帶他出現在妳面前,也不會在妳面前提到他。」

「。。。」

「對不起,我不知道。」

「嗯嗯,不要道歉,和妳無關。是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現在還這麼在意已經過去的事。」

「他們,真的長得很像嗎?」

「嗯,很像。身高很像、五官也很像。」

「喔。這樣啊。」

「小琪,對不起,我太愛哭,害妳擔心。」

「嗯嗯,我不擔心。要忘記讓自己難過的事和曾經深愛過的人可能沒有我們想的那麼容易,姊,妳說妳已經想開了,最壞的情況已經過了、妳說妳要努力活著的時候,我很認真也相信妳,所以我們打勾勾,我們都要加油往前看、向前走。」

「。。。」

「不要哭了。再哭我也會跟妳一起哭喔。這樣很奇怪。」

「嗯。我。。。沒事了,妳不要擔心。」

「姊,妳難過的時候都做什麼?我難過的時候找一件事做,畫畫、去唱歌、強迫自己一天之內讀完一本書、或者自己一個人去九份、坐火車去比較遠一點的地方冒險,靜一靜或全心全意的只專注一件事,也許就會比較不難過。」

「琪。其實我很羨慕妳。我也想要這麼獨立、想要一個人去旅行去冒險,也想要不再去想那些讓自己傷心的事。我孤單了很久,雖然知道回家有媽媽、有妳和阿姨一家,離家以後遇見惟銘,才發現自己很害怕自己一個人做任何一件事,然後不自覺之間變得依賴而不自知。習慣兩個人以後、習慣以另一個人為圓心的生活以後,再回到一個人的狀態,在很多時候會變得十分敏感,不斷增強負面思考,自憐自艾,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接受這樣的處罰、要被這般對待。」

「。。。」

「我知道自己很可悲,也知道妳也許不是不能體會我的痛苦。我們處的這個年代,我不會是最後一個有這樣遭遇的人,也不應該這樣就自暴自棄,可是每每落單的時候,自己難免就會往死胡同裡面鑽,然後難過越來越深,很像永遠都會像疤痕ㄧ樣,痊癒了以後卻還是記得很清楚。」

「說出來會好一點吧。」

「是啊,但是這向人傾訴的需要也表示我還是沒辦法自處、沒法一個人解決問題,不是嗎?」

「可是妳還有我啊、還有阿姨。」

她終於笑了,緊緊握住我的手,纖細的臂膀輕輕掛上我的肩膀。我們擁抱、我們道別,相約演奏會再見。

此刻的我,心裡面的震撼還未散去,和錯亂層層堆積,彼此覆蓋著。我沒有想到你和靜如之間有著這一層間隔,而這個隔間竟然漆著深黑色,透不出一絲光線也沒有白色牆壁的清潔空曠感,只是直盯著那一面黑牆目不轉睛就會陷入其中,像是掉進無底黑洞,也許只有比光速更快的速度迅速抽離、置身風暴之外、與靜如的過去完全劃清界線,我們的戀情才能得以倖存,才能不被這黑洞吞噬而深陷最後可能被消滅。

於是我開始十分努力在每次與你相聚的時候不去想靜如曾經說過的,以及和你相隔的那一層關係。我不斷的試圖說服自己,你和你哥哥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個體,有著不同的性格和處世態度;對於他曾經在靜如身上加諸的傷害和痛苦,或許因為我正喜歡著你而殘忍的要自己憑心而論、公平對待我從靜如那裡聽到的,和你所告訴我你哥哥的為人處事。

6.26.2007

卡莉不哭了


我必須坦白:我很喜歡很喜歡很喜歡、說幾次很喜歡都不足以表達我有多喜歡甜甜調味咖啡。

卡莉不哭了就是這種很喜歡的咖啡之一。

夏天,是個令人熱得煩躁的可能什麼是都做不好的季節。對於我這個毛細孔小到排不出汗,整個夏天中暑好幾次的神經體質來說,唯有待在微涼的冷氣房裡、公園綠蔭涼亭之下,手裡一杯冰涼的飲料,緩緩潤喉順滑地嚥下溫涼溫涼的甜味咖啡飲品,然後「哈」一口氣把剩餘的涼氣呼出口,好像那樣惱人的酷熱,也會變得令人慶幸陽光照耀在迎面而來的每張臉上,把每個嬰兒推車裡的小朋友都變成肥肥瞇瞇眼的可愛狀。

東雅圖咖啡冰沙、猩八克罰不其諾、咖啡豆和茶葉店的磨卡其諾冰沙,還有其他林林總總飲料店的,我都無法免疫。儘管知道奶泡鮮奶油巧克力醬和甜死人不償命的咖啡飲品可能造成齲齒和肥胖,可是當甜份快速的在血液裡擴張釋放流滿擴及全身,心情好起來的同時,手裡握著的那杯卡莉不哭了和不斷熱情挑逗舌頭的紅色吸管,雙腳也彷彿活潑開朗起來,繼續往前方十個街區前進。

卡莉不哭了就這樣在我一個人憂鬱的時候一派輕鬆地安慰我,陪我渡過每一個落單的下午。

我的名字不叫做卡莉,可卻因為這好喝的多種口味而開心起來,不哭了。

6.22.2007

旅行的意義

旅行的意義
是尋找自己
是給予自己極大的空間去發現新的境地
新的你和新的關係。
離開這裡
離開你
我想讓自己靜一靜
敞開心聽聽新的聲音
和陌生的風景。
然後然後我才能夠繼續呼吸
然後然後我才明白自己存在的意義。



收拾行李是每次旅行的前戲。

我在素描本上開始計畫這為期十天的旅行裝備服裝行頭。每一次旅行都是探險,尋找自己的探險、思考方向的歷險,和考驗自己獨立生存的冒險。筆記本裡面記錄的有這期間當地的活動、交通資訊、氣候形態和這未來十天粗略的天氣預測。地圖、幾本書、MP3隨身聽、筆記、相機是必備的隨行伴侶,手機、電腦、旅遊手冊和緊急電話通訊錄是必要的求生工具,一點巧克力、ㄧ瓶礦泉水和面紙、防曬乳則是必需品。

毋需在一天之中匆匆的苦苦追趕某個行程、時限,對於已經熟悉的街道地形方向,我會老神在在的容許自己掛上隨身聽、背起相機悠遊在現實城市的立體地圖之間;之於一個陌生的環境和不甚熟悉的地區,我拉起警戒張開六感覺知隱形觸角,悄悄匆匆穿梭於人群車行和詭異猜測的眼光裡面。

我從來是個城市女孩,總是講究穿著扮裝清潔感,儘管旅行的時候總是自己最邋遢的時候,卻也不會忘記俐落簡單的原則。也因此,對於城市空間,我有一種難以割捨的情感,旅行於其中像是夏日裡自在的浸泡在清涼的湖水之中;對於陌生的城市角落、治安死角,那些可能發生危險的區域,也就像是踏不見底的、可能發生暗流的、是意外恐怖傳說發生的城市漩渦警戒區,我戰戰兢兢的低頭踏進地雷區,以最快最低調的姿態穿出那些據說危機重重的城市黑暗面。也許是這樣,我逃過ㄧ次恐怖的經驗也得以繼續說服那些愛著我的人們我必須持續旅行的意義。


曾經備受呵護保護的花朵因為被傳播遞送出去的花粉而得以延續生命,也因為那些花蜜播長出來的新生命,才得以不同的姿態角度看不同的世界。我,在有限的經援和時間資源容許的情況下,繼續我的旅程。一個人旅行也好,兩個人一同探險也罷,我總是感激自己的自由身和旅行給予我天馬行空的刺激。抱持一顆自由的心,沒有任何羈絆的行程和疲憊的雙腳、滿滿的回憶回到旅社的時候,我咀嚼著最便宜的漢堡薯條或者甜甜圈,以大字型的姿勢癱軟在床上,傻愣愣地看著天花板,依然興奮的腦袋裡骨溜地回想今天一天的經歷,然後傻笑著累得沈沈睡去。

偶而,我也會有異於平常謹慎的瘋狂作為,蠢蠢欲動於心。也許是跟著初初認識就天南地北的聊了一個下午的陌生人共進晚餐;也許是與相見歡的老阿伯回家參觀他的百萬夜景豪宅,然後親吻擁抱道別;也許是閒兜晃晾在星空之下,再拖著委頓的身軀,三更半夜走進櫃台不見一人的旅店。年輕的時候這樣,不再可能一個人旅行的時候,我還是想這般任性。

至少,這是我在這循規蹈矩的人生之中,最率性的小叛逆。



飛行轉換不同時區,行走了數十哩路,尋找公車電車纜車地下鐵高架鐵火車各個出口、洗手間和入口之間,我遇見街友在身邊的垃圾桶裡被丟棄的一杯杯咖啡紙杯內蒐集僅存的一點點殘汁、調配倒進她的水壺內,成為她自己的綜合口味的咖啡,我看見另一個平躺在租賃腳踏車店門口,我因此為自己猶有棲身之所、清楚的意志和對人性尚存的一絲光明希望而慶幸自己還能這般活著、行走著、旅行著。


沈默的旅者,背著相機、筆記和書本,安靜的旅行城市鄉野其中,我沒有忘記答應自己必須在旅行之中停下來休憩喘息。我在綠草茵茵的公園裡,湛藍天空之下,靜靜閱讀,等待與你約定晚餐的時刻來臨。當你輕笑著,說我已漸失去與人交往的能力,我暗暗承諾自己學習社交語言、與人類接觸的機緣,於是我努力嗅著他為我繫緊安全帽的手指頭上的淡淡薄荷煙氣味、學著不去專注於他細長的指甲間縫的油漬汙垢,也學習注視他為我細心的調整安全帽、就距離我一個手掌寬度的明亮的雙眼。

他一步步前逼,我一寸寸後退。星期五清晨,他捲曲的褐色長頭髮上頂著一頂編織著像是染色花紋的螺旋彩色毛線帽,唇上稀疏淺褐色的新生細毛與你平常蓄留的下巴細鬍有著明顯不同的顏色和鬚後水味道。

直到我不自覺的後傾,才發現自己依然深深的愛戀著你、惦念著你。

我終於感到孤單。走上河堤,我知道這次旅行的尾聲已近,也知道自己開始想念你的海洋氣味鬚後水、想念你問我今天過的好不好的裝可愛聲音和我們擁抱的時候你的大手緊附著握著我小小的頭顱的親暱。

揮手告別,我在這距離家鄉最近距離的海角這點,向海洋那頭的我親愛的家人們說再見。明天,我會帶著六顆道地台灣味的肉粽、義美煎餅和一個飽和的記憶體飛回有你等待著我的小窩。

6.08.2007

轉身遇見胡淑雯

她簡潔犀利卻深深刻畫那刻意被模糊實際上卻因著貧富差距而益發明顯變態了的界線。

那是我初次拜讀胡淑雯的「界線」。那是我又再ㄧ次體會什麼叫做焠鍊的文字與引人入勝的標題。

然後偶然之間,食指點點觸控板虛擬空間世界裡串結圈圈牽牽連連便又遇見她書寫台妹的復仇。

我熱濁濁的眼眶,暖呼呼的胸口繼龍應台、平路和袁哲生之後對於文字的故事的感動淌淌緩緩溢滿整夜。

這個被張小虹指稱文字具有妖氣的作者,往往在訪談中有著謙遜又透露著不馴的氣質。她不習慣被稱為作家,謙稱自己為「習作者」;她經歷記者、從學生時代便開始長期參與婦運,大半青春便揮霍在那些與自己同性卻往往僅只微弱發生,甚或沒有聲音的被邊緣化被孤立的被忽略的沈默的陌生人身上。

我,無法想像這個年代,若沒有像是這般令人震撼的感動的振奮的文字聲音出現,我們還要繼續呼吸這般漆黑寂寥的靜止臭水溝腐朽氣味多久?

「愛國者記下綠制服上的學號,向訓導處揭發。愛國主義者最愛的就是告密,即使阿綠光明正大,絲毫不打算掩藏。那些被稱做師長的人,像一個個好色的清教徒,恐懼情慾的力量,忍住發脹的下體,恨恨地摀著鼻子咒罵,彷彿青春會發出惡臭似的。
。。。
我的心轟轟隆隆的承受著鐵門打開的撞擊:是她,沒有錯。緊接在她身後走出的一個俏麗女子,是綠。我想我沒有什麼好嫉妒或心碎的,她們兩個是我在北么最好的際遇。我在回憶裡呆站著,耳邊響起我送出的那首陳舊的詩:

傷口是鹽

門縫是睡

婚姻是潦草

香水是墳塋

吻是蒸發

拉鍊是目的

床是後悔

汗是呼吸

明明 是 不可能的

你 是 我不想遺忘的。」

(擷取自胡淑雯的【北妖傳說】)

6.06.2007

界線(十)

因為愛著一個人,我開始變得擔心許多原本不在乎的小細節;因為愛上這個人,連呼吸也變得小心翼翼。

入秋漸涼的夜,我坐在靠窗的書桌邊,室友互道晚安上床就寢之際,沁襲心脾的夜風輕拂我裸露的臂膀。閉上眼,我還可以聽見電話那頭你輕聲要我快快掛上電話休息去;閉上眼,我還能夠看見你眼角閃逝過的一絲遺憾。那個秋日豔陽高照的午後,當我們走過捐血巡迴巴士,你說起自己不願意挽起袖子捐獻的原因,在於耿耿於懷捐血單位讓你送走來不及得到適當調度得到救命血漿的祖母。我聽著聽著,想起童年沒來得及見最後一面的爺,深刻體會你的憾恨。

專注的努力倒抽一口氣,好在自己失控、在你發現之前,迅速消化排解掉我咽在喉頭的一股腫脹。前方的路障在我視線未及之處險將我絆倒,你下意識反射動作,伸出的溫暖的手,牢牢一把握住我的上臂。我因此紅了臉。

不經意之間,我的心已悄悄朝你斜傾。

曾幾何時,與敏明初次見面的火車站西三門前的陸橋在捷運完工不久之後,逃不過被拆除的命運。我與敏明之間也隔著一個海洋而生疏了、中斷了聯繫。長長的太平洋這頭,我們逐漸熟悉彼此,以言語表情和那些細微的小動作試探觀察著彼此,然後我想我開始戀棧每一次與你的對話、等不及下一個週末與你見面之間短短的六天間隔時間。

你是否也對我一如我對你一般?

我沒有問,你安靜沈穩的繼續開著車,我們和靜如直接約在她演奏會預演的禮堂。你笑著對我說,有一種持有特權進入表演後台直搗核心的感覺,孜孜賊喜自己有著一絲順從本我劣根性而行小惡的快感。

那是你們第一次見面,之前我精神奕奕的說欲引介你們認識,兩個我最在意的人和拉赫曼尼諾夫二號鋼琴協奏曲。

我們沿著表演廳觀眾席地面隱微的導引指示燈徐徐潛行,我的夜盲症候在突然進入幽暗空間時失衡,一時之間無法縮放自如的瞳孔,瞬間若盲的漆黑讓我慌亂之中踏空淺坡與台階之間的落差。你下意識前傾伸出雙臂握定我的,然後我定息之後發現你走在我之前,右手心輕輕握持著我的左手,兩手之間的空隙彷彿是為了透氣散熱微微害羞的保持著距離。

舞台上的靜如專注的練習預演著,舞台下的我們,鬆開手之後,那無形的距離一點一滴隨著遲遲不降的體溫逐漸散失在涼爽的空氣調節效應之中。

雨點般顆粒清楚的琴音緩降之後,靜如像是爺的古董玻璃酒瓶裡的芭蕾伶娜,在音樂漸弱飄渺模糊停止之間,緩慢定格然後靜止在鋼琴前半晌。我忠實的鼓掌試圖告訴她我的方位。

她優雅地起立走向我,眼光停在你身上的時候,彷彿像是希羅神話中被阿波羅追趕上而漸生月桂樹枝枒的黛芬妮一樣的神情,驚惶恐懼失語地停格存在於貝尼尼的塑像作品。

「姐,這是高惟權。」我對靜如說。

你對她微笑的同時,我領悟靜如害怕失措的表情,那並不是十分常態的鎮定的反應。

「你。。。是高銘權的弟弟?」

你愕然愣了點頭驚訝靜如的質問。

我一頭霧水卻也發現靜如嘴裡蹦出的名字有依稀印象,反覆思索卻仍然想不起來關於這個名字著種種相關記憶。

「姐,妳認識惟權的哥哥?」

靜如突然蹲下來,強烈的舞台燈照耀下,她烏黑的長頭髮傾洩一片散落遮覆住她的臉,紛亂的髮絲之間,我隱約見到她緊緊摀著口,平貼拄地的纖纖手指因為過分用力而清晰立體突出的指關節。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急忙攙扶她一旁坐下,一邊請你在廳外的販賣機購買礦泉水,因為這時的我,有著不良預感,直覺靜如的激動反應與你相關。

「他是高銘權的弟弟!」靜如定定神,似乎強迫自己接受事實般的覆述著。

霎時間,我記起那名字的輪廓,那一段她以為能夠開花結果的戀情、那個她失去的孩子的父親、那個她以為是最初也是最後的男人、那個阿姨口中始亂終棄靜如的負心漢。。。

6.05.2007

界限(九)

祕密所以存在是因著人與人之間界線的消長。當她與那人之間保有了某個祕密,他們彼此之間牽動的關係可能比平常所謂正常的關係更複雜;當她將這個祕密收存好,與那人達成這祕密的共識代表著彼此之間某種界線被消弭,無形的線也正將兩人團團包圍,將其他人阻隔在圈外。欲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共同建構一個祕密是一個捷徑;但這祕密的時效最保險的證明卻可能存於是否關乎生死、對兩個人或更多人的厲害關係之上。

跨過保守祕密的那條線,祕密不再是祕密。所謂「公開的祕密」之所以存在,在於大多數的人想要窺探隱私的渴欲,得到祕密之後持續以其名給予他人的遐想空間繼續存在於人們口耳相傳之中。真正的祕密則永遠埋在當事者的心裡,成為永遠的祕密意謂著某種記憶負擔沈沈地鎖在心裡。

所謂美麗的回憶的保鮮度究竟有多久,沒有人知道。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靜靜讀著完全無聲的溫柔的字跡,那已經成為過去的美麗會不會變成縈繞心頭成為寂寞的提詞者?還是,只有記憶力好的人才會如此受回憶的陰影與美麗苦苦糾纏?

靜如是不是已經忘記前面發生的那一段痛苦的部份因而草草陷入另一個可能存在危機的陷阱?她會不會想藉由另一段新關係來痲痹自己被傷害的事實?還是,她也和我一樣,無法忍受孤單一個人吃飯、存在的現況,所以美化與某個人的關係,並將其祕密化以維持某種神祕的美感?

我有著可怕的記憶力,記錄許多不該記憶的點點滴滴、往往莫名其妙就存取許多我並不想回憶的。此刻的靜如,也許正漸漸洗去存在心底最深最苦的,而且並不打算記取那一段回憶經歷。

我們一路走著,她或許意識到我的沈默代表著我對於她這麼快又對某人陷入依賴戀棧的情緒產生危機感卻又不好說什麼,只是緊緊攬著我的袖肘。

「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就算是下起雨來,我還有妳跟我一起撐傘,不是嗎?」

「嗯。」我賊悶悶的胸口抑制住自己繼續往死胡同裡鑽的習慣。「妳只要記得還有我就好。現在的妳,聽起來比我還要樂觀百倍。」

「妳跟小明還好嗎?」

「喔。。。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吧。」

「哦?」靜如停下腳步,一臉吃驚。「以為你們會走的順利。怎麼啦?」

「沒有什麼,只是覺得我們彼此之間的差距太大,有時候有種我們來自不同世界的感覺;再加上要這樣隱瞞著我媽,說謊、迂迴曖昧無法明朗化的愛情令我覺得很累。」

「我懂。」她點點頭。「如果你們之間還有許多差異是彼此無法理解跨越過的,先冷靜下來放空也不錯。」

長久以來,我一直羨慕靜如與阿姨之間親密的母女關係,儘管她們可能都因為生命中無法避免的巨變,曾經受過極大的痛苦,但兩人逛街時總是手牽著手,離別的時候緊緊相擁,就算短短相聚,夜裡睡同一張床上的兩個人還是想辦法把握時間掏心掏肺一整夜。

當我們回到家的時候,阿姨十足興奮歡喜歡迎女兒回家的心情透過對講機已然顯現無遺。我踏進粉色雕花瓷磚地板,一片沁涼從腳底竄襲全身。媽要我自己拿拖鞋穿上,順便將靜如的行李提上閣樓。相較於阿姨見到靜如的喜悅,媽只是冷靜地要我快快洗手準備餐具好讓大家就坐吃飯。

「怎麼看起來ㄧ付窮酸人家野孩子樣。看看妳的頭髮,是不是又剪短了?上次不是跟妳說我需要妳留長頭髮來給我做假髮嗎?」

我一邊靜靜地擺設餐具上桌,一面假裝沒有聽清楚她的話。

「又不是沒給妳買好衣服,人家靜如一舉手一投足就像是公主,妳又是T恤、穿那什麼落垮垮的乞丐褲,那麼多口袋要幹嘛?」

「Cargo pants旅行比較方便嘛。多口袋好隨身放東西、車票零錢包隨身聽什麼的。。。」

「哎,妳也學學妳表姊,人家ㄧ付天生優雅氣質上流社會出身的樣子,妳就偏偏連穿著都不入流。」

我畢竟是低著頭,不想與媽在阿姨與靜如面前爭執,心裡巴望著二哥快來救火。

「媽,這是什麼時代了,什麼上流、下流的,妹又不是袒胸露背的,穿這樣有什麼不好?她久久回家ㄧ次,妳就不能好言相向?」

這不是第一次媽嫌我的穿著隨便,也不是第一次發表要我努力改變外表已爭取認識金龜婿、躋身上流社會的評論。一直以來,她總氣我不願意好好學琴練琴、不願聽她的流行彩妝變身建議,也無法接受我絲毫不介意交遊對象的身分家庭背景的原則。我永遠記得國二的初夏,一身黑衣黑褲男生頭的中性打扮,我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進家門後酷酷地拿出那寫著五十分紅字的數學考卷以後,她狠狠地拿爸的皮帶抽打我、那火冒三丈的兇狠氣忿神情。我其實一點也沒弄清楚,到底是我的中性裝扮、郎當氣質還是不及格的成績讓自己挨揍,也無法理解自己那時四處躲鞭打的狼狽和之前的酷樣完全兩樣的態度落差。只是那一天晚上,二哥幫我搽著面速立達姆時,我放聲大哭的質問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媽媽的小孩,二哥苦苦笑著,要我接受我們有著一個永遠不承認自己錯誤的、任性的媽這個事實。

是那個夏夜,我身上數不清的、被重複鞭打著,皮綻肉開的血淋淋的瘀青的、滿身裡裡外外的重重傷痕,在痊癒之後,成為媽和我之間那一道道說不清卻永遠深刻的隱形虛線。

6.01.2007

界限(八)

靜如的來信告知她預計復學的時間,我興奮地掛了電話之後,拎著背包拿著車鑰匙前往車站預買南下車票,打算幫她收拾回家。

你在下午五點鐘的電話接到,夏真幫我留言之後,在便條上塗鴉玩笑我們可能成為戀人的關係。

認識你的那個炎熱夏天,我們的朋友關係因為電影、音樂會等等邀約回請藉口而自然而然變得頻繁。週末出遊,平日電話裡也似乎有著聊不完的話題,我曾經動搖的心逐漸傾斜偏向你,敏明簡短的信箋寫著滯美的消息,對我來說像是無形之間天平那端漸漸消失的重量。

但我對你的絕大多數的情緒變化顯得陌生,因為你鮮少有著自己顯著的情緒反應。於我,你全然不形於色的喜怒、完全看不出喜惡的情緒與性格,有著神祕而令我惶惶然的隱憂。隨著對你的感情一點點遞增,我感覺自己相對於你的權力與神祕正點點滴滴被削弱之中。

若沒有預設底線地不斷付出、對於自己若沒有保留的自愛自重,盲目地犧牲了寶貴的而不自知;眼淚與傷痕往往可能是自己一股傻勁的狠狠愛了以後才漸明瞭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的殘忍提醒。那潛伏著在血液裡的被虐傾向,可能持續地蔓延,以種種理由、解口來說服自己那戀上的、像是沾染毒癮一般的令人痲痹了而執迷不悟著,直到痛得傷得體無完膚之後,卻也不一定能夠走得出那層層束縛著自己的、想盡辦法羈絆慰留自己的所謂美麗回憶。

我從靜如身上得到的領悟,如今也在我漸墜入你展開的網絡之時,一步步毛細擴大;我的腦海一次次浮現出靜如痛苦的神情、後悔的無力的字字句句。我開始不斷提醒自己保持清醒,看清楚你的每個神情、觀察你的每個小動作、臉上的小肌肉反應、聽清楚你輕聲咳嘆、逐字逐句檢視你語意之中出現的暗示與可能不經意洩露的情緒或祕密。


「我這星期家裡有事,所以我們改天再約,可以嗎?」

「那妳什麼時候回來,要我去接妳嗎?聽起來很像很嚴重的樣子。」

「現在先別問這麼多,我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我車票都訂好了,沒問題。」

「那好吧,我下星期再跟妳連絡。」你聽起來有些許無奈,但我總算忍住想要告訴你的衝動。


火車搖搖盪盪四個小時以後,時針剛過十一點鐘,我來到綠蔭片片碧草茵茵的療養院。她細黑濃密的長頭髮一如以往,微風中輕輕飛揚,遠遠的她朝我招手,我彷彿可以嗅到她身上隱隱的玫瑰花香沐浴精味道,我微微溼潤的眼中看到她皓齒娥眉安靜地對我微笑著。

我緊緊擁抱靜如,如果說對她的想念一日三秋,這兩千一百九十個秋天對我來說,再見到今日瘦骨嶙峋的她,宛若隔世。

「怎麼瘦成這樣?可見這裡伙食多難吃。。。」

「現在很像流行瘦,這樣剛好趕上流行。不說我,妳也還是ㄧ樣長智慧沒長肉嗎?」

我笑了,矮我一個頭的靜如將長頭髮梳成公主頭,前額的瀏海讓她看起來更年輕。

媽從我國中開始就擔心我原本細瘦的身型持續向上發展而越顯骷髏扁平毫無女性曲線的跡象,往往抱怨我過分熱衷運動又總愛保持短薄的頭髮。靜如溫柔嬌氣輕聲的氣質總讓我被媽碎碎唸到臭頭,直和阿姨都嚷著要靜如長與我們同住一陣子,好看看我氣質可否也轉變一下。靜如巧笑回應媽,在一旁幫著我答腔,說羨慕我的頭髮好整理又因為有著媽的瓜子臉,所以倒很適合奧黛莉赫本在羅馬假期裡那樣乾淨俐落的頭髮;媽聽得開心又羨慕阿姨有靜如這樣聽話貼心的乖女兒,倒是不再咄咄嗟嗟。

一把拎著她的行李,我怪她沒等我幫她收拾家當就打包好,怕她累著。她長長的睫毛瞇起眼燦爛地笑開,說我把她當孩子了。

「我現在很獨立,我知道要學著勇敢走下去,再沒有什麼會比這兩年遇到更糟的事了。」

「嗯,這樣阿姨也才放心讓妳回學校吧。」

「練琴練得很兇,我想趕快進入狀況,回到正常的生活。」

我驚異她聽起來開朗而穩定的情緒,和前一封信裡予我沈重的窒悶與深深無奈情緒有著天壤之別。

「對不起,之前寫的信一定讓妳擔心了。」

「喔喔,那個沒有什麼啊。妳現在好了就好。」

「我,其實遇見一個貴人,幫我很多,很了解我,也對我很好。」

「。。。」我靜默了。心裡莫名湧起一股惶恐,也有點失措。

「我想自己應該好好的活著,才不會辜負你們、不會辜負這個人給我的寶貴幫助。」

「。。。」我以為,現在她臉上閃耀著的光芒其實之前她宣告戀愛時,有著同樣閃逝過的美麗。

「呵呵,妳瞧我,從剛才就一直說自己的事,沒問妳好不好,真是沒禮貌。」

「還好啊,我沒什麼變,還是這樣混吃混玩,功課還好零用錢也夠,最近因為生活枯燥而有一點點無力感,很像沒有什麼新鮮的。聽妳說說不同的經歷比較有趣。」

她笑了,繼續接著說自己遇見的貴人在生活上如何幫助她、再思想上如何啟發她。

「在哪裡遇見的,聽起來是很有趣的人。」

「這。。。是祕密喔。妳要答應我一定不能告訴任何人。」

我不自覺的點點頭,內心不安的、不確定的感覺卻強烈地就要洶湧溢出拒絕她繼續再說、拒絕答應幫她保守祕密的抵禦;我害怕她即將說出來的,可能對我來說是迎面而來的沈重壓力。


「他是我的心理醫師。。。」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