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5.2007

界限(九)

祕密所以存在是因著人與人之間界線的消長。當她與那人之間保有了某個祕密,他們彼此之間牽動的關係可能比平常所謂正常的關係更複雜;當她將這個祕密收存好,與那人達成這祕密的共識代表著彼此之間某種界線被消弭,無形的線也正將兩人團團包圍,將其他人阻隔在圈外。欲拉近兩人之間的關係,共同建構一個祕密是一個捷徑;但這祕密的時效最保險的證明卻可能存於是否關乎生死、對兩個人或更多人的厲害關係之上。

跨過保守祕密的那條線,祕密不再是祕密。所謂「公開的祕密」之所以存在,在於大多數的人想要窺探隱私的渴欲,得到祕密之後持續以其名給予他人的遐想空間繼續存在於人們口耳相傳之中。真正的祕密則永遠埋在當事者的心裡,成為永遠的祕密意謂著某種記憶負擔沈沈地鎖在心裡。

所謂美麗的回憶的保鮮度究竟有多久,沒有人知道。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靜靜讀著完全無聲的溫柔的字跡,那已經成為過去的美麗會不會變成縈繞心頭成為寂寞的提詞者?還是,只有記憶力好的人才會如此受回憶的陰影與美麗苦苦糾纏?

靜如是不是已經忘記前面發生的那一段痛苦的部份因而草草陷入另一個可能存在危機的陷阱?她會不會想藉由另一段新關係來痲痹自己被傷害的事實?還是,她也和我一樣,無法忍受孤單一個人吃飯、存在的現況,所以美化與某個人的關係,並將其祕密化以維持某種神祕的美感?

我有著可怕的記憶力,記錄許多不該記憶的點點滴滴、往往莫名其妙就存取許多我並不想回憶的。此刻的靜如,也許正漸漸洗去存在心底最深最苦的,而且並不打算記取那一段回憶經歷。

我們一路走著,她或許意識到我的沈默代表著我對於她這麼快又對某人陷入依賴戀棧的情緒產生危機感卻又不好說什麼,只是緊緊攬著我的袖肘。

「放心,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就算是下起雨來,我還有妳跟我一起撐傘,不是嗎?」

「嗯。」我賊悶悶的胸口抑制住自己繼續往死胡同裡鑽的習慣。「妳只要記得還有我就好。現在的妳,聽起來比我還要樂觀百倍。」

「妳跟小明還好嗎?」

「喔。。。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吧。」

「哦?」靜如停下腳步,一臉吃驚。「以為你們會走的順利。怎麼啦?」

「沒有什麼,只是覺得我們彼此之間的差距太大,有時候有種我們來自不同世界的感覺;再加上要這樣隱瞞著我媽,說謊、迂迴曖昧無法明朗化的愛情令我覺得很累。」

「我懂。」她點點頭。「如果你們之間還有許多差異是彼此無法理解跨越過的,先冷靜下來放空也不錯。」

長久以來,我一直羨慕靜如與阿姨之間親密的母女關係,儘管她們可能都因為生命中無法避免的巨變,曾經受過極大的痛苦,但兩人逛街時總是手牽著手,離別的時候緊緊相擁,就算短短相聚,夜裡睡同一張床上的兩個人還是想辦法把握時間掏心掏肺一整夜。

當我們回到家的時候,阿姨十足興奮歡喜歡迎女兒回家的心情透過對講機已然顯現無遺。我踏進粉色雕花瓷磚地板,一片沁涼從腳底竄襲全身。媽要我自己拿拖鞋穿上,順便將靜如的行李提上閣樓。相較於阿姨見到靜如的喜悅,媽只是冷靜地要我快快洗手準備餐具好讓大家就坐吃飯。

「怎麼看起來ㄧ付窮酸人家野孩子樣。看看妳的頭髮,是不是又剪短了?上次不是跟妳說我需要妳留長頭髮來給我做假髮嗎?」

我一邊靜靜地擺設餐具上桌,一面假裝沒有聽清楚她的話。

「又不是沒給妳買好衣服,人家靜如一舉手一投足就像是公主,妳又是T恤、穿那什麼落垮垮的乞丐褲,那麼多口袋要幹嘛?」

「Cargo pants旅行比較方便嘛。多口袋好隨身放東西、車票零錢包隨身聽什麼的。。。」

「哎,妳也學學妳表姊,人家ㄧ付天生優雅氣質上流社會出身的樣子,妳就偏偏連穿著都不入流。」

我畢竟是低著頭,不想與媽在阿姨與靜如面前爭執,心裡巴望著二哥快來救火。

「媽,這是什麼時代了,什麼上流、下流的,妹又不是袒胸露背的,穿這樣有什麼不好?她久久回家ㄧ次,妳就不能好言相向?」

這不是第一次媽嫌我的穿著隨便,也不是第一次發表要我努力改變外表已爭取認識金龜婿、躋身上流社會的評論。一直以來,她總氣我不願意好好學琴練琴、不願聽她的流行彩妝變身建議,也無法接受我絲毫不介意交遊對象的身分家庭背景的原則。我永遠記得國二的初夏,一身黑衣黑褲男生頭的中性打扮,我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進家門後酷酷地拿出那寫著五十分紅字的數學考卷以後,她狠狠地拿爸的皮帶抽打我、那火冒三丈的兇狠氣忿神情。我其實一點也沒弄清楚,到底是我的中性裝扮、郎當氣質還是不及格的成績讓自己挨揍,也無法理解自己那時四處躲鞭打的狼狽和之前的酷樣完全兩樣的態度落差。只是那一天晚上,二哥幫我搽著面速立達姆時,我放聲大哭的質問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媽媽的小孩,二哥苦苦笑著,要我接受我們有著一個永遠不承認自己錯誤的、任性的媽這個事實。

是那個夏夜,我身上數不清的、被重複鞭打著,皮綻肉開的血淋淋的瘀青的、滿身裡裡外外的重重傷痕,在痊癒之後,成為媽和我之間那一道道說不清卻永遠深刻的隱形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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