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定期會來家裡噴灑除蟲藥劑,在他之前的連鎖除蟲專家公司可能過於昂貴,因此房東換成阿米的公司以後,除蟲檢查的次數變得頻繁,除蟲人員也從原來的白人小伙子變成巴基斯坦來的阿米。
我對阿米的印象其實並不好。倒不是因為他的英語口音不清楚而溝通不太順利,而是他對於這個工作執行時候不專業的表現和不嚴謹的態度,都讓我感到錯愕也無奈。雖說除蟲噴劑劑量對於人類不會有太明顯的影響,但我總固執的相信,畢竟是殺害某種生命的藥劑,應當小心謹慎劑量以及施放單位地域以減少毒害誤殺/誤食而影響健康的可能性。可是阿米噴灑藥劑的時候總是噴頭離牆角遠遠的,離四周牆角兩呎的範圍全部擴及就算了,他經常忘記把上次擺放以後,截至眼前已滿佈螞蟻、蟑螂、蜘蛛等等蟲屍的黏膠式捕蟲貼銷毀,並換上新的捕蟲貼或其他藥劑。更糟糕的是,有一度小蟲子們似乎完全不受藥劑的影響,持續蓬勃的來去屋裡屋外的,而我向阿米反應過後,他總是說,這次的藥很有效的,可以持續很久。然後,等到三個月過後,他來檢視發現,還是蟲蟲一堆。連他自己都尷尬得不太好意思再開口詢問。除卻工作嚴謹的問題以外,阿米的態度總是可親有禮的。也因此,我也便沒有多說什麼,總是禮貌性的提醒與道謝。
公寓管理員巴利亦為來自克羅埃西亞移民,年紀輕輕三十五歲卻因為白灰灰的頭髮,讓他英挺帥氣的臉龐看起來像是經歷多了十幾年的滄桑。巴利做事有些溫吞,倒也還是和氣有誠意的人。偶爾請巴利吃糕點冷飲,他就興起就講到太太小孩,一副幸福好爸爸好先生樣。兩個小孩相繼誕生,巴利的經濟負擔逐漸加重,可他每天還是乖乖的帶著便當坐在貨車裡嚼啃著太太為他準備的午餐,一樣節儉度日。
一天下午,巴利準時來訪,檢修浴室的水管和熱暖氣運作。
六呎高的巴利站在約莫一坪半大的浴室裡,我在一旁幫忙轉開氣窗螺絲,跟他提到阿米忘記更換的捕蟲貼。
巴:你知道阿米家發生的大事嗎?
我:不知道,我對阿米這個人一無所知。
巴:(嘆氣)
我:怎麼啦?
巴:前一陣子,阿米死了兩個兒子。。。
我:怎麼會這樣。。。發生什麼事。。。OMGOMG
巴:就幾個月前,阿米剛進大學唸書的兩個兒子和朋友駕車出外遊玩,發生嚴重車禍。五個乘客裡,兩個年輕人重傷,然後阿米兩個兒子都列死亡名單。
我想起數月前,新聞頻道大篇幅報導市郊嚴重車禍三死兩重傷的消息。之後,還有酒駕肇事者被起訴的後續報導。只是,當這一個令人震撼並且傷逝青春的一則新聞,竟然就發生在身邊認識的非陌生人身上,知悉這其中聯結的那一刻,竟也讓我十分不自在。
我:我知道那則新聞。真的不敢相信那是他的小孩。
巴:我也是啊。他說他老婆從意外發生之後,天天以淚洗面。
我:他們只有這兩個孩子嗎?
巴:還剩下一個小女兒在念高中。聽說本來想說等女兒一上大學,他和老婆就可以告老還鄉,兒女可以自立生存了。
我:真的不敢相信。我還處在震驚的狀態中。失去孩子已經很痛苦了,更何況一次失去兩個。對於比較保守的南亞社會還普遍存在的重男輕女價值觀念之下,失去兒子是多麼大的實際損失和精神傷害。
巴:哎。。。該怎麼說呢。這就是人生吧。
我:那阿米自己呢?事情發生到現在,他現在生活上有困難嗎?有一點一滴恢復嗎?
巴:我也不太清楚。跟他僅止於業務上的關係,像這個新聞其實也是偶然一起吃飯,他提到的。大概也苦悶,想說一下吧。
我回想除了阿米帶著濃厚印巴腔的英文口音,他的英語程度算是不錯的;再推敲他帶著一家子老小來美國打拼,為了兒女的教育而移民,這可能也顯示阿米原本在家鄉的社經地位有著一定的水平,今日的工作卻僅止於餬口。
巴利說,還能怎麼辦,事情發生了,就算是阿米的老婆成天哭,家裡愁雲慘澹的讓人渾身脫不去悲傷,生活還是得繼續,還是要賺錢養家,不可能就這樣不工作。
瘦小乾癟的阿米嘴上蓄有灰黑色的鬍子,鼻樑上戴著大眼鏡,厚厚深深的眼鏡片重疊著,我總看不清楚他的眼睛。長睫毛下深邃的眼睛被鴨舌帽前圓的陰影遮蓋住了,他的憂傷我也看不見,只依稀記得他淺色的鬢角幾縷花白明顯逐漸增多的趨勢。
我想像阿米的故事,當初因為相信這裡的教育、生活環境品質而遠渡重洋來追尋美國夢,先不論樣貌上可能被歧視、被指點、被誤解為異教徒危險份子的他者姿態行走於異鄉土地,就算是身分欄上的合法居留外國人,亞裔移民需要克服的文化差異、社群價值觀念以及社經身分上的變易之外,還有沈重的包袱、甜蜜或苦澀的負擔,等著像是阿米這樣的移民得面對。
而這個美國夢的代價,對阿米來說,也許是命運給他的考驗,是他的神給他的試煉,卻也是莫大的沈痛的永遠的逝去。
12.10.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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