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手握拳,緊緊嵌進皮膚裡的指甲,掐住咬著印刻出深深指痕,力道之猛導致淤血滲血而不自知。
也許這是極度憤怒卻甚為自制的人們曾經經歷的,氣頭過了也就煙消雲散雨過天青。藉由傾吐、書寫、性愛、購物等等行為抒發的壓力、傾瀉的不良情緒,行過了無痕,再想不起憤怒爭執的起因為何。
然對於內化的怨忿、自卑情結、無處宣洩或者無從宣洩起的情緒,深深困擾著內向自閉的人們。對於長期受歧視打壓從而採取低姿態的弱勢,先天絕對侷限的物質條件、後天扭曲的價值環境與無情的社會試煉之下,壓垮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那臨界點往往是一個謎。
究竟是什麼情況讓原本善良的害羞的孩子轉瞬幻化成魔,驚濤駭浪般的怒潮席捲胸中,完全遮蔽理性的眼睛,易感的靈魂將長久以來受的委屈憤忿怨怒一迸爆發,無可抑制的狂潮,不可收拾的殘局。
八六年的鄒族(曹族)青年湯英伸,零四年的漢族貧青馬加爵,零七年韓裔美籍趙承熙。弱勢與優勢、邊緣與主流、貧困與富群、慣性與偏見。。。世事雖然並非全然建立於結構主義主張的二元對立面觀念,然而二元的極端場景、元素卻往往或出現於這些事件、或影響著我們的生活,一如極左與極右的對立面不時存在並面面相覷於我們之間。
殺戮並不能夠解決問題,也不能合理化臨界點之後的情緒理智失控、脫序舉動。每個人都有別人不能預測的體會的臨界點。所謂正常化其中一環便是正常排遣情緒,倒垃圾。曾有科學家比喻做夢是一種傾倒心理垃圾、反應恐懼、憂慮、期望的方式,因此推測沒有夢可能隱諱著瘋狂的表徵。如果傾訴是一種倒垃圾、清除負面情緒的發洩方式,那麼這三個寂寞的年輕人,帶著滿滿委屈與孤獨無人可訴可依,將長期被歧視被欺侮被輕視,在認知自己遭背叛的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以後,迸發的爆怒衝破了臨界點,所以釀成大禍。
馬加爵說自己沒有夢想,與做夢固然沒有太大的關連,但總讓人不勝唏噓這些聰慧的孩子所受的貧困壓力以及城鄉、族群差異偏見加上大環境的誘惑,現實世界裡人情冷暖的試煉讓未經世事磨練的年輕靈魂墮入無底深淵。沒有夢想了,只有錢變得實際;沒有錢,人格被踐踏受恥笑,受不了巨大的挫折與屈辱,臨界點瞬間將曾經善良的孩子轉化成鬼獸。先是迷宮裡的實驗老鼠,走不出來慌亂了團團轉;然後成了饑渴的鬥犬被迫弱肉強食撕裂小犬,吞噬撕咬著,心裡隱隱知道明天上場,鬥犬圈裡被撕裂,活生生鬥輸了被啃食的,可能就是自己。
紀錄片裡,我聽見眉目清秀的英伸飲泣著,怎麼也無法想像他呲牙咧嘴兇狠奪走三條人命的血腥殘暴樣貌。我哀傷這些囚錮的靈魂頻率過低的吶喊,被世界的荒漠、人性惡質面和困頓的物質面影響心靈,求救無人聽見,孤單如身處無人之境。卻怎麼也無法抹去擦拭他們手上身上的血跡和那般邪惡的罪孽。
無奈沮喪沈痛,皆不足以表達某些片段時刻裡,我對於現世扭曲的價值觀、物質世界裡貧富二元極端擴張的對立關係、嫌貧愛富虛榮幻化為種種鬼面誘惑的厭惡。
12.17.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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