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夜,雪無聲無息的飄落著散佈四處。
沒有車行,沒有人,白皚一片。若非街燈鄰近家屋燈光點點,若非還呼吸著溫暖,透進密合窗的這雙眼可能因著這沈默的夜晚、無盡的冷肅,隨著點點白雪而沈澱而不再激動。
天將破曉之際,鏟雪車和撒鹽車拖行著巨大的不情願聲響,緩慢的移動。沒睡太久,起身啟動咖啡機,等待奶泡打發的同時,天漸亮風漸大,撥開百葉窗想喚醒勉強睜開的雙眼。
一片銀白。
奇怪的是,清晨習慣的柯琳貝立雷黏膩慵懶的焦糖聲音被雨生的高亢給取代。我笑自己詭異。腦袋裡不停播放著雨生的如果你冷。一遍又一遍。
-如果你冷,我將你擁入懷中
-如果你恨,我替你擦去淚痕
-如果你愛我,我要向全世界廣播
-如果你離開我,我會默默的承受
-我的愛 為你開啟 像白色的閃電 劃破天際
-我的愛 為你奔馳 像紅色的血液 充滿身體
-我只是要你知道一件事 就是我愛你 就是我愛你 愛你
年少輕狂的摯愛烈焰卻又如此純粹。
「血液」在雨生的詮釋之下,發聲成「雪夜」。這就是晃動觸發雨生的如果你冷在我腦內不斷旋轉重複播放的關鍵。
可兩者的意象竟是如此極端。
冷靜的雪夜裡,獵人不忍心殺死白雪公主而以野兔為祭,點點片片落在雪地上的鮮血染紅了公主的絲斗篷,血腥的氣味擾動原本靜謐的無人之境;鮮紅殊暗深稠凝血與潔白無瑕安靜哀求的純真眼神。
泛著乾燥塵封氣味的書房裡,一個受到憤怒的小女孩,受到紅與白、現實翻版的正與邪的對立面而感受驚嚇。這是我童年的記憶。學習語言的片段。從此受到文字宰制的命運。
昨天夜裡,瑪姬抱怨著鏟雪的痛苦,我則是幸災樂禍的興沖沖地說,要在門前草坪上做個雪天使。是想要被保護的。儘管我大概這輩子無法體會什麼叫做小鳥依人,也不會被貼上「可愛」的標籤。還是有著被看著被護著被擁抱著被深深愛著的渴望。每個人都是。吧?
很多事變得不確定。一如許多人識不清便成了模糊之間某種投射的影像。記憶不清晰,曾經喜歡過的,曾經熱愛過的,都可能一夕之間,因為誤解因為期待落空因為輻射效應,而成為再不認識的陌生人。自己也是。連話也變得不著邊際。跳躍著,跌倒了,以留下的眼淚替代已到嘴邊卻說不出的。說不出的原因。說不出原因的。
我是這樣的,只消一段原聲帶片段,閉上眼便能夠不停重複播放某一個景,重新溫習那個時候的我們。你不是這樣的,我想。不需要任何介質成為羈絆,想要在平坦的界面上滑行,不需介質、不想任何能夠造成摩擦力的阻礙來減緩你前行的速度。所以我選擇將所有的話,埋在皚皚雪地裡的藏話洞,猶如理髮師意欲隱藏國王是驢耳朵的祕密。雪融之後,陽光照射之前,這些祕密這些心裡話也就隨雪消逝,沒有外洩之虞。
七點正。天逐漸亮起,刷刷車聲陸續滑過門前鎮上次要道路。八點半,小朋友談笑喧鬧的聲音,經過,步行不遠之後,所有的聲響漸被覆雪全部吸收。無瑕的平整雪地變得泥濘不堪。再不是無人之境純淨的白雪。再不復初落雪時那般閃亮那般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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