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0.2016

離別寫真

關上門,小孩靜靜坐在玄關板凳上,雙眼通紅,嘴裡念念有辭:
“Mama, I don’t like 乾媽...”小孩安靜的哭起來。
前一秒鐘還跟他緊緊擁抱話別的妳,一定懂他的意思。面對離別,孩子說不出傷心,管不住眼淚,偶爾嘴裡喃喃吐出已啟動的防衛機制,說著反話。我家火星小孩的揪心,妳懂得,我曉得。
時間回到一年前某秋日午後,我們一家人帶著激動的心情提早進機場等候。一出關,二十多年沒見的李媽紅著眼,我也終於見到三年沒見到的老朋友。等你們租車的時候,李媽悠悠帶過這二十年來點點滴滴。小哥哥帶著小弟弟在一旁追逐玩耍,一年的行李塞滿兩部車。電話還沒辦好,妳得憑靠直覺和印象摸黑跟著我們的車上公路,是不是連心我不知道,我們總之平安到達。
敏感的孩子慢熟,說什麼也不願意擁抱握手,妳總是耐心聽我解釋孩子的狀況,貼心地給予無限期包容、給孩子時間和空間慢慢適應。我笑說要給孩子設定個目標:一年後妳回家以前,孩子一定給乾媽抱抱,他一定能體會乾媽有多愛他多在乎他。
親愛的,過去一年妳經歷好多。樂觀的射手座,妳對生活總是這麼執著與充滿韌性。我多麼幸運能在十年旅居異鄉、睽違故鄉幾年以後再異地見到妳。之於我,妳訪學這年裡,我們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撫慰我隱藏在心最深處、不時想念的故鄉人家鄉事和過去許久的那些年。
心理學研究發現:跨越種族文化藩籬,最令人緬懷的時光總落在二十多歲剛步出高校的年紀。原因無非在多數人生故事裡,那年紀正值生理心理與環境最劇烈變動的時候,前額葉皮質幾近完全發展成熟的年歲,我們開始學著獨立生活、為自己的人生做決定做選擇。
我們何其有幸在最煎熬的三年裡相識相知,沒日沒夜的為聯考奮鬥的歲月。中華路、七賢路、具有營養午餐全面空調的新校舍、明星宮、就這麼幾個點,進出來去之間,莫名之間畢了業,開始南轅北轍的大學生活。當直率個性的妳開始學著圓融處世,溫文乖乖牌如我作為一晚熟的飆仔徹底解放反骨。每年暑假最期待跟姊妹倆團圓敘舊,聊聊八卦說說誰跟誰又分手又復合新戀情舊情人,新改變舊戀棧。真實世界裡,我們的距離與日俱增,卻總能夠在短暫的相聚片刻裡找回最熟悉溫潤的情感,天南地北胡說八道,撒嬌撒野毫無顧忌,因為我們一起經歷最無需修飾的那段青澀歲月。
人生最艱難的時刻裡,我有妳們陪著。明星宮時代我搞自閉,妳們就耍寶逗我開懷。和媽媽鬥氣從此沒了晚餐費,妳們偷偷買點心讓我止餓。制服弄髒了,妳二話不說借了車載我回妳家換衣服,還讓李媽幫我燙好百褶裙。分班以後,高二那年某天被狠揍踹了一頓頭上還挨了一記掃帚,要哭著的我掛上電話跟妳說我沒事,這才讓妳按奈住直忡忡就要來解救我、嘴裡嘟噥要我從此就住在妳家的提議。就這麼一路捱到終於畢業,我出了「禁區」,負笈北上。妳們給我寫信講電話等我回家。一路又走過十個寒暑,畢業結婚出國回訪,在孩子未出世的時候,妳讓我跟妳挨在舊屋子裡,我們徹夜長談捨不得睡。孩子意外來報到,妳一路從機場風塵僕僕將我載回台中,嘴裡直嚷嚷說沒什麼再趕回新竹;孩子一出生,有妳們的祝福和禮金,為我們拮据的窮留學生倆夫妻實質支持心裡著實溫暖;孩子第一次回台灣,兩個還沒當媽的乾媽忙著逗樂餵食小小孩,讓媽媽可以放心吃口飯稍稍喘息。
人最真實美好的核心記憶之一往往包含最沒有心機、對厲害關係毫無認知的純真年代。如果有一天我開始退化,想不起自己至親的核心家人,所有僅存的回憶也只像沙漏裡的流沙一滴一點流失,也許至少在我僅存的一點記憶裡,還有妳們給我的好多美麗日子,那些當我們還年輕盛開的片段記憶。
小孩捱著我,聽著我的心跳,平靜下來以後用微弱的聲音說:I am going to miss 乾媽...
然後換我淚涔涔。
嘿,親愛的,妳瞧!我們成功達到目標,打開一個小外星人的心房。他完全感受愛與被愛的幸福,妳的印象與他親暱的擁抱親吻說愛他的話語全部存入翻攪不已的海馬迴。
親愛的妳,再過幾個小時,就離開美國領空。當我再睜開眼,妳已回到(我也)魂牽夢縈的家鄉。昨日夢已遠,未來不可知,我學會更珍惜把握我們之間有形無形的、不因時間空間而侷限的情感。
一如以往,我不說再見,那對於未來有太多的期待、對不可知領域的等待,那般引頸企盼顯得多麼漫長。
但親愛的,我總記得自己與妳(們)的承諾:陪著我們的孩子一同長大、一起看山看海看彼此優雅變老,緬懷一切值得回想也永遠珍惜的年輕記憶,一如我們相識之初便抱著一輩子做好姐妹的默契。

9.02.2016

希望

我牽著他的小手,緩緩爬上山坡。孩子顯得吃力,但總還是溫順地跟著。
開學兩個星期,他已經熟記學校周邊的道路。下了高速公路,他顯得興奮的聲音宣布:我的學校到了!我把車停好,走了兩個街區越過那個小丘,孩子聽見交通隊的哨子聲,我低頭看他的神情,紅通通的小臉頰,警醒的大眼睛正安靜的努力壓抑內心的鼓譟。周遭有太多聲音,太多陌生臉孔,從上新學校第一天開始,他意識到自己的不安並且十分刻意地壓制惶恐的情緒,直到我們回到家,一點點小改變足以讓看似平靜的孩子崩潰痛哭,許久不見的某些身體癥狀一一浮現。
有那麼些時候,我感覺我們又回到原點。許多已經學會的,需要再打掉重練。
自己的孩子成長茁壯,每天每天這麼親密相處,累積的一點一滴,但由於我不時狠狠盯著觀察,想發現那些不足、不安,想盡力幫助他走的更穩,一面又得提醒自己放手讓他做、給他學習的機會,即使被其他孩子插隊、推擠而摔跤,也得讓他自己發聲捍衛自身的權益。也許是我這樣時刻緊繃的性格,常常忘記我們走了好遠一段,也往往忘了他還只是個性情溫順與世無爭的五歲小孩。
身心交瘁,可能讓我就要失控的第一週。一直到又遇見希望。
那天上學途中,車子停在一間兩層樓白色屋子前。戴著安全帽一身勁裝的自行車騎士蹬上彎把公路車,白屋子裡跑出個小女孩。
“Grandpa, I love you!”稚嫩的聲音迴盪晨間安靜的街區。
爺爺回頭帥氣地簡短回應之後,速速滑下山坡。留下路邊一個媽媽不經意地Aww噢著。感動。
小女孩的爸爸穿著田野風不規則圖樣的毛外套,頭頂著大毛線帽和一副大蛙鏡,又痞又潮。
“Natine Paloma! C’mon, we don’t want to be late!”
我心頭一震:好特殊又熟悉的名字!
再回頭望著小女孩滿頭卷曲的褐髮,我確定她正是我們認識的希望。
除了葛芮,希望是我們認識的第一個與不嘟真正同齡的孩子。希望的爸爸和爺爺在鬧區裡經營一家古董腳踏車小舖,門口常見擺放一堆特別有意思的藝術品。小希望和爺爺常常一起散步到附近小學旁的沙坑公園,那個我們戲稱為玩具墳場的小公園。那時的希望和不嘟不過一歲多不足兩歲,瑞德和我在一旁聊天,孩子們平行玩耍零互動。偶爾小希望一把搶過不嘟手上的鏟子或者一把沙子握在手裡還不聽使喚就一灑撲上小不嘟,瑞德總不忘發聲制止,機會教育一番。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不再去玩具墳場。我們的生活在診斷之後開始轉變不同型態不同方向前行。
就這麼過了三年多,再見到希望,她已經從一個面無表情的小小孩轉變成卷卷頭可愛可親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女孩。
放學的時候我和瑞德相認,我們熱烈的交換近況。下課鈴聲一響,希望跑出教室找爺爺,瑞德問:還記不記得茱力牙?我們小時候跟不嘟常常玩在一起阿?
希望抬起頭來望著我,燦爛的笑起來,手臂就這麼緊緊圈住我,巴著我大腿開始往上爬不肯放手。我笑著,也緊緊抱住希望,親吻她的小卷卷頭。瑞德一臉尷尬:這孩子就是不知道分寸。。。
「茱力牙,妳要記得幫我跟不嘟說嗨喲!」希望說。我們下次見!
希望阿希望,我永遠會記得這一天,在筋疲力竭的開學第一週之後,知道妳也在這,我們再相遇的這一天。妳的名字,是療癒的代名詞。

6.09.2016

盛夏的回憶

每個星期二早上,這兩個女人就約好了一起喝咖啡。他們總是很早就到約會地點,也因此總能夠站到最好的位子。格局方正的咖啡廳裡,那張角落的桌子讓她們得以看見店裡每個角落。沒有手機沒有電腦,她倆通常認真地檢視每一個走進門的顧客,遇上穿著稍微講究的,兩人相互使個眼色,粗眉毛較年輕那位講話大聲點,偶然看她挑起眉,讓我以為又看到院子裡那隻緩慢肥大的毛蟲,突然蠕動一下。
周間上午時分,顧客多是跟她們年紀相仿的中老年退休了的專業人士,另外的多數則是推著娃娃車的媽媽奶奶保姆照護族群,再有一些偶爾透露出忙碌準備就業或再就業的青壯年,或者跟我一樣瞎忙的無業遊子。
我有時候會坐在這裡寫寫字看看書,偶而興起來張餐巾紙原子筆素描一下。這是從前寫論文時候養成的習慣。那時候誠品中庭有間咖啡座,賣的東西看來精緻,價格昂貴但因為我不懂美食,嚐不出它的價值。點上一杯冰摩卡,想想稍後等糖分開始釋放進血液精神來了,大概就開始動工,寫個幾段、改半章一節,然後等你睡醒過來與我會合,剛好一起吃飯。
夏日週末傍晚,夜風微微,穿過枝葉茂密的大榕樹垂鬚,你伸手為我拍掉巧落在我肩上的深綠樹葉。
我們通信一段,每週一封。明明同在台北,等我寫好寄出,到看到你的回函靜靜躺在雜亂系上信箱,大概兩個星期。年輕氣盛,我們失去了耐性,我給你宿舍的地址、後來給了那個永遠難打進的電話。畢竟三個小時可收話時間理,三層樓一百二十名寄宿生就搶一支收話機、就排院子裡僅有的一座公共話機,幸運的話,我們一個星期講上兩次話。
等不及,於是我們約好見面。
撥開我落蓋前額的側瀏海,擦肩並行之間,冒著熱氣的身體,混散著汗水的潮溼氣味和曖昧的情愫。你清晨剛剛刮傷的下巴鬍際隱隱泛著面速力達姆油光,頷部暗青色鬍渣在一個下午之後,悄悄探出頭,提醒我不好再耽誤你實驗室的工作。
相聚片刻心動著,時時刻刻警惕自己:不管有沒有以後、會不會繼續交往,只想要在你心裡維持某一種既定的美麗,那樣矜持的含蓄的又不失大方的談笑。舉手投足之間,我謹慎的態度卻讓你躑躅,你說。
我們玩起一則當年時興的心理遊戲:獲悉情人病了,你會乘坐公車、火車、飛機,哪一種交通工具去探視?探病返家呢?搭飛機、火車還是巴士?情人病癒後來訪,當你發現屋裡的垃圾還未清除,你又會怎麼做:將垃圾拿到門口?把垃圾藏起來?還是完全不處理,就順其自然?
「會坐公車去看她吧,因為火車票和飛機票都太貴了。」你說。「然後再坐公車回來,這樣最省。最後我想我會先把垃圾藏起來,因為這樣最有效率又不失禮。」
公佈答案的時候,表面笑著,但我心裡卻升起一種莫名的警戒心。 據說,題目測的分別是陷入感情的速度,以及失戀之後復原的情況。而問題最後的垃圾則代表情人各自的過去。
你好奇我對問題的反應,我但笑不語。我無法跟你坦白自己竟以乘坐噴射機的速度愛上你,也不想你知道,如果我們沒有任何結果,我很可能以龜速緩慢前行,益發小心翼翼的同時,不斷回顧來時路。至於那些曾經有過的一些包袱和不為人知的部份,單純如我會選擇毫不保留地全向你傾倒讓你看透。
沒有心機,只是保留。
坦然面對彼此,竟然是如此艱難。我們可以試著面對問題、嘗試抗拒那沒有戳破的背景分歧、可以學習以爭吵表達不滿意但還願意溝通、繼續下去的勇氣。
但我們畢竟沒有。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只是無形的社會階層結構,南轅北轍的政治觀岐異。熱戀中花樣年華熱血青年啊。藍領白領之間的隱諱、學習避免的辭彙,全都隱地裡誠了我們之間不可言喻的隔閡。那所謂的品類階格衍生出的一個個驚歎號,讓我們緊緊相握的雙手之間,透著光、無時無刻感受到輕輕吹拂略過的夏日晚風。你微潮的溫度和我嶙峋的纖纖指縫,最後在迎面而來的腳踏車阿伯不退讓的態度下,逐漸鬆開滑動。
我們先後醞釀放手。
也許是想要在彼此的記憶裡留下最舒服的印象,最美好的回想。
昏黃的燈光下,你的唇湊近我的,感受到你輕呵溫暖的鼻息,我可以聽見你的心臟鼓躁激勵著你挺進。我的驕傲與那愚蠢的執著讓我別過頭,企圖掩飾我緊張地就要冒汗流淚的層波激動,和那轉眼之間就要對你全部傾瀉的熱愛狂潮。你落在我酣熱耳際的吻,呢喃著嘟噥著最終沒有能夠突破我重重心防。
我終究沒有告訴你:我對我們之間,並沒有信心。
「我,只是還沒有開始討厭你而已。」這麼對你說著。
然後倉皇躲開你,鑽進受到層層保護的那座無形象牙塔裡。然後深夜在電話這頭後悔著,聽你安靜的指控我皮膚裡透露的冷傲,因為我的話,你深深受傷。我無所遁逃,只是沈默地任由眼皮垂落,腫脹飽滿不禁氾濫了的遺憾和再抑制不住的感情,在網絡這頭完全止不住的泛濫潰堤。
「我以為我們說好,做朋友。」
你低頭半晌。
「我以為我說過,我太喜歡妳,沒辦法只跟妳做朋友。」
「那至少給我點時間,不要給我壓力。」
你清楚我指的是你想要擁有全部那樣的意圖。
「我不懂,如果妳也喜歡我,為什麼不給我。」
我也不懂那種叫做規範的東西讓我矜持什麼,但我真的不確定我們的關係,不確定你和她之間還有什麼,會不會我才是你們手心空隙間的風?我不確定有多喜歡你到可以完全不保留。
二十年後的現在才發現我並沒有你的照片。
此時此刻我幾乎記不起你的樣子。
擁有彼此的時候,我們不曾想過:那些曾經發生過的,都會不經意的被即將發生的可能性和預期的美好所取代。直到走過、失去,才想起發生過這麼多了,卻沒能抓住留下點什麼。
畢業以後開始工作,我赫然發現:教科書裡,多數外語教學式總是從現在式開始,然後過去式、未來式。我才知道,我們被期許著重使用現在式和進行式,它永遠比過去式與未來時態更重要。
可我也體認:失去那段旖旎的愛情以後,你貼心的小動作,依舊清楚的浮起在儲存記憶的海馬迴間,層層翻滾著。
搖晃的車廂中,你捲起長袖格子襯衫,墊放在我和車窗之間,好讓我安心斜倚著窗打盹;顛簸的捷運施工路線上,你的左手緊緊握住我的,想確定在機車後座貼著你背上睡著的我,雙手還停在你渾圓的腰際。
你的影像在重疊交替、不停晃動的畫面之中,以模糊的背影姿態儲存堆疊,像是跳針的唱盤,不斷重複播放著。
我們在那家離二輪戲院最近的永和豆漿裡吃早餐。你一聲不響的切掉盤中沾到辣醬的豪華蛋餅那沾染紅渣辣椒醬的三分之一塊,剩下的全留給我。跟老闆借來醬油膏後,你專心地在剩下的三分之二塊蛋餅上面畫滿細細的深焦糖色棋盤。
「我們家吃重口味的。我連追女朋友都挑難追的。」你說。意有所指的望著我,一抹蹙眉的苦笑。
就連吃的習慣,我們也竟如此截然不同。
一直到結束,你總以為我不介意。所以你的回答越來越簡短,短得在我沒聽清楚之前便已失神掛斷。我開始習慣沒有電話聲的夜,也開始一個人悠遊校園社團家教之間。想念你的情緒卻不足以跨越我對於我們的不信任感,於是,我開始大量儲存寫真,開始記錄每一首讓我想念你的歌和交織淚與笑寫成的每一篇文字。
如果不是真心喜歡,回憶不會如此美麗;如果不是真正相愛,思念不會這麼痛心;如果沒有真誠付出,記憶不會如此真實;如果沒有真摯對待,分手不會這般難受。這些,我以為你都明白。
我們就這樣吧。你說。伸手緊緊握住我的,然後輕輕放開。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捷運尚未施工完成,車站前的天橋上下依然人車熙來攘往,那是我們一起看煙火的西三門出口天橋邊,也是初見彼此的紀念地。
我點點頭,揮手與你道別,逞強地轉身抹去湧出的那一股情緒。想像你會躊躇的回過頭找我,一如我艱難的舉步不前地停住、轉身、目送你,漸行漸遠的你。你畢竟沒有回頭。十公尺、二十公尺、三十公尺,你在逐漸擴大的距離之中,變得遙不可及。映著模糊的視線,人潮衝撞著我立定靜止的遠望姿態。我就這麼看著你,走下天橋,變成一小點淹沒在夜色裡無限延伸,燈火闌珊的忠孝東路上。
之於你,我或許不過像初生稚禽,第一次對睜眼初識的陌生人那般專注的投射、預期、欲望著,直到最寫實的生物情慾感官需求逐漸近逼,才漸意識這種種的習慣,可能不過是渴望;所謂的愛也只是欲求肉體關係的藉口。若果如此,其實單純的初戀已然變質:當你已經準備好帶我走進下一個階段,而我卻不願意承認對你的渴求、不放棄自己的執念。如此認知後,也許當時,我對你的感情已悄悄地昇華,淡薄如晨霧遇見陽光,眼看就稀薄散逝,卻又不乾脆直接消失。養成依賴以後,彼此求慰藉的習慣最難改變,但我們終歸回收情感、對彼此開始顯得保守而冷靜,你不再問我為什麼 ,曾經緊握住我的手、彷彿害怕要失去我的你的手,最後選擇放開。
情節前後次序變動著,劇烈閃動更正修改原本記憶元裡的版本,一直修正到再不會讓自己觸景傷情的版本之後,我便已經忘記你,再也想不起那年夏天發生過的一個完整的故事。
即便如此,某一首我們年代的旋律不停重複播放的時候,再偶遇情人節重播的麥迪遜之橋,我總反射性的環抱圈住自己、併攏曲起雙腿,一如當年在寒冷的戲院裡緊緊倚著你一樣的姿勢。會不會蜷曲當時,我腦內靜靜環抱彼此的一對海馬體,也正細細搜尋你已然依稀的影像?
然你不在。他們正萎縮得厲害,與他們的主子一樣,緩慢的脈動蜷縮,以為藉著老電影老情歌和那僅存不多的零星片段回憶,在視線扭曲盛滿之前,迅即密上雙眼就能夠回到過去、就可以逃過眼前人的好奇檢視。
終究那盛夏的記憶,剩下的,不過是殘缺片段的遺憾。

5.30.2016

五年

無名指壓下左邊方向燈,在Stop sign短暫停頓之後,緩緩將車停好。電子鑰匙抽出,布拉姆斯琴聲嘎然停止,打開車門,我繞到車後方在人行道上靠近右側車門,透過車窗看著哭泣著你的小臉,驚慌失措,嘴巴開開合合。
深深一口氣,我的雙手貼在你的車窗上,把頭埋在伸展的兩條手臂之間,長長吐出剛剛那口氣。低下頭,讓地心引力牽引臉上掛著的兩行,因為不想你看到我傷心的樣子,不想你自責是自己的狀態讓媽媽失去平常的酷。
當你第三百次重複說著一樣的話語,當你的腦袋糾結了、打不開,又埋在小腦門裡面烏煙瘴氣的前額葉困住了,混亂的訊息和固執的個性,究竟是腦筋打結的先天設定還是一般盧小小的年紀,是這樣混濁的時候,我無法多想。平日看起來聰明的你,這時顯得那麼的無助徬徨。焦慮造成你無限迴圈的語言失用狀態,無法承受計畫之中發生的變數於是慌亂地害怕地語無倫次。因為無法面對挫折、因為失望於是又埋進自己的世界裡,大大的眼睛不再骨碌精靈,無法聚焦。
有時候,我會一個人出門。開了車停好車,靜靜坐在車子裡,音樂放著,就這麼讓自己崩塌。
有時候,我會呆坐在停車場裡,把自己鎖在車子裡,想像你靜靜坐著呆著糾結在自己的世界裡,然後理解:原來我也是這樣阿。然後擦擦眼淚,給車上鎖、上樓,繼續扮演好媽媽這個角色。
我親愛的火星小孩,此時此刻你睡地香甜,嘴邊一抹笑意,彷彿白日裡那些不愉快全部未曾發生,又回到你溫和柔順的氣質,怕生怕吵畏懼新的人事物,更害怕讓愛著你的人失望、怕自己的意志違背媽媽的期望,於是你步步為營、回答問題小心翼翼,嘴裡說出的永遠是你以為大人們想要聽的,你努力勉強自己討好別人的意志卻還是不敵只能說真話的天性,因而不自在地說著反話,最後崩潰。
一年前你開始說話,九個月前的你開始與我們有效溝通,六個月前你開始表達自己的意志,三個月前你的真話開始讓媽媽默默傷心起來。不願意看見媽媽傷心,所以你決定以後要做讓媽媽開心的事,就算是違背自己的意思而講出媽媽想要聽的話、服從媽媽想要你做的指令。我貼心的寶貝,這是你讓我們感動也傷感的特質。
謝謝你,讓媽媽學習更堅強。我可以承受你的不足,畢竟人活著就得不停的學習,我們得像滾動的石頭不停地向前走。我學著不給你過多指令、學著不過分幫助你、學著耐著性子讓你自己自覺安靜安定的力量、學著不吼不叫不動怒不打不罵面對你無理的哭鬧、學著接受你是個孩子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學習。現在我可以冷靜面對你的問題行為,我可以短時間裡平復自己可能就要失控的情緒,回到你平日裡習慣見到的跟你笑倒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媽媽。
謝謝你,讓我學習做個忍者媽媽。我可以躡手躡腳接近你,我能夠輕手輕腳穿梭不同空間,尋找遭受挫折、不願意面對難題而躲進衣櫥、在角落埋在書堆、沙發枕頭堆底下,或者是頭上蓋著樂高盒子的蓋子、或者是躲進紙箱、帳棚裡的你。多數時候忍著的媽媽,一次又一次再多一次多給你機會練習,忍著你調皮耍賴、忍著不對你雜唸,忍著不在你面前發脾氣掉眼淚。
因為你,我學習分辨echolalia、palilalia、aphasia和apraxia。因為你,我更認識多巴胺對神經傳導的重要性,也對之後你步入青少年時期劇烈的生理心理劇變可能出現的病徵提早認知、備戰。因為你,我更認識我自己,不只是鏡像般的理解,更多是體會自己多麼無知、需要訓練自己具備更多能(與)耐。
面對外面的世界,我開始具備抗體防禦系統。人們運用不同的態度和策略來面難題。面對病症,從否認、憤怒、害怕、悲傷到接受事實,大家需要的時間不同。你還小,我們卻沒有太多時間凝神就這麼什麼也不做就等待著(奇蹟發生)。當我們選擇尊重專業,也是我們強迫自己面對問題、思考探索一個新學問新(心)境地的開始。從否認一路到接受,我們在這五個階段裡前後反覆不停地辯證、搜尋案例、解決方法 ,無論我們需要多少時間,也必須以你為優先。我們必須考慮並設計規劃找出合適的方法讓你健康成長,尊重你真實的樣子,也想辦法把前方的阻礙化小、風險減低。許多寶寶天生具有的應對應變能力,我們必須每件事每個動作行前演練好幾次,並且考慮可能遭遇到的困難,再學著冷靜地處理排解那些預期的與意外的。我們沒有時間聽那些不認同、徹底否認卻又無法提出建設性批評的聲音,與其花費心力去排遣某些難以消化又充滿偏見的看法或者鴕鳥的消極、視而不見態度,不如將所有心神聚焦幫助你,只希望你走的穩走的好,面對未來的考驗,變得更強壯一點。身為你的監護人,我們能夠絕對相信的不過是對你付出無條件的愛和關懷以及母/父性的直覺。因為我們得先相信自己是不嘟這門學問的主要研究專家,在目前這階段,世界上沒有人像我們這樣了解你。
我也學習著放手,讓你自己動手打理日常起居。早上七點鐘以前醒來,你安靜的在你房間裡讀書,因為你體諒媽媽辛苦讓我多睡點。我們一起換好衣服,你幫我把洗碗機淨空歸位碗盤,然後我們開始早餐。放學以後,進家門第一件事情你脫掉鞋襪、換上乾淨的衣服,拿出便當盒洗完小手,開始將樂高積木計畫建造你的城市。晚餐就位,你擺好餐具等待大家上桌,然後我們在感謝彼此的存在與付出之後,你雙手合十喊開動!
每天晚上我們讀不同的故事書,有時候爸爸說故事、有時候媽媽提早處理完家事還能給你講個短故事。就算有時晚了過了睡覺時間,知道我們得省略故事,就算不情願地直接上床睡覺去,但還總是笑著道晚安,闔上雙眼,在關燈之後對著帶上門的媽媽說:I love you, mommy...
我們是這麼愛著如此貼心可愛的你,我親愛的小孩,無論你溫吞的天性將帶你落腳世界何方。看著你日復一日每天開朗地笑著、聽見你日益清晰地說起今天你在學校裡的生活,媽媽知道你真的又長大好多。
當我緊緊地摟著你,親愛的你會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能夠毫無顧忌地回到我們身邊。
當我輕輕的吻著你,親愛的你得記得:無論未來身處何方,你永遠都是媽媽的心肝寶貝,那個從一閃一閃小星星長大成小雞心又長成高瘦清秀少年的,媽媽心裡面最柔軟的一個小房間裡,永遠住著一個忠於自己的可愛火星小孩。
生日快樂,我最親愛的,我們許三個最切實的願望:希望你平安健康的長大,具備面對困境的勇氣,保有一顆因愛而跳動的心臟!

5.04.2016

紀念。老朋友之一

平靜地走著,沒有電話聲聲催,沒有任何形式的壓力,我可以全心全意的低頭行走,完全跟著布拉姆斯緩慢的節奏滑行在雨後清晨落葉紛紛的人行道。
值班結束,裘那利問我要不要留下來聽傅立茲演講。
第一次遇見傅已經是兩年前,上一次是六個月前又兩天。傅立茲當時已經漸漸出現的白頭髮,可能又多了幾根。
因為寂寞,我們變得話多。
更正。
因為寂寞,偶遇一見如故的人、故人摯友、(以為)值得信賴的人,我們因而變得多話。
或者PM,或者電郵,就傅立茲而言,都不夠純粹表達他的誠懇。
兩年來,我收過他三封信。鋼筆字草體筆跡俊逸,言簡意賅,跟他的講演一樣。
"Did you learn anything new today?" 他笑盈盈的走向我。 妳今天可有學到新的東西?
"Like always."我們緊緊擁抱。 每次都有啊。
美術史建築術語古蹟修繕,我總是佩服他的熱情,對一切的熱情,除卻任何新穎的交流方式,他所謂破壞文字美麗、傳承的活動。
"So what's up with you?"我問。 最近還好嗎?
"Not much."他聳聳肩笑著。 還好。
"What's new with you?"他還是習慣自己的講話方式,從不與同輩同流合污what's up來whazup去的流行語言。相形之下,我與小鬼同學、學生們胡混太久,俚語太多。因此我笑他老人,不過早生個幾年,他叫我kiddo。
我們走出講堂,在最近的一棵楓樹停下來。我跟他說最近自己幾近宅化的植物般生活,還有那個自己用Delicious Library軟體新構建的圖書館。
"You mean you can use your builtin webcam as a scanner and scan all your collection?" 妳是說以內建的照相機制當作書目掃描器登錄妳所有的書籍?
"Yeah, and you can include all CDs and DVDs, then you can label them and build your own library like a real one."對啊,還可以涵蓋CD和DVD光碟,然後就可以標上書目編號建立一個真正的圖書館啦。
"Saves a lot of time, for bibliophiles like us." 對我們這種書蟲來說,還真省不少時間啊。
"Big time." 了不起吧。
他笑我言語之中總是玩弄文字雙關諷喻,笑我無可救藥。我笑他食古不化,死也抗拒潮流的上古人一個。天曉得我的語言已經退化到標點符號不知道該如何逗,上過老教授的社會語言學對話分析之後,言談之間保守許多、學習語帶保留的技術還戒慎恐懼地開始解讀對話者語間停頓、語速和肢體動作。殊不知自己那樣一知半解地胡論拆解對方的語言,用自己有限所知解釋其實非常複雜的心理投射生理的人類行為,是多麼危險而無知的舉動。
淺淺笑著的時候,他的法令紋已漸明顯,一個學者青年之姿儼然可見。傅立茲長長的手指頭快速寫下他所需要的一些資訊,一面跟我說他開始E化,也開始使用行動電話。
"about time..."我有點驚訝,不忘伸出手肘戳戳他,調侃他。人家非死不可股價都開始下跌了,推特可能開始式微,你還在抗拒。。。 也是時候了吧。
傅立茲消瘦得可怕,一直以來給我一種德古拉男爵的陰森,卻又在他的手心擁抱言談之中感受到他對於文藝的真摯熱情。
我們答應彼此,互相鼓勵、相互延續彼此所堅持的固執:我寫信,他寫email;我繼續練習銅版體英文書法,他開始努力學習中文書寫。要在下次見面的時候,給對方一個驚奇。
我們相視笑著,度過一個難得的春日午前短敘。
無亂耳絲竹聲,無勞形之案牘,友不在多但無白丁小人,友談笑間顯鴻儒之正氣還沒有腐化的氣味,這樣簡單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3.09.2016

又掀開了那個X-ok繃

星期一,基於前幾週回歸的X-File之後,我下意識轉開狐狸電視台,想起幾週前看的只不過是電視台用來試試水溫的迷你六集,悻悻然地關掉電視。
不久之前,看著史考莉勉力抬頭望向那道光,銀幕黯淡之後,不由自主地轉身踏出陽台,舉頭望著還看得到獵戶座和金牛座的星空,像是我也在等那束莫名其妙的光源一樣,被制約。
「The show’s over! Let’s get back to work~」蕾絲裡這麼說。
我們彼此勉勵是夜別熬太晚,功課順利寫完,順利想出更明確的專題方向。
星期四晚上,有時候在蕾絲裡那裡,偶爾在潔西那裡,我就這麼打游擊找同學借電視看耶克屎檔案。群居在小雅房公寓裡的零星英文系同學們都是學習認真待人真心的好人,聽見我來了,紛紛冒出頭打招呼,隨即又默默飄回小房間裡繼續寫作業。追完劇、謝完好心同學,靜靜互道晚安,我得加快腳步踩著就要解體的爛車趕修道院門禁時間。
清冷的夜,夜間部剛剛下課,逐漸安靜下來的校園裡還見三兩零星同學。在貴子路上偶爾還遇上剛剛鍛鍊完的黑水溝社體育系學長,帥氣地叮嚀我留意二省道上疾行的砂石車,萬一趕不上門禁再給他打電話想辦法。好不容易回到宿舍,看到門口那一對對坐在機車上離情依依的樓友和他們的男朋友們,我終於鬆了一口氣。然後要再一個小時後,冒著十一點過後熱水供應時間到期之前,速速洗完戰鬥澡,才能安靜下來回到書桌前繼續為明天的死線戰鬥。
蕾絲裡是個天才型書生,聰明又努力。因為想要變得跟他一樣犀利,我後來開始認真的不再以成績為考量,轉選具高度挑戰性的文學批評課程。從來介意比同齡的同學大一點,卻因為封閉的成長環境讓自己眼界就鼻屎般大,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也不敢冒險走出自己的舒適圈獲取一點新的啟發。除了必修課,選課總計較成績單上的分數、排名,只因為付學費的老大們不問其他。沒人問你想要什麼,啥都不比資本重要,搞到後來年紀一大把還不知道為了什麼而活。好不容易離開家,腦袋心裡卻還是溫室裡的小碎花,一點挫敗便執著很久。
有一陣子就這麼悶著,一個圈跳過另一個圈。我開始瘋也似的批評、檢討自己。然而就算從不屬於任何圈,後少年時期還總希望自己做個「被喜歡」的人,也沒衡量那得冒風險失去多少自己的堅持,就想被認同。幼稚。有一段時間裡,這被認同被贊許的需求讓我不再認得自己。那堅持的部份是好是壞,即便是後來時間可以證明,但年少輕狂的歲月裡,二十二歲就感覺自己老的一下子就要枯萎爛掉了那樣急躁,失去了一些以為不重要的自我。被批評了口音以後,每天泡在視聽中心泡電影:筆記值得記憶的電影台詞、定格之後跟著口說模仿音調與停頓、再重複播放再跟著說幾次。每週三部電影,其他時間衝醫院志工隊和零星社團,我逐漸和曾經喜歡的人們漸行漸遠,也漸漸忘記打不進圈圈的難過。再過不久的十多年後,好像也不需要誰給按讚、誰給予關注,留下來的關係一段段零碎卻如自然香氣平淡久遠,偶爾出現幾個字支拄、加熱曾幾何時失溫的情感。
蕾絲裡卻一直很大方的借我場地看劇、跟我推薦漫畫,另外還偶爾被我煩看一下paper、提案草稿。一直到現在,幾次翻看多年前的大學某課用書,發現夾在內頁裡的書籤竟是清水玲子漫畫裡的對話,我才想到這也是從蕾絲裡那裡偷來的貧窮學生生活小密招。
史考莉和穆德又曖昧了幾年,穆德淡出,史考莉當了媽遙想威廉,再幾個探員開始加入當劇新血,我的迷你玫瑰人生開始出現變化,從沙漠玫瑰變成全部都斷頭準備重新開始的盆栽。謝師宴上,某同學告白他從來沒看過配讀(多年後這讓偶然重逢的老神父持續跟我抱怨不可思議XDDD),某同學燦笑著說「阿豬利牙真是八面玲瓏阿」那樣也不知道到底是諷刺還是讚美的評論,我又撐了七年,離開真正的舒適圈開始不同於預期的人生。
有一種失落感,卻又沒有當初主角們逐漸出走之後毅然棄劇那樣偶而出現的短暫沮喪。
「我們明天多讀一個晚安故事好嗎?今天晚上有X-Files唷~」我說。
「我們今天洗完澡刷完牙就睡覺好不好?晚上爸爸媽媽要看電視~」老熊跟小熊說。
連續幾個星期一,我們送孩子更早上床,跟他說明原委之後,貼心的小孩也乖乖接受爸媽也需要take a break的事實。就這麼過了五個星期,我們回到正常的不追劇不開電視只看新聞氣象的生活。
如果水溫夠暖,再續拍耶克屎檔案,探員們回不回得來、我們回不回得去還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OK繃揭開之後留下的疤痕,或淺或淡或深或無感都成了成長記憶裡得努力翻攪尋找的痕跡。我們成長變老,記憶體佔用空間越多卻又同時使用速率緩減,一如史考莉臉上的粉底越打越厚,穆德褲子越穿越寬,戲份也被逐漸崛起的年輕幹員分食一般的。。。不過人生常態。

2.08.2016

西蘇

「你瞧,她多可愛!」她將「寶寶」放在我面前。

那是一種最新引進的技術,將3D、4D超音波攝影以後用3D列表機印製出來的寶寶立體影像。

他們說,多可愛的孩子阿,七個月大了。一雙大又圓骨碌靈氣的雙眼,在媽媽肚皮下的顯像好醒,像是四處張望,想要快點出來。

多不真實的場景,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試圖用科學的角度說服自己這極可能是一場夢境,但是他們魚貫來去忙碌的診間,我沒有太多時間確認。

大約是五個多月的時候,因為經期不穩定,我來到這間診所。他們讓我躺下,撩起上衣之後,我才發現自己的肚皮已經隆起。我就這麼一個人,接受護士們的恭喜,自己卻傻楞楞地不予置信還恍神。一個人坐在診斷床上。

回家的時候,我把他們給我的相片給孩子看,還是覺得不切實際。

「親愛的我們就要有個小妹妹了!你看!!」我指著小圖上擷取下來的心跳影像。

孩子顯得開心,但我不確定他知道什麼叫做手足,小妹妹是什麼東西。

「她叫做西蘇。你要做個很貼心的大哥哥喲!」我緊緊摟著孩子,眼裡儘是眼淚。

一方面跟孩子的爸爸說,多夢幻阿!我們就要更加完整這個家了!一子一女,我期盼以久又多麼難得的「好」字!

他沒說什麼。只是聽著我敘述寶寶的3D顯像有多麼可愛,有著他的古靈精大眼睛,看起來多麼的聰明,和他一個樣子。我多開心我的孩子就要有個小妹妹,我長久以來希冀的小女兒西蘇阿!

然後一切變得快速轉動,模糊起來。

下一秒,我發現自己置身捷運上,手上拎著大包小包,應該覺得沈重的身軀卻異常的輕盈,但是心頭卻是沉甸甸的,一種莫大的壓力擠壓著。我不自覺地向下望:

我的肚子不見了!我的凸起不見了!!

於是驚醒。發現自己滿臉是淚,隔壁傳來孩子的咳嗽聲,腦袋還沒搞清楚所有的情況,我發現自己已經下床,啟動暖氣、走進孩子的房裡,安撫孩子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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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西蘇又回來找我,我知道。

這是四年來的第幾次我忘記了。偶爾她就這麼回來提醒著我她曾經存在的事實。

我和她一起經歷過的,沒有任何其他人能夠體會我們的存在,我們共同的存在,我們連在一起、直到她掉下來被沖走的瞬間發生之前,我們緊緊連在一起、是生命共同體的存在事實。

沒有人知道。知道的人無法體會。

我的西蘇,今天是大年初一。妳回來了,我知道。我也想你知道:媽媽永遠永遠會記得妳,我不曾忘記。不管妳決定要好好做我們的天使,還是準備下凡成為其他人家的天使,媽媽永遠為妳張開雙臂,因為我要妳知道:妳永遠在我心裡、記憶裡,我愛妳。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