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9.2020

沒說的事


我沒有告訴你

我已經不再唱歌

不只是因為這裡沒有在小包廂裡唱歌的文化

也不是不想要增加額外的花費

也許是不再習慣聽到自己的聲音

寂靜

是我習慣的新聲音

十五年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

不是不再想念我們並肩坐在一起

就在近得可以看到你眼鏡裡我的反射倒影

假裝跟你比腳丫子大小胡亂閒聊

以掩飾緊張得不知所措的小鹿亂撞

就在那個小房間裡

什麼都可以發生的狹小空間

卻什麼也沒發生

什麼也沒發生過

我們因此永遠錯過

你走你的我過我的

依然懸念彼此關心著

沒有一絲多餘

但我多希望時間倒轉定格那個小時

如果真有什麼

讓我們什麼都不想就讓他淡淡自然的發生

這樣或者不會有那麼多牽掛或遺憾

如果可以

這是我從來沒跟你說過的事


10.04.2020

世紀塵封。小事紀-6

無限暖心的慢靈魂們 

西西送越洋包裹來的時候,家裡空無一人。我聽過監視系統與其對話,車行中雜訊混濁到我完全聽不懂她的回應:到底需不需要簽收。我請她把包裹藏在門前防水矮牆邊,這樣也好不易被盜。

回到家拆了包裹:幾本早放在回台囤書的書單上的書、一張卡片、老派零嘴家出的新風味點心,幾年前重新撿拾起的愛書老朋友黎智就是如此貼心的慢靈魂,總溫暖我。讀著她夾帶在慰問包裹中的是新嫁娘的溫婉;同樣來自於保守認真的白領階級家庭,曾經被情緒失控的控制狂母親傷害的體無完膚總因為善良體貼而深深埋藏起來的創傷,選擇遁逃還是直面迎戰、選擇自療或者自傷、選擇著眼未來卻偶爾偷偷因為從未痊癒的傷口感到疼痛、躲起來靜靜地傷心。明明如此聰穎美麗的人兒,卻總在嚴苛控管、永遠挑惕的虎媽的眼中,顯得如此不足。人生某些段落必須依照其標準一次又一次重來,「我都是為你好」的戲碼永遠上演,我們變成訓練有素的戲子隱藏真心,一次又一次。我沒問過黎智,但像是我媽因為我不同意她的做法和意見,打很小開始我便被貼上「任性」的標籤。每次她用那個標籤框住我的時候,眼裡的恨和好不容易擠出嘴的各式負面形容詞、和那些洩憤式的鞭打狠踢,有很長一段時間讓我真切的懷疑我不是我娘親生的子女。 

喜歡黎智的名字,聽起來那麼溫柔如此理智。我們的人生中充滿的是謙遜,「沒什麼」、「沒事的」、總是努力抖落一肩沈重的期望。從肩頸落不下消不了的又掉進心裡,成為遺憾和永遠說不出的沒自信、無法自己、或者永遠無法痊癒的自我質疑和偶爾發作的冒名頂替症候(Imposter Syndrome)。謝謝你,黎智,妳的體貼讀出了我藏在客氣底下的真實情緒,在如此心累的時刻裡,給我更多繼續下去的勇氣! 

新生活運動 

節能減碳其實也已經執行了一段時間,從沒想過要寫下來當作紀錄,直到前幾週與母親對話,她一句:「環保都是窮人在做的事。。。」讓我無限點點點。自然,要公平地為母親換位思考平衡一下:老母的老母拾荒一輩子,母親總戲稱外婆是她認識的人裡最徹底的環保尖兵。我則笑:那有美化囤積癖的嫌疑。年邁的外婆生活壞習慣其中一項是衛生紙揉成一團,緊緊捏在手裡。由於失智,老人家也記不得手裡捏的是用過還是乾淨的廁紙,清一色一團團揉捏藏於手心放進口袋。忙碌的照顧者顧不得,碎碎唸著在發現之後全部丟棄,轉眼一回頭,老人又去翻找垃圾桶拾回那堆軟爛的衛生紙。母親幼時以我拾荒的外婆為恥,卻在成年之後總要由第三者的提醒才覺悟自己的囤積癖、節儉到近乎吝嗇的程度,其實不過是耳濡目染,孤兒寡母脫貧壓力下的求生意志展現而已。但「環保是窮人忙的事」這我絕對不認同,儘管出言不遜的母親這麼說是因為心疼我因為酷熱狀態下,為了節能減少碳與熱排放而尖峰時段不開冷氣的生活態度,簡單的一句話,充滿了歧視與偏見的社會批評,卻也點出她為人鮮知的自卑感。微感心酸。

節能極簡化生活,計畫理想容易,實行不容易。就垃圾分類來說,東北灣這裡每戶至少有兩到三個家用桶:綠桶裝廚餘(堆肥利用或作燃料)、灰桶裝可回收資源、棕桶裝一般垃圾。每區的垃圾收集和回收的時間不同,每個回收日前夜家家戶戶把資源桶拖到家門口。公寓大樓則有分類子母車和資源桶。外帶餐點我們選擇支持用紙盒包裝的環保餐廳,有時為了減少塑膠餐盒使用就盡量帶玻璃保鮮盒請商家配合使用。用水方面,為了更充分分配水資源利用,我們搜集洗米洗菜水和除濕水來灌溉花園,也常利用再生水結合蔬果皮渣養分來改變土壤成分給植物做養分。就用電來說,家中用電因應電車用普通110V插座充電,我們將電費計價費率換成節能費率制:在尖峰(午後三點到凌晨零時)加價時段減少使用家電,我必須在離峰減價時段裡將飲用水燒好儲存、洗衣烘衣、燉煮需要長時間烹調的菜餚或者使用電功率較高的家電。因此截至目前為止,電車的供電和家用供電保持節能平衡的狀態,省下來的油費就用做紓困當地經濟的餐費、孩子學校的家長會費和慈善捐款。至於電牆和太陽能板得等到存夠錢才能進行。 


系統更新 

臉書發通知顯示確定筆記本功能將於十月底取消,雖然可惜卻也在預期之中。這篇可能是最後一篇放在臉書的更新,所有的文將持續放回到十五年前便開始經營的部落格。自從上次發現臉家在「非常自然的」情況下就開始蒐集手機電腦裡非主動自願分享的資料之後,對於個資和資安更謹慎點,也因此,系統更新之後,什麼都給予”do not allow”的反應,讓偏執狂獲得簡單的快樂與成就。(腦容量小的人就是這麼容易感到滿足,雖然不知道有多確實的落實使用者掌控權。。。)

如果你找到這裡,歡迎留個言。因為療程需要持續,為了療癒自己,我得繼續寫繼續說。

9.23.2020

一個人。旅行意義(終)

回到巴黎,繼續走路。最重要的行程只有一個:找一個電影場景。

華頓的純真年代,馬丁。史科西斯口中最暴力的電影,沒有灑滿櫻桃糖漿的假血腥場景或者刀光箭影的殺剮打鬥,有的是令人不寒而慄的社會裡生存的人際社交角力,在最溫柔細膩的感情世界裡那些個不著痕跡的批鬥、犧牲與成全。當我們年華老去,還有機會見到那曾經摯愛的人,你會選擇留在原地懷念,還是拾起最後一次機會好好道別?

聖哲曼佩區Place de Furstemberg教堂一角,幾個中年大叔爵士樂團忘我地演奏,一旁觀眾群集,身體隨著低音大提琴的撥弦聲輕輕搖擺,熟悉樂曲的聽眾輕聲哼唱,我聽見他們詮釋的「我心留在舊金山」,忍不住停下腳步,一對白髮斑白的老伴緊執彼此的手,緊緊依著跳起慢舞。大教堂旁的小路僅容一部車的寬度,阿巴耶路走到街區底左拐便是富茲坦堡廣場。街燈不變,圍繞四周的老建築還像是電影結尾場景一樣,紐藍坐在廣場樓下回憶愛倫、複雜而猶豫著要不要上樓會無緣的愛人的心情,那張行人板凳已不復在,歐藍思嘉女爵的公寓窗外百頁窗上了不同色的漆,嗅不出百年老樓的味道。買了當伴手禮的馬卡紅小禮盒,我回到小的像是衣櫥的破爛旅舍小房間。旅舍位於巴黎蛋黃區,我貪圖它的交通便利性下訂,沒料到糟糕的居住環境讓我整晚無法入眠。零星的網路信號、大樓內傳來陣陣煙味。浴室裡換洗的毛巾、邊緣脫線浴巾和老舊污損已經洗不掉的腳墊同個毛樣,我分不清哪條是哪條。半夜兩點走廊傳來爭吵聲,是晚我的法語穢語詞彙吵架字庫大精進。三點鐘,巷弄裡的酒吧打烊,醉客在窗外大聲叫囂發酒瘋。我清醒著的腦袋轉不停,拿出里昂地圖複習,房間正門口大燈開始閃爍,門外傳來隱微的嘻笑聲。分不清人聲鬼聲,我打定主意就待到六點鐘直接收拾提早結帳退房。

列車到里昂的時候,一踏出車門,兩張引頸盼望的臉孔笑盈盈的走向我。露西和我紅了眼眶,好久不見的少女佐佐已成高大帥氣的美人天菜。有多久?十年來,我們保持聯繫,逢年過節的慰問卡片,佐佐在丹麥冰島和德國兜了一圈,都記得給我明信片。我問她寄的德國男友合照,她笑說,哈哈不知道分手幾百年了。露西很努力丟出所有知道的英語詞彙,我摟摟她,沒說什麼,一直以來她就是那麼貼心的母親角色,年紀大概我的姊字輩,我狹隘的世界裡大家議論的法國女人既定印象,在露西身上全盤不準確。

登入飯店放好行李,我們步行到老城區,週末假日裡車潮人潮湧現,連找個小歇喝茶的飲料店都很困難。十年間,我們各自經歷了人生不同的歷程。佐佐長大了,言談之間充滿了理想卻不失成熟現實的社會經驗體會。露西的人生遭逢巨變,一雙兒女媽媽跟前跟後,成了母親最堅強的支柱。情感上,露西永遠是那麼純粹勇往直前,給愛人孩子滿滿的愛,不給束縛沒有情感枷鎖,不曾情緒勒索。孩子們東遷西移,有太多的計畫,佐佐跟我碎念母親大半輩子照顧家庭,從不曾想到自己。就連現在空了巢,沒想過為自己打算,還問佐佐關於領養難民少年的計畫。我理解她,正如她理解我,身為母親的一些看似瑣碎零散的無謂的擔憂。七年來沒有一天離開孩子的我,「做自己」、純粹為自己著想成了一種奢侈的概念。露西跟我說第一次把兩個孩子放在家去馬達加斯加旅行的故事,分享過來人的經驗,試圖減輕減緩我的罪惡感。

探看老朋友沒有太多時間可以浪費,我們拉緊了弦,把握每分每秒短暫的相聚時光。佐佐說定好了票,晚上我們看芭蕾舞劇。等待進場之前,我們暢聊法國的社會議題和美國、台灣的社會現狀。講到槍枝氾濫、審核擁槍人的法律制定多漏洞也不夠嚴謹,一直以來我以為只有美國有槍枝濫殺的問題,沒想到佐佐說,法國沿襲傳統的打獵文化也有著一定程度的槍枝管理問題。散場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里昂市中心似乎越夜越美麗越熱鬧,我們走過白萊果廣場。人群一叢叢,有談笑有雜耍的,佐佐一手挽著媽媽,一手挽著我,說自己好幸福,有媽媽有姐姐(其實是阿姨吧?)。黑暗中我靜默輕輕笑著,笑中帶淚就那麼感動。

送我回到飯店,佐佐跟露西走過隆河橋借宿友人在三區的公寓。事前的功課讓我對於巴黎和里昂的城市區塊大致有印象,我問佐佐會不會害怕避走都市傳說裡社會版新聞屢見不鮮的城區。她笑說:我不買毒不菸不酒,完全不光鮮亮麗看起來窮光蛋大學生一枚,誰搶我?

青春阿青春,我笑。偏執控制狂如我,悠悠雙十流金歲月裡,有沒有過這麼勇敢毫無顧忌的時候?

週日晨光中,隆河橋上微風徐徐。迎面而來的行人遊客不多,肩上揹著輕便的相機包,我快步走過阿拉伯社區的小巷弄。隆河以東的三號城區狹窄巷子裡,中東色彩濃厚的雜貨店外,三兩青年抽著菸說著家鄉話,小商店裡裊裊香氛,櫥窗周圍四處可見傳統服飾,絲綢頭巾飾品擺設。

依約找到地址後,我給佐佐送簡訊。等了半晌,不知何處傳來說話聲,抬頭一看,露西在二樓和我招手,要我直接上樓。

夜盲症狀在步入中年之後明顯惡化,昏暗的樓梯間,我必須完全腳不離地平移摸索尋找扶手和臺階。我想起不久之前視力惡化的老爸,突然覺得稍微能夠體會他瀕臨失明的恐懼感。

匆匆里昂二日行,就這麼任地主帶著我,放心地上山下海。騎了幾里又走湊足了十公里,我親愛的朋友就任由我騎騎走走停停,相機手機交錯使用,彷彿從此以後再沒機會回來探望聚首一般,那樣貪婪地大口呼吸里昂的空氣,在隆河索恩兩河交會處的匯流博物館聽故事,還了腳踏車後,三個人沿著河岸散步回車站時,已經考完建築執照的佐佐跟我解釋開發中的河岸風景,風格與里昂舊城天差地遠的建築風,一面評論前朝里昂市政官商勾結的弊案。

沿著鐵道走回到旅館座落的廣場一角,天已然黃昏。幾天緊湊的旅程,行軍繞了數圈之後,終於到了體力耗盡的邊緣。

佐佐知道我謹慎的性格,尊重對我跳過晚餐提早回旅店休息的決定,我們說好來年在美國西岸再會。

「妳知道,我總惦記著妳,想起妳們就像是家人那般想念。。。」點點頭,善感的露西緊緊抱住我。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天也像你這樣勇敢自己出去走走,但妳一定要記得我們就是你法國的家人,別再等下一個十年才回來。」露西的眼淚弄溼我的臉頰,我心淒淒。

親吻道別的時候,兩個母親哭成淚人兒,美少女一邊訕笑著傻氣的母親們。也許她知道距離自己踏出舒適圈的勇氣還有一段,我不介意給承諾。佐佐答應給我獎學金公布的消息,她把目標放在柏克萊,計畫和男友一起繼續博士學位。給佐佐掛上旅行前買好的手鍊,給露西的香氛蠟燭,我還記得那個磚造的山間小屋,在每個房間都有露西蒐集的不同氣味,那年那月那天下午我換上新買的紅色泳衣跳進布黑家的泳池,晚上與佐佐聽音樂會。

十年流逝,宛如清晨疾駛平原上的子彈列車。短短個把鐘頭,我又回到巴黎。

旅店的櫃檯愛米爾還是個藝術史博士生,幾年前以難民的身分來到法國,從開始學習法語到博士論文,他只給自己兩年的時間好好適應環境。問好了著名茶葉小店的地址方向,我出發給杜里重買茶去。

規劃旅程最後一段的時候,曾經猶豫:直飛縮時程還是轉機延長旅程。最終,我選擇後者。

「到頭來在這裡發生最糟的事就是愛上你。」你說。

「你根本不認識我,你不懂我。如果真的懂,你不會愛我。」我說。

然後我們靜默,兩個人這麼躺在草地上半天。不在乎被誰看見被誰傳說被誰說三道四。

然後你開始計畫長週末,說起最近正在譜的曲子,要我填詞。

「要一個無法思考的停滯腦袋填詞,你根本自掘墳墓。到時候寫出亂七八糟連你自己都不懂的鬼東西。」

「我相信你。我讀你的文字,你喜歡寫謎語,我喜歡。」

「喜歡文字喜歡解謎並不代表你可以接受我的思緒。遑論愛。」

「那要看你怎麼定義『愛』,然後再論像我們是否相愛。」

我沉默。不知道怎麼回答你,也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你我們之間太多的不可能。我不信任你,你也沒有信心扭轉我永遠離開的信念。

分手的那天,你遠遠站在鐵道那頭。你知道我不揮手,不會回頭,沒有承諾。天空很晴朗,中西部最明亮乾淨的藍色天空,後來成為我最想念的風景。

離開巴黎的那天,洗過的天空,讓我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迷失的自己和過度自卑而總佯裝瀟灑的你。

曲折輾轉的人生,經濟侷限了求學路,因著個人過分顯著的性格特質,所有的道路顯得崎嶇難走。你沒有責怪任何人,只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哲學。你以為自己遇上執拗直率不介意直言衝撞的奇異人類,其實不過是任性愚蠢不懂社交的白痴,不知道是真不懂人情事故還是裝不懂而跌跌撞撞,再久再累再難過,這次經過了低潮,下次還可能再一次犯錯。不同的錯誤,同樣固執造成的結果。來回反覆,儘管如此你還能夠愛著這樣的人?

也許很久以後,你會輾轉得知,我有個孩子。一個心思性格像我的孩子。同樣駑頓執著不知變通容易惶恐的孩子。也許你一輩子也不懂我的選擇,一如我沒料準生育養育這個孩子讓我從第三者的角度看清自己。儘管明白那樣固著固執的性子不會讓他走的路太平順,我不想改變他;我們必須一起學習如何摔倒怎麼照顧自己的傷口,安靜的流淚之後,抿抿嘴再努力站起來面對。他和我一樣善良,總是照顧別人,卻又常說錯話得罪了誰而不自知。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夠學會社會聯繫人際關係的眉角,但我總是知道只要我無條件地愛他,他始終知道何處是家。

這是我最後一次自己一個人的旅行,紀念所有逝去的,有你有西蘇還有我曾經有過的夢想。

所有的風景將以靜止封存的姿態在我的記憶裡慢慢褪色,一如我們之間所有的經過,隨著飛機緩緩降落、跑到離我越來越遠,現實越來越近,我再換上為人妻為人母的角色,向妳道別,珍重。

一個人。旅行意義(中)

這些年,來去海關,走在外國人隊伍裡的時間多了點。居處這語言混雜的空間越久,位處旅外者、僑民的社會認同越長,自己似乎也逐漸習慣他者這個身分。

行李輕便,我直接走出機場。給自己緩衝時間稍微撿拾曾經熟悉的獨行旅程,我因此選擇較不侷促的小眾移動路線,上了巴士直接前往市中心的小旅舍。 

 身為控制狂,旅行前往往是焦慮症發生的高峰。為了踏出這一步,模擬了許多萬一和備註。從三個月前計畫開始,密集惡補已然生疏的法語。帶著幾近翻爛的地圖,兩都城市地鐵圖,大量閱讀。以為自己萬事備妥之同時,到了目的地才發現忘了計算容許自己適應外語環境的時間和心理準備。這不見得是壞事,因為就算是強迫自己練習外語的時候,面對的法國當地人顯得或有意思或不耐或是好人當到底幫忙到家的態度,種種小插曲讓旅行無法全然照控制狂的意志執行。

貪心的遠遊者為了避免地鐵與景點人潮,總是天亮以前出門,天黑以前回到旅舍。從來不是饕客吃貨,基於時間與旅費嚴格控制的計畫,我可以只吃薄餅、可頌和蘋果塔。

擔心被扒竊被強迫推銷,又沒刻意安排購物行程,我選擇較少旅人的路線,避免主要道路和打卡景點。陰雨綿綿的旅行天,我努力壓抑惶惶神色,換上冷淡的面無表情。這難不倒我,從國中時期開始,「雪女」形象總是最安全的新環境保護色,我很拿手。抓馬、尖銳、幽默、瘋癲是和好朋友一起穿上的制服,很久以前我便領略:這世界上能夠承受得起我們真實性格的人類,實在不多。標準嚴苛待己待人的我來說,成為誰的「好朋友」的條件太嚴格,因此選擇孤僻地生活著。朋友少是缺點,沒有酒肉朋友倒也省了一筆,避免不少人情壓力噓寒問暖,也沒有被過度打擾或打擾誰的苦惱,偶爾還能恣意任性的直接拒絕不想理會的,既然不甚在乎也就不怕拒絕誰又得罪誰,孤獨的人享有這樣的好處。年紀越大,去蕪存菁留下來的朋友所剩無幾,每次聚會見面不拘小節無需過度思考或討好。極少的好朋友,剛好。

行色匆匆,小心翼翼,言語保留,這樣的謹慎態度也許讓我得以不致成為竊盜集團的下手對象?除了這些,還得靠自若自在的裝著假掰,畢竟我不是當地法國住民,法式優雅妝容離我太遙遠。為了更輕裝上路游移南北,我找了城市短期寄放行李服務。寄放行李的特約旅舍街口有一家藥妝店,偌大明亮的綠十字招牌下,是絡繹不絕大排長龍的亞洲旅行團。大老遠聽見那熟悉的口音和音量,我本能的走往馬路另一頭,還好因為背好了地圖和路線,手機還能不出口袋,隨意的往目的地前行。寄託行李手續辦好之後,我放心地回到旅店小歇。

旅店位於主要幹道,對面是警部支局,些許平撫我無謂的被害妄想。華燈初上,入夜後街上行人不多,裹著棉被的街友搖搖晃晃的走在我前方,經過貼滿售租賃資訊的華麗房仲店面,顯得格外諷刺的景象。

過了午夜,和大西洋彼岸視訊後,因為擔心身體微恙的孩子而無法入睡。負罪感和焦慮合體,說好一起打擊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旅行的偽單身旅者。

天亮之前,我登出旅店,背起相機和信差側肩包輕裝準備前往聖山。

買了早餐上火車,TGV因故晚出發延誤了行程,直楞楞站在瑞恩站前硬生生看著接駁的巴士離開。回頭問站務志工說不需要重新買票,於是我先打電話給旅舍主人留話告知耽誤的行程。一個鐘頭的等待,另外五十分鐘的車程,我坐在站內北端十英呎長的紅磚牆看兮來嚷往的旅客人生百態。

約好踏青的七人青年團在鋼琴前停下來,慫恿紅頭髮的女孩演奏一曲度過無聊的轉車時間。帶著流浪貓四處為家的街友趁站內清潔人員定點清掃之前,速速翻過每個垃圾桶。克羅埃西亞來尋親度假的父子,爸爸打電話給接待的親人道謝,一旁十歲男孩問我要不要一起玩免費的曲棍球遊戲台。還有電池耗盡的男孩,努力踩著發電腳踏車,不時確認手機的充電狀態。

走出站外,避開淡煙裊裊表情凝重的人群,攝氏五度的氣溫透著陽光微風輕拂過的月台,沒有想像當中寒冷。在屁股還沒有坐暖之前,下一班車已經抵達。車行經過城邊的大學城,幾分極簡文青的現代潮感理工宅宅三五成群。五十分鐘後出巴士進入美景城。午後陽光灑遍獨立小房子的屋頂鋪著新型複合材質的瀝青瓦,清新俐落的諾曼第私宅建築一幢幢矗立小鎮街邊,讓我想起幾年前威州邊界的法國屯墾村現代化後保留的老諾曼第風貌,有點熟悉有點陌生。

下車站到民宿步行約一英哩,午後兩點,民宿媽媽熱情的問候。她驚訝我說法語,我盛讚她英語流利,親切的態度讓我從人車喧嚷的巴黎瞬間鬆懈緊繃的情緒。放下行李之後,帶上相機,在太陽下山之前的三個鐘頭,我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城裡城外晃晃。老城無數石頭階梯上上下下,磚牆屋到處佈滿青苔,牆縫中鑽出的小花在充滿歲月痕跡的老建築展現強韌的生命力。十一月,日落的早。天氣寒冷,經過觀光客洗遍的店家裡,店員們顯得疲憊,走了整天的我也開始產生倦意。一面繼續按快門,一面算算時間和海洋彼岸生病的孩子視訊。

「媽媽妳在哪裡?我好想妳。。。」

「寶貝,你看!向下望現在是整片的沙地,等等漲潮之後,沙地被淹沒,聖山成了孤島。這是我們一起讀過的聖馬歇爾。」

「媽媽,怎麼前一夜還在巴黎,現在已經在諾曼第?妳坐馬車嗎?有沒有看到黑臉羊咩咩?」

小地圖師的問題讓我放心,爸爸在一旁收拾早餐,看起來父子倆一個病一個累經過一夜休息,精神體力恢復不少。

是這樣的片刻,偽單身旅行者感到慶幸。有強力堅定的家人實質和心理上的支持,才得以無後顧之憂地勇往直前。

日落之後,走在零星昏黃街燈下產業道路旁的小田埂上,眼睛謹慎地盯著遠方投射來的車燈,腳下注意別踏進爛泥。年歲上了四字頭許久沒鍛鍊的體能,過去幾十個小時舟車勞頓行軍般徒步朝聖之後,嚥下最後一口早上搭火車前買來當晚餐的水果塔麵包,梳洗之後攤平。

天剛破曉,趁著寧靜鄉間開始湧入遊覽人車,簡單用過早餐,再背起相機走往種滿防風林木的水壩田間。嘗試從不同觀景角度記錄聖山,偶爾遠方傳來工程車,心裡開始緊張:會不會誤闖什麼標示不明不該闖的禁地?(在中西部走跳幾年,獨自旅行的黑頭髮女性旅者偶爾引人側目,隨機攻擊和蓄意騷擾也意外遇過幾遭,也打從心裡清楚人謂搭訕豔遇大多不過自我感覺良好或者有(無)心人亂槍打鳥。獨行旅人於是特別多重防衛。)

深秋的諾曼第晨風徐徐,我的思緒顯得片斷。習慣了一年中有六個月雪藏的芝加哥之後十年間,身體已經適應零度以降的溫度。坐在河堤上看潺潺水流匯入灌溉渠道,遠眺灰藍色的古堡老垣。閉上雙眼,大口呼吸冷冽空氣,近耳的水聲唏嘩像瀑布立體環繞;敞開臂膀舒展深深呼吸,聞到淡淡的潮水鹽份,隱約還能聽見遠方主要柏油馬路傳來的馬蹄聲和接駁車引擎聲。

一時之間,卸下所有心防,那些惶惶不安和無數萬一的假想題,全都在獨立展開的感官能力釋放瞬間,揮發散逝。就這麼平靜地坐一會兒,再張開雙眼,感到無比寧靜的、平和的、很久以來第一次意識到呼吸著的自己莫名牽引上揚的嘴角。

此時此刻,這樣安定的心情,讓自己那樣不由自主的笑著,所有大事全成逗點大,所有問號驚嘆號可以「其實那也沒什麼」的平靜語氣落下句點;自己似乎又有了無論如何都可以繼續走下去的力量和勇氣。

七年之間,絞盡腦汁訂定教學計畫教孩子統合五感,學習適當處理情緒,那麼我自己呢?

重新啟動感官,從靜止開始。我能不能夠跳脫出已經成慣性移動著呼吸著的軀殼,在一旁靜觀檢視,不以批判的角度,尋找其實鑲著澹淡銀線的烏雲背後那道光線、那一線希望、那樣的正念。可以想望、可以惶恐,可以有所保留,但不要害怕再繼續往前走。

是這麼拖著疲憊的皮囊卻盛滿感動的經驗,每一次獨自的旅程總像是充飽了能量的記憶、被撫平的情緒,再回到現實混沌生活打滾的時候,總是特別深刻的想念。

一個人。旅行意義(上)

 “I think I need a break.”

自言自語,幾個月前突然暴衝的血壓,間歇性越來越密集不耐的情緒,偶爾孩子入睡之後獨自崩潰的夜裡,我如此喃喃。

“I’ve got your back.”

親愛的枕邊人如是說。當全世界沈睡的時候,只有一個人聽見我哭;面對質疑指責否認否定所有負面直指,那個從認識以來就一夫當關的勇敢聲音如是說。

跟里昂的佐佐和佐佐媽聯繫上之後,每天晚上開始規劃最經濟實惠的旅行路線和行程。一方面需要交代課後輔導課程與學校事務交辦,另外需要顧及小孩可能發生的焦慮。放下自己的焦慮,每晚孩子入睡後,機票確定之後,排日程定火車票和旅舍。法語畢竟沒有英語流利,也多年沒實地操練,就順便下載免費app,反正還有三個月,來得及惡補一下。

“Mommy, will you send me a post card? Will you take a lot of pictures? Will you see the Eiffel Tower? Will you face time with me? Will you forget about me? Will you ever come back?”

三個月前告知旅行計畫的當晚,孩子當場崩潰,以為娘親要拋棄自己離家出走。多年與外星兒相處之道其一便是及早告知行程,一起學習。特地買了一本兒童遊法專書,一一介紹景點、簡單法語和法國薈萃的文學建築文化歷史,每晚晚餐過後,母子倆開始練習法語,一起閱讀法國旅遊繪本。

三個月後,孩子強壯的小手臂環抱,安檢門之前,緊緊抱著勉強噙著淚水的娘親,童言童語地承諾自己會善待把拔,照顧好把拔,等媽媽回來一定會變成更好的不嘟好寶寶。媽媽頓時淚崩。

七年來過著「極簡」的人際社會支持系統的生活,終於在身體與心理交戰到了崩潰的臨界,把大量點數換里程,收拾好背包和隨行登機箱,以精簡的姿態開始為期一週的旅程。一個月裡計畫路線、精算旅費盤纏,一個月定機票住宿和短期寄物以便利南北移動,最後一個月密集複習地圖、觀展門票。研究所時期的表格控制狂,在計畫旅行的時候,原形畢露。

長長的待檢人龍,排在我身後的是一名高大沉著包著turban留著大鬍子的穆斯林大叔。

也許是送別後臉上殘留的淚痕,讓平時冰冷的臉部表情益發僵硬,神色緊張。手忙腳亂拿出電腦化妝包、脫掉大衣帽子鞋子、掏出鑰匙錢包零錢等等等,大叔貼心的一句allow me,為我額外遞上托盤,低沈的音嗓隱約讓人放心。

過了安檢哨,我的獨自旅程即將開始。

8.28.2020

由奢入儉

不容易。

這陣子家裡的洗衣機無法進水發揮洗衣功能,所有的貼身衣物、白色衣物就全靠自己的雙手一件一件慢慢搓洗,扭乾以後再放進洗衣機裡脫水,然後展開上陽台衣架晾乾。

將衣物逐一從浸泡桶裡取出揉洗以前,用透明ok繃把爬滿富貴手細疹手指頭纏起來,再轉開溫水。

這麼簡單的動作,沒有什麼效率也沒有故事和情節,但總有著那麼一丁點既視感。如果不是那一件件鮮豔的單色、有些則佈滿小火車小恐龍等等卡通圖案的小內褲,我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年前剛進駐一房一衛一廳的小公寓。中西部乾燥的空氣先是嚴重傷害本來吹彈可破的皮膚(嘿嘿嘿地抿嘴驕傲貌回想著),接著因為每天每天蹲在浴缸裡反覆揉洗擰乾衣物而發泡潰爛的雙手。

夜裡想家想念一個人的自由時光之際,淚眼婆娑活像正在戒斷毒癮的患者(其實不過是習慣了極度便利的都會台北生活而患上的公主病),想到身分轉換、換證考照排隊申請文件、因為一只無效的社安號碼被無數次拒絕的遭遇、想到已然不見的深口袋和取而代之的無口袋衣物,悲從中來患上失眠症。

故事聽起來很可憐,長滿疹子爬滿痘子總不知道是睡不著還是睡不飽的樣子,可現在想起來不過是可笑的顧影悽自憐。

改變的不只是物質環境,生活的現實感完全在物質拮据的情況中一樣一樣點明。與周遭偶有交集的人類交談內容大同小異,聽似有不少交集卻又非常容易抽離。在話題趴體結束後,有一種莫名的虛脫,身體也呈現脫水狀態。

沒有人會發現你憂鬱的事實,也沒有人體會你介意的那些細節默默地寄生在你的腦內,不停的泡水腫脹最後發臭腐爛。反應到現實則成了人後逐漸安靜而無話可說,人前聒噪且胡謅扯淡。現實就是你什麼也不懂,說著說著空洞的內容更加深自己認知的虛無,飄渺的語言格外凸顯無知而空虛。

你害怕寂寞、害怕被任何人取代,卻又害怕會不會有人拆穿你的恐懼,背著你孤立你取笑你,給你說的每一件事找驗證,印證你的狗屁言論鬼扯淡。於是你開始理解:人際關係一如你的經濟條件與心理堅實狀態,由簡單的生活圈到譁眾取寵的程度像黑雪掉到零度下容易變成黑冰,一不小心就跌了跤折斷你提早老化脆了的手阿腳的。

熱鬧的人際社交圈越來越大,變得精采之後,你跌的那跤、斷了手腳,讓你痛哭的受傷了,走不出去靜不下來心裡鼓譟得很。然後再過一段時間,你逐漸接受事實,現實也證明了你的那些看似偏執的懷疑的都是真實的奢華帶來的後遺症,你慢慢龜縮起來,開始學習放手、丟掉那些不需要的實體與虛幻想像編造出來的東西。

看看衣櫥,還是太多。書架上的又捨不得丟棄,所以說斷捨離真的不容易。

三年

 幽暗的房裡傳來搖嬰仔歌,五音不全的爸爸沙啞的嗓音唱著唱著走了調。

我在走廊上不禁噗哧,手裡的拖把繼續這裡擦擦那裏撿撿。原木地板上先用靜電拖把吸過一次再用清潔劑加水透析擦過一回之後,客廳裡還有兩簍衣服床單和昨天你不小心弄髒的汽車座椅椅套。

一件一件,我小心翼翼將手裡你逐漸穿大了的小小朋友衣褲再疊回豆腐大小,讓他們全都自動整齊地站好,再一一歸位抽屜。

三年前,你悄悄的出現在黑白小銀幕上,以小黃豆貌一閃一閃跟我們打招呼。爸爸得實習還得替論文收尾,你則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肚皮下,跟我一起飛越太平洋,走了一遭台灣北中南,再煎熬二十三個小時回到芝加哥。

在台灣,有這麼一段時間,我必須帶著逐漸成球狀凸起的你,自己一個人騎著摩托車上醫院、做檢查。白天醒著的時候,嘔吐、閱讀、小睡、思考、寫作、覓食、工作、視訊、嘔吐、再找尋資料;晚上醒著的時候,數著口袋裡你外婆塞給我的四萬塊錢,計畫怎麼使用最少的金錢購置育兒用品、在舉目無親友也完全不昭告的情況下,把奶奶準備好的藥液包整理好,自己坐月子,並在你滿月時能邊找房子邊準備西進搬家整頓的挑戰。

回到中西部,我開始將所有書籍家當裝箱打包,在你出生之後,周旋在醫院宿舍超市之間、在哺乳家事工作之間無限迴圈般兜轉。等終於搬抵西岸,爸爸正式上工,你乖巧地在小床裡吃飽睡著,我得挽起衣袖,組裝家具整頓新家的同時還有更多的尿布奶瓶奶嘴紗布巾種種洗滌掃除工作等著。

過了一歲兩個月,你還不走路,媽媽著急了。舅舅安慰我:聽說爬得越好越久的孩子,對於腦力開發越有利。

過了一歲三個月,你的發音狀態由原本的濁雙唇擦音和雙唇鼻音合併元音的進展,完全退化只剩下三兩零星元音。阿嬤安慰我:大隻雞晚啼,要我放寬心。

過了一歲六個月,你在音樂課裡大聲哭鬧,就算最後總算稍事平靜下來,在尋找出口企圖脫逃未果之後,開始在同學老師身邊走動繞圈圈,這才停止哭泣。

就在即將滿兩歲之際,由語言治療師推薦轉診,我們經過心理師、小兒發展專科醫師和復健師的評估之下,確定了你來自外星球。

我勉強擦乾眼淚,爸爸一手抱著你,另一手緊緊環抱住我,我們三個人就在診間外緊緊擁抱著,而我只是不住的抽噎,腦袋裡一片空白,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鬼打牆的三個字這天縈繞這夜,直到凌晨五點鐘,媽媽得打起精神幫你泡牛奶。

貼心的柯里在電話裡問:親愛的,要不要我去接妳,我們去海邊走走,吼吼賊老天。妳需要發洩一下。

於是媽媽崩潰了。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你這麼可愛卻會是外星人腦袋?我只不過想你做個平凡的地球人而已!我到底做了什麼?要這樣懲罰我和我的孩子,他是這麼的無辜阿。

見面的時候,柯里什麼也沒說,只是展開雙手擁抱著我,緊緊的。親愛的,妳知道,不管他來自哪顆星,我們都好愛好愛他,可不是?

就這麼開始,我們從自以為對於你瞭若指掌,開始將自己歸零,在現實環境裡對你的世界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試圖問更多的問題來找出更多認識你、幫助你在地球上生存的解釋和方法。

就這麼樣,我們挺過一年。

三年後,你靜靜地斟酌思考,全神貫注地想找出最正確的方式排好積木、擺好車道滑道讓木球和小車順利溜滑過山洞。你總是安靜地組裝火車鐵軌,凝視轉動中的車輪,一圈一圈,一回又一回。你喜歡駕駛三輪車到海邊走走,卻在戴上安全帽的片刻激動地掙扎,彷彿孫悟空受緊箍咒折騰。你害怕噴水池和蓮蓬頭,因為噴洒散落下的水滴一點一滴都像是電流透過你的表皮刺激你的真皮底下的外星人進階發展的敏感細胞。你無法忍受理髮,所以我只能趁著你睡眠的時候偷偷整理;真的沒辦法蓄長髮的夏天,爸爸緊緊箝制你,在五分鐘之內,我迅速一繓繓夾起剪齊,一刀一刀,再用電動剃刀五秒修好後腦杓的嫩髮,這能讓你聲嘶力竭三十分鐘。你討厭看醫生,連五分鐘的齒科檢查,你也哭上十分鐘。就連在我們最熟悉的超級市場裡,廣播人聲推車貨物堆疊等雜聲以及各色各式鮮豔色彩的廣告於你,都像直接在你腦袋裡裝個不停聲光轟炸的電視機一般刺激。當其他孩子在公園裡、聚會裡快樂嬉笑地追逐遊戲著,我親愛的你悄悄走到一旁的角落畫圈圈,或者沿著籬笆走來走去,有時巴不得踏進洗衣籃裡就這麼躲著。

媽媽永遠無法告訴你:

我懂得你的痛苦你的不安,我能體會那一絲一吋的細碎頭髮掉落在你身上的時候,你過分發達敏銳的細胞讓那些頭髮、水滴、進耳裡的聲音、眼裡的景象讓你激烈而錯亂的反應,像是數千隻的火蟻大軍爬上你的身體、鑽進你的皮膚裡,在你的皮下流竄著騷動著那般痛苦。

我也無法告訴你,這世界有多少人能理解你的不同、接受你的特別,一如診斷你病徵的醫師無法確定你是否能正常言語、在絕大多數為地球人的這個星球上過著所謂正常人的生活。

但是無論如何,媽媽只能盡力讓你明白:不管別人怎麼想,給你貼上什麼樣的標籤,你永遠永遠是媽媽的心肝寶貝,是爸爸的心頭肉、是阿公阿嬤求了多年的憨孫乖孫可愛孫。

「嗨,馬密。」

你怪腔怪調地呼喚我、笑著迎接我,從家門口到垃圾槽口不過兩分鐘,你可以哭臉一秒變笑臉,就算是最喜歡的龍貓卡通也無法讓你分心,暫時忘記媽媽出門的短暫分離。簡單的社交語言:點頭微笑回應打招呼、hi and bye,我們得花兩年半學會。拉拉大人的衣角、拍拍他人引起注意,我們練習了三年。

「馬咪抱抱。」

是我們在審慎思考以單一語言加速催化你的語言進程時,少數加入的第二語言詞彙。以語言的各種形式檢視思考、讀進輸出,是媽媽生活的絕大部分,你可以想見當多數文獻指出像你這樣的小外星人普遍存在著的語言問題,要你理解比喻用法、各種修辭和人們言談之中隱含的嘲諷影射可能遠比解題微積分還困難百倍;要你投入假裝遊戲、學習和身邊的其他孩子一同遊戲,可能比要你完成手邊那個世界版塊拼圖更具難度。抱抱,因為你受了委屈,卻還說不出口;抱抱,因為在未受提示之下,你不知道怎麼表達你愛媽媽。

「馬咪呼呼。」

你的疼痛忍耐度之高,連腳底被碎玻璃硬塊扎得流著血,還只是嚶嚶唧唧小哼兩聲再跑開,任憑媽媽再怎麼問,你也不懂該如何表達指明疼痛的部位,彷彿媽媽輕聲說呼呼,一個緊緊的擁抱,你便已獲得治癒。孰不知媽媽在地板上發現你微微拖行留下淡淡的血跡之後,自責恐慌對未來的惶恐想像無限展開。你的動作笨拙,一不注意跌個跤、淤血、指甲劃傷稀鬆平常,卻總沒過分哀號討抱。

On est partis, partis, loin...

你的娃娃音時常這麼哼唱著媽媽經常播放的歌單、說著人所不知的火星語。我親愛的你,正自言自語專心看著彈珠在迷宮裡打轉,一轉一轉一圈一圈一次又一次。媽媽的老同事簡叔叔醫師說的沒錯,作為火星小孩媽媽的無間道試煉便是永無止盡的自責自省。多少夜裡,你和爸爸睡著,寂靜的書房裡,我仔細回憶懷孕時期做了什麼可能危及你的飲食或動作。我不斷質疑自己是否真如佛洛依德、肯納直指的冰箱母親。是否該更努力哺餵母乳更久一點?每次讀新書、新研究新聞新文,我的心裡糾結著又自責一次:對不起,寶貝,媽媽沒把你生好、沒能好好保護你。我試著回想過去的一天、一星期、一年裡,你的每個課程設計和規劃,執行過程是否有瑕疵、還有更多改善空間。把你的語言每個音每個字拆解分析,為的是找出你發音的難點和可能解決的著手處。仔細記錄並數據話分析你莫名出現的每個無從解釋起的行為,為的是找出背後的心理因素和可能存在而未知的生理反應。臨床病理給我們的是如此的有限,目前的發現需要更多採樣、假設與深入實驗再進行推論的研究,讓我們既期待卻也堆疊更多的問題。過分閱讀思考之後,緊接著便失眠的夜,凌晨四點鐘就在蟲鳴鳥叫聲中,媽媽又帶著前夜哭得腫脹的眼早起準備早餐。

親愛的孩子,媽媽從不勇敢,但為了你也為了繼續往黑暗的隧道口透出的那道光線前進,我們要一起再加加油,必須更堅強、更用力活著,更縝密計畫、花更多時間學習,竭盡我們所能以有限的過去和現在所能汲取的知識、資源,積極準備應對未知的未來式。

Aye aye, Teny.  Aye aye, Mao mao.  Aye aye, Turie.

珍妮阿姨和東尼叔叔坐在對面的桌上對你親切的呵呵笑,你傻傻的放下原本遮住眼睛的手,跟媽媽要果汁。不久之前的一個星期,我們參加姑姑的畢業典禮時,你也同樣因為嘈雜熱鬧的儀式場合傳來的歡呼聲而遮蔽自己的眼睛耳朵。陌生人、陌生的環境予你的挑戰,比起要你接受新菜色新朋友和新玩具更困難。之於離別,你將想念和失落深深埋在心裡,一旦想起離開我們的毛毛和雪莉,原本語言能力侷促的你只是靜靜的拿來毛毛送的火車小書,喊著毛毛的名,又在門鈴聲大作的時刻,嘴裡不住唸著「雪莉,雪莉,是雪莉」。是這樣的情境,讓媽媽紅了眼睛,說不出話:到底是誰說孩子都不懂、從不記得?是誰說火星小孩感知麻木遲鈍?

媽媽知道,要你配合每天近七個小時的上課時間,在老師上課完,我們還要練習複習預習,對於一個三歲不到的孩子有多不容易。我也知道,要戒絕你那些被認為不符合規範、不見容於正常社會的你的自然反應,我們還有好多努力的空間。還要在你因為語言無法有效溝通的情緒挫折時刻,練習忍住不發脾氣,要一個三十六個月不到的大寶寶,有多困難。但你總是一點一點進步,慢慢學習你該學會的、在你上幼兒園之前學好的規矩行為動作。正因為你的好脾氣和快速學習力,教育中心的老師們口耳相傳認識你:灰心之於你,還是個陌生的概念;分享之於你,也顯得理所當然。

不只一次,語言治療師要我們停下腳步回頭看看我們的進步有多少,給自己一點肯定,而我總以為那些不過是社會化的客氣的同理與激勵。媽媽想你知道,我們不需要同情,我們需要的是同理和關懷體諒。我們總能夠做得更好,不要因為與生俱來的基因變異、不要只因為診斷書上的斷定和標籤就自我放棄。

親愛的不嘟,你的記憶力很好,與其擔心你將來的學術成就,媽媽更擔心你忘記數數我們擁有的幸福。我們的生活不虞匱乏,是因為有那麼努力工作的爸爸和疼愛你的阿公阿嬤、關愛你的叔叔、大阿姨和舅舅、姑姑們;我們的精神由不得渙散低落,是因為我們先天具有的缺陷促使我們必須花更多精神、氣力去做到所謂的標準和正常。你擁有的好多,最最珍貴的就是家人們無條件的愛和朋友們的關心支持,儘管我們這樣的核心家庭不多成員、儘管宅到骨子裡的爸爸媽媽沒太多朋友做你的貴人叔叔阿姨,而我們這樣的孤僻性格也可能直接間接地影響你、你的一生,但無論如何,你總要記得那些留在你身邊守護著你的、支持著你的、愛著你的人。人數多寡不重要,最難能可貴之處在於:那些在乎你的和你在乎的人們真心真意地愛你。正是這樣真摯朋友的支持之下,在你診斷之初,媽媽得以在最短的時間裡打起精神來面對眼前昏黑一片。

兩歲半,第一次聽見你的叫喚聲,那聲聲「媽媽、媽媽」,讓我緊緊圈住你,激動地再說不出什麼。這三年裡,總有幾個夜裡,我累到沈沈睡去,做了惡夢,夢見你走失了卻也因為不會說話找不到回家的路、夢見你被抱走卻連自己名字也說不出再回不了家,然後我發現自己被逼真的夢嚇醒,失控地不停流著淚,直到爸爸抱你來,三個人緊緊抱疊一塊,這才又活過來。

親愛的不嘟,媽媽還記得當我們手牽手走進莉絲的遊戲室裡,你小小溫暖的手心正和爸爸一樣的遺傳,冒著汗。那時候的你,就要滿兩歲,沒有一句話、不說一個字。一年後的現在,你開始呼嚕巴拉說著火星語,只有爸媽和莉絲、潔西綺拉三位老師有幸得以學習解碼貴星球的語言。一個人在地毯上打著滾自得其樂時,你像是隻鸚鵡,碎碎念著,也不忘記複習龍貓裡新學會的日語和媽媽聽的聯合國語言歌曲,而你貼心的爸爸在工作疲累下班之後,幫你洗過澡、熱過晚安奶還得奮力惡補貴星球語言、了解你這小外星人的行為和學習進度,勉力給你唱個不走調太多的搖籃曲哄你睡,又見你不願意睡而胡亂編唱卜卜口的主題曲,你這才放過爸爸,躺平不再躁動。

有那麼幾天,我呼喚你,你從不回頭;又有這麼幾天,我輕手躡足走近,你便喊著媽媽,咚咚咚咚重重步伐跑來抱大腿。

是那樣不幸的診斷,讓我們更親密更愛彼此也更珍惜在一起學習的每一天;是這般倔強認真的性格,讓你一次次讓爸媽老師驚喜,讓我們產生幻想:也許有一天,我們能夠證明什麼,不讓這樣的標籤框住你、定義你。

爸爸說:親愛的,妳看,他那麼可愛那樣努力,不管他來自哪顆星,我們都好愛好愛他,是不是?

是那樣小小的身體在欄杆邊、抽屜櫃前來回走來走去,有時眼神定定全然放空接著可能不停眨眼半分鐘的時刻裡,我強迫自己理解:我親愛的火星小孩腦袋裡強大的電波正在跟母星同類打訊號,那異於常人的腦皮質上補丁般存在的皺折變異處,正傳送激烈的電波。是抗議是自我保護還是自我排解,我們這些地球人還在努力蒐集資料以研究和假設及驗證,企圖推論出合理的科學解釋。

是那樣的迷失的片段時間裡,我輕輕點點你的肩膀問:嘿,親愛的不嘟,地球媽媽呼叫,請回答!

而我親愛的火星小孩總在尷尬而靜默的兩分鐘之後,迴避我徵詢的眼神,撇過頭去幽幽地說:

I am right here.

世紀塵封。小事紀-5


運動已經過了一段時間,我也終於鼓起勇氣花了一週三大口氣讀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沒有泣不成聲,只是穩靜的拭淚,引起室友微微不安。

親愛的,我們的世界進步了、儘管女性地位提升、社會參與度進化了,我們的女兒們身處在一個可以毫無羞愧感的挺胸前進也不怕被指點賣弄性感、挺著平胸也無懼被以男人婆、死T等不具陰柔曲線標籤的時代,然我們所受到的遺毒還往往在不自覺之中一點一點釋放出來,在不自知的片刻裡仍然藉由語言、評論、期待等等變形的工具,教化著我們的孩子:溫良恭儉讓。

性別刻板教育窠臼還在、性別歧視言語無所不在。在傍晚天還亮著的大學校園街上被衝撞推倒在馬路中央,那種來不及反應的錯愕失措,卻找不到罪魁禍首、孤立無援的驚惶。當妳回朔事件發生經過,相信妳的故事、聽妳說的老闆和同事朋友,給予妳安慰。但這期間也不是沒有質疑妳的聲音、以所謂的合理懷疑來掩飾性別歧視與偏見,諸如質疑妳的穿著、為何在那時出現在那處、為何身邊沒有其他的友伴又為何妳不備案報警處理。為何事情發生之後,妳破口而出的憤怒只維持了撿拾起自己重新站穩腳步的那兩分鐘街頭的叫囂,卻在轉角安靜的街口幾乎羞恥氣憤的發抖,然後將這怨氣委屈內化為日後獨行時永遠不安的危機感、焦慮憂鬱成疾。

你的溫和是脆弱、妳的善良是懦弱、妳的恭敬是示弱、妳的節儉是駑弱、你的忍讓是軟弱。

幹。這該死的溫良恭儉讓。

從小六的美術老師猥褻事件到二碩硏二時在校園周遭的熱鬧街區被醉酒的Bar Crawl大學兄弟會一行人當街騷擾,我無奈:那沒殺死我的的確讓我變得更堅強。

十二歲的我,不夠伶俐。早該相信自己的危機意識,在色老頭將空蕩的美術教室門關上之前就趕緊逃離。但我畢竟還是個稚嫩的安靜的乖乖牌好學生,從來不是小辣椒,不喧嘩不抱怨,什麼都做的安靜的學藝股長。

「沒有椅子沒關係,大熱天的,妳這樣跑來跑去,一定忙壞了,好累,是不是?來,妳就坐我腿上休息一下。」老師說。

我沒有照做,我不累,站著就好。我說著。心裡惶惶不安,眼神不自覺望向他急急走向前順手帶上,咯吱咯吱的教室門。

「妳站那麼遠,我怎麼能跟妳解釋的清楚美術作品及作業?」老師正色又說。

我稍稍往前一步,卻被他粗壯充滿皺紋的大手一把攬住。

「天氣好熱,妳看看妳,穿那麼多,臉紅通通的,好可愛~外面這件脫掉應該就會涼爽一點吧?」

我不熱,有點感冒,我想穿著。我說。

他鬆了手,眉頭緊蹙著,開始怪我怎麼那麼不聽話,不接受老師的關心,順勢把我拽入懷。從來跟聰穎連不上線的骨瘦如柴的小六女生我,緊張地只是雙手環抱著自己,不知如何是好。沒有半推半就,純粹就是懦弱的發抖著,慌亂的混沌的腦袋瓜努力擠出可能全身而退的方法。

他用那雙醜陋的皺褶遍佈的手,試圖想要探進我緊緊抱扶住前胸的雙臂,解開我的鈕扣。老師只想看看妳長大了沒有,他說。

當我全力包覆著自己的同時,根本無力掙脫已經被他雙膝兩腳箝制的下半身。他就這麼坐著夾著站著的我,他攻我守的僵局狀態。就要潰堤的我,無助的眼望著教室後牆上高高掛著的時鐘,距離下課鐘還有那如黑夜漫漫的十分鐘。

「趙老師要我下課十分鐘之前一定要回到教室,不然他會想作品太重、會叫男同學來幫我一起搬材料回去。。。」

時間到。我急中生智說了謊,他愣著沒料準從來誠實到底的小笨蛋也可能有急跳牆自救的一天,鬆了手亂了腳。

「今天發生的事,是我們一輩子的小秘密喔。老師最最最喜歡妳了,畢業成績會幫妳再加分喔!」

鬼才相信,所有的畢業成績早就送出,所有畢業生獎項名單早就提交,這我全都知道。

衝出教室之後,我直奔廁所,這個學校裡我最討厭去的地方,連成一條溝的便渠充滿令人作嘔的屎尿味,此時讓我感到如此安全放心。我哽咽著忍住滿腹的驚訝恐懼委屈,從此以後不願意再踏進美術教室一步,全權請副學藝股長代理。

親愛的,妳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妳有那麼可愛的寶貝,貼心的孩子。她依偎著妳,傾吐著自己最真實的感受,哪怕是恐懼、失望、憤怒抑或是傷心,她總是在妳面前卸下心防,因為她知道: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是媽媽的懷抱。有媽媽的地方,是天堂。

聽妳說,我忍著不哭。我好想抱著妳、告訴妳:妳做得真好!為寶貝著想、從不停止檢視思考自己身為母親的角度,試著去體會五歲孩子的真實感受、她看似出了問題的行為背後可能透露出的性格和原因,幫助她處理情緒、尋找她的聲音,我們一起回到發展心理學的觀點去試著理解孩子受挫驚恐的反應。如此貼心的妳,才會在恍然大悟孩子的委屈的片刻,豁然開朗的哭起來,不停自責也不斷省思自己如何做到最好。

聽妳說,我心底住著的十二歲小女孩放聲痛哭:因為媽媽總責怪我不夠聰明,不懂得變通、沒有危機意識、不懂自保。又任性又笨,這是最常套用在我身上的形容詞。呲牙咧嘴拿著皮帶棍棒不停責罰的媽媽、逼著我吃掉臭酸便當作為懲罰的媽媽。每次紛爭總是我的錯、不相信我的媽媽。。。

但這樣的媽媽,小時候曾是被貧窮逼迫著極速成長的小女孩;這樣的媽媽,沒有所謂的童年、來不及長大就被迫用盡所有小聰明機靈的在社會打滾遊走在她身處的充滿偷拐搶騙的惡劣環境;這樣不相信我的媽媽,因為長年受到婆家壓榨、職場隱性霸凌、性別壓迫擠壓出來的變了形的媽媽,為了生活事業無論如何只能往前衝向前跑,沒時間顧慮孩子的心理、只要孩子吃飽了自己還稍微能夠喘口氣的辛苦媽媽。而這些辛苦,在我躲在寵愛我護著我不被打罵的奶奶保護傘下,被忽略被無視被無感塗鴉抱怨覆蓋。

未竟的療癒,未解的心結。我和我自己的和解現在進行式,我和母親和解還緩慢排在迫切的未來進行式。

我與母親之間的隔閡,在多年後,我對她坦白猥褻事件時,她不分青紅皂白不明事件緣由就質問我指責我的態度中,至今仍是無法橫越過的塔克拉瑪干。我與她的裂痕,在十九歲北漂數年之間急劇惡化。而從未完整建立的親子情感安全依附,則在三十歲飛過了太平洋之後,龜速地在四十歲以後她與外孫盈盈說笑的視訊中重拾連結。

暖心如妳,也許十多年後,當小安柏成年之後,還膩著媽媽,我大概也不意外。因為她知道:就算世界飛快的改變,長大以後情感投遞對象轉變,世上只有媽媽無條件無止盡的永遠愛她。

加州最早開始推行戴口罩,也居家避疫一段時間,但總來不及教育也約束自由習慣的居民。在非裔與墨裔的社群感染十分嚴重,原因不外乎是基於社會經濟與文化族裔慣性使然,多數的非裔與墨裔居民為大家庭混居,衛教與隔離的概念相較於其他族群稍嫌薄弱一點。當北加東北灣以及南灣亞裔族群密度高的社區感染人數得到控制的時候,南加州和不少墨裔非裔為大宗的社區感染患者與死亡人數卻居高不下。不少好萊塢名人在社群網絡上疾呼不要再開趴了,但是自由與個人主義至上的民族被關了幾個月下來,怎麼願意乖乖就範?(嘆)

居家隔離期間又適逢暑期,吃多動少,從來討厭浪費資源的媽媽不只忙資源回收和教育,還要自行負責不被家人買單的烹飪作品,腫了一圈一點也不意外。眼看著體重節節高昇,達到人生最高點又不停的破紀錄,最殘酷的就是華服美妝漸漸成為就在你眼前,你卻穿不上去扣不起來、既然要戴口罩了,還畫個什麼妝,轉眼全變成了深深刺痛玻璃心的慘忍刑具。

某室友還需要進公司上班的時候,每週最期待的幾天打球時光也硬生生的被消失。每天每天老獸與小獸同處一屋,沒有浪漫滿屋倒幾乎快成了小獸把爹娘逼瘋了的棒棒堂(沒有好棒棒,只有很想棍棒伺候那種情緒)。現在在家上班一陣子,根本自暴自棄到不在乎原本就沒個影子的六塊肌活生生糊成一團脂肪軟嫩的游泳圈,在炎炎夏季溫度開始暴升之前,不冒汗的時候,其質感活像是水床水枕般舒適。大豬小豬落一盤,某個小人代謝好的很,遲遲不長肉,只出汗,羨煞老朽。


有鑒於缺乏運動的狀態,天氣不太炎熱時,我開始分多趟走路、踩單車採買。儘管不是舊金山彎曲又戲劇性的高低上下起伏路況,住在海邊山邊中間地,一樣高低坡頻繁。走路、單車購物來回約莫費時個把鐘頭,對於不流汗只頻中暑的體質,還得戴口罩,其實是種考驗。每天Ring Fit上打怪,連續一個月多,減脂不見減重的狀態下,看來我的金剛芭比之身,指日可待。

世紀塵封。小事紀-4

學習挫折

為了更好的學區其實是換屋搬家的原因,結果瘟疫一場,孩子連學校也沒得上。基於疫情持續嚴峻的慘況,學區已決定下學期維持線上教學。說好的更完善的特教資源現在看起來根本是奢求。去年年終原本計劃暑假帶孩子回台灣參加師大推廣部的華語夏令營,結果令人心寒的因為孩子的自閉症診斷而以「無特教人力可予以協助」被拒絕,從頭到尾最莫名其妙的是明明我們根本不需要特別協助,只是誠實地在報名表上面坦承既有病徵。孩子從兩年前就開始參加百人夏令營,在美國營隊裡完全獨立自主跟團隊行動沒有問題,還在學校拿最具包容同理心的模範生獎牌,卻連續兩次被一聽到「特殊生」的台灣華語教學團隊打槍。這真讓特教生的父母倍感挫折。爸爸霸氣地說:我們教導孩子誠實為上策,凡事求透明溝通,卻被這樣的潛規則給歧視?明明該給孩子建立自信心的團體生活、讓他知道社會化的重要性以適應現實生活,卻因為主辦單位沒有把握建立風險管理機制、因為他們自己單位以往受過挑戰的失敗經驗,而拒絕孩子的學習機會。為什麼美國學校、營隊可以,貴為台灣師資培育的附屬教育單位(嚴格說起來是推廣部)卻不行?與其被當作次等人、麻煩,我們就留在美國吧。

 
也幸而南灣的國語文中心的老師們趁著這次疫情,全面上線語言課程。有經驗有耐性的語言老師開朗的引導下,孩子開心的學習中文,現在能夠認識幾個大字、看新聞猜內容大意。CFL教育終於開了頭,有個令人嚮往充滿希望的起始。(事實上,這陣子看到幾個目前居住台灣,收視群不少外國YouTubers因為學習語言、認識台灣進而愛上台灣住下來的例子,讓我和外子對於孩子的語言學習情況充滿樂觀態度。除了營造環境之外,只要情感動機和學習動機存在,孩子能夠具有信心發揮語言學能,學習好語言是遲早的事情。)


與老房子磨合:溫度與植栽

加州北灣的二十多度攝氏的夏季氣溫最宜人,在沒有疫情的情況下,舊金山和東北灣往往是世界知名的避暑勝地。搬到新家之後,被周遭的微氣候又一次震撼教育。同樣是下午三點濕熱無風的體感四十度台北盆地,很多時候東北灣柏克萊丘下午三點開始水氣低層雲霧集結,不到六點就灰暗,溫度下殺十五度,夜半更降至十三度上下。所謂的地區微氣候有時候前後兩區(緊鄰海和次鄰海區)可以過兩條街就天色截然。舉例來說,從前住的東灣屋崙,下午五點鐘的湖邊陽光普照,附近居民不少在湖區悠閒的散步運動;隔著一條快速道路24號公路另一端的柏克萊則雲霧瀰漫,氣溫至少下調三到五度。就像是隔著一條福和橋的公館和永和可以相差三度一樣誇張。

也許是最熱的秋天還沒到,太陽小番茄熟成的慢,倒是南瓜開始出現。現在幾乎不需要買蔥,也常常能採收檸檬草、迷迭香和九層塔,小兒開心的許願吃三杯雞可以頻繁實現。海芊的季節過了之後,劍麻茂密的繼續長,粗壯尖銳的頂端不停地碰觸才換好不久的紗窗。每天傍晚和深夜,窗外的植栽時而隨風搖曳,時而與遠處駛來的行車燈光造成變化的光與影,這是老房子令我最驚喜的部分,也因此開始捕捉放在Lights and Shadows專輯。


追憶蹈火般的逝水年華(高中篇)

幾個高中同學偶爾搭上線,反正躲在社群平台後面,遠觀不需近察,我還感到自在。某夜,某人好奇高中時代的我是什麼樣子?將我短暫推進時光隧道。。。

沒有太多話,偶而說出搞笑的話、裝笨扮丑,多數時候則是十分抑鬱臭著臉(這裡稱之為resting bitchy face,常見於行走大都會的紐約客之間)。因為個頭高又衣裙發皺、不如私校同儕修邊幅重儀表,從來平胸也沒有合適的內衣穿,總是承接姊姊穿過已經鬆弛的二代胸罩,偶爾聽見小圈圈同學背後恥笑挖苦。某學期剪了時下流行的郭富城頭更偶而被當男丁使用,被某假掰嬌嬌女裝嗲喚老公。身體狀態因爲長期熬夜唸書其差無比,生理期從來不尋常,往往失調,一次在學校虛脫大量出血弄髒了制服而不自知,後來成為某些心機同學茶餘飯後的笑柄。面對人際社交眉角的焦慮,雖然屢次被派做代表參加演講比賽,我比較喜歡參加作文比賽,反正只要能夠以任何(非翹課類的)合理藉口延長自己不在教室的時間都是值得期待的寧靜時光。

總有幾個同班生稱我為姊,只因為十五歲在美國滯留一年,入學時我的年紀比同級生稍長。但也許正因這國外生活的一年,我不介意獨行,特別厭惡小圈圈文化。討厭的還有總有人把我在課業上的努力全部歸因於我的一年偽小留學生生活,有幾人拿著英文字典、相關書籍美其名為「練習」、「請教」(試探)英文實力,像是圍剿的姿態實則隱性霸凌,時不時烙下「阿你不是從美國回來的」之類的挑釁言語。生活乏善可陳,我就是個書呆子,成績不差,但就算拿了大小獎學金和助學金,全繳回父母國庫後,沒有發放零用錢習慣的家庭,每週要跟娘親伸手要晚自習的餐費,還不時被質疑詢問不夠節儉的情況下,我索性這裡那裡開始打零工自己張羅零頭點心飯錢。
那時還是瘦骨嶙峋的高中生一枚,五呎七、四十五公斤上下,每到月底就有一頓沒一頓的啃著最便宜的黃色包裝七七巧菲斯,仗著年輕代謝不差,吃點熱量高的垃圾食物以為可以撐久一點。直到高二某次病倒住院,忙碌的老爸才驚覺我已經幾個月沒跟家裡拿錢吃飯了。肺炎情況因為空調教室加速病情惡化,主治醫師建至少住院兩週。老木考慮節省住院費,問主治可不可以就回家休養,而老爸則鐵了心,反正回家也不可能放鬆身心真正休息,於是全權作主要我留院專心休養,乖乖住院到肺部完全清除陰影為止,硬拉著老木回家了。(諷刺的是,住院的那短暫幾天成了整個高中生涯最輕鬆放鬆也懷念的極短篇:睡香吃好,功課遇到問題還有實習醫師樂給諮詢。XD)

擁有大象般的記憶力,不是件好事。我討厭高中生活。學業壓力壓得我喘不過氣,同儕間的社交心機、取笑孤立讓我有苦說不出,總是難受卻也知道那些都不過是短暫人生交會。回到家裡沒有溫柔提醒只是不停地敦促升學大事、父母教養哲學大異其趣吵鬧不休。除了一次頂嘴被掃帚砸了頭之外,上高中以後終於不再為了成績繼續被皮帶抽打,大聲吵小聲叨沒少過、仍舊繼續接受碎念咒罵魔音。沒有拿到獎學金就什麼都不是,被冷暴力無止盡的冷戰冷對待。就讀第一志願的優秀手足之間,我是那個「就算考得再好,在__中也只是個墊底的」老二夾心餅,是那個破壞全家綠卡美國夢的卡關障礙。升學取向志願考量所以我沒日沒夜的衝,也許以為這樣就能證明自己有多努力,以為只要繼續拿獎助學金就可以讓家人不蒙羞。從沒參加過露營、公民訓練、好同學邀約一起出遊參加沙灘躲避球賽,跟老木請求未果,幾次下來就不再來人約。

「趁著大家都在浪費時間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不如利用這時間衝刺?你要看遠一點,真正的目標是考上大學。。。」老木如是說。

「偶然」被發現的收過的情書兩三封和匿名投稿的詩詞圖畫散文小說,到頭來總是無盡的酸言涼語:有時間談戀愛的話不如多念點書,妳那麼年輕什麼都不懂,怎麼知道那男的配不配得上妳、到底是什麼時候勾搭上人家?寫的東西不過總是些無病呻吟強說愁、塗鴉胡謅還以為少女情懷真是詩?那是什麼志願?可以賺錢養活你嗎?別傻了,東搞西搞胡搞瞎搞這些浪費時間,如果你真的考上我給你訂的第一志願,我從高雄爬上台北去。

我不懂郊遊交友烤肉、不會生火煮飯搭帳篷、不曾露營、不喜任何昆蟲爬蟲動物植物、回避陌生人事物唯恐不及。除了教科書和參考書,其他書籍都被迫放在「浪費時間和腦空間」的閒書類別,只能偷偷地讀悄悄地翻。其實沒什麼特別,我以為那時代的我輩中人很多都是那樣水深火熱的過,那般不快樂的莘莘學子披星戴月熬夜當吃補的日子。很多人在手臂上一刀一刀劃著,不少人吃藥割腕想一了百了最後還是沒完沒了。高中畢了業,台上台下幾把鼻涕幾把淚,我終於哽咽唸完致答辭,如果不是那三兩好同學和某個真正關心專心聆聽的老師,我的故事也許在十八歲就嘎然停止,遺書寫好、準備奉上畢業證書也設計好花束擺設直接全上靈堂算了。

慶幸的是畢業之際,結識一個熱愛生命,帥氣的抱著吉他又談吐風雅幽默的性格男,我們相互勉勵,訴說家裡的悶、應考的苦。每隔幾天,他用秀麗的字體說著學校發生的耍寶趣事、我勉強承諾自己會再多撐一下,約好一起負笈北上。現在想來,那或許是我第一次感到慶幸自己活著,認識這麼一個有趣的人,開始幻想肖想外面開闊的世界,一個可以讓我自由呼吸的世界?於是矢志一定要離開家,越久越遠越好。

直到現在,我還是很感謝這老朋友,偶爾情緒低落的時候,讀著他的文字還能感受到關懷的溫度,提醒自己人生充滿著光明面,這世界則因著這些可愛的人們、好朋友們顯得美麗好過一點。

世紀塵封。小事紀-3

這幢老房子
去年春天的時候搬了家,為了換新屋現金,先是在公司附近租個一房一廳一室的小公寓住了半年。賣了舊屋,在夏天結束前買了幢百年老房子,大小翻修,慢慢做反正無論如何也得花上幾年,最重要的是氣定神閒讓一家人在新家新學校安頓下來,和這幢老房子培養好感情。

前屋主是電影公司的攝影指導總監,屋子裡裡外外充滿了別緻的細節,看得出來屋主世紀中極簡兼具現代的裝設品味。剛入厝的第一個月,我的心態還沒能從公寓挪轉到獨立住屋,夜裡睡眠中斷的情況嚴重。以前住在公寓住家高樓層,少少十六戶住戶大家彼此相識,大樓出入顯得單純不少。偶然有鄰居家被闖空門,大家合作抓賊,一點小事便像是驚弓之鳥一般,換鑰匙換鎖換門修繕都有熟識的店家服務。獨立屋新家的花園像是中世紀城堡外的城河一樣,繞了房子一圈,也許是小區周邊治安良好的關係使然,或者綠手指前屋主崇尚開放庭園,沒有圍欄界線的自然園藝充滿多樣種植,活像個迷你植物園,夜裡常見浣熊、臭鼬和鹿穿過庭園覓食。這對於具有畏懼昆蟲全然不諳園藝的我們來說,是美麗卻也是負荷。

討論之後決定定期請園丁整理,我們也好從中學習。請A園藝服務社整理雜草叢生的院子,大整理半年沒動過已然荒廢的庭園。A社老闆是個魁武的有牌園林造景師,身邊常帶著不諳英語的老墨園丁。報價和處理迅速有效率,可惜不夠心細的狀況下,把原來狀態良好平整的胡頹子樹叢硬生生的扯掉枝葉,造成像是被開了膛般,只見傷枝不見葉的慘狀。相識之初原本客氣的態度,在幾次見面之後,老闆大美國老粗白男原形畢露,與他交談言語之間偶爾輕佻、佔便宜親暱的說話詞語(例如:「Oh, my dear Taiwanese goddess...for you, babe, I'll do anything...」,單獨面對我和面對外子時,不一致的溝通態度)以及某些沒有份際的玩笑,讓身為異國女性的我渾身不自在。與老豬商討結果,我們後來換給B社服務。

B社是說話輕柔的女社長,初次見面便相談甚歡。她的園丁團隊清一色為女性,年輕有活力卻個個充滿植栽知識,也完全不介意我們詢問或者從旁學習。代價高了,帳目明細倒很清楚,全女性的工作團隊做粗活速度不算快但非常仔細,修枝剪葉小心翼翼。克蘿依擅長小型植栽維護、動作俐落的麥蒂擅長粗枝整理,墨裔的瑪利亞與同性伴侶布雷則負責操作較粗重的機具修整大型樹木。由於來回溝通明確,社長不藏私常授受豐富的植物養護新知,園藝費用雖可觀倒也值得,我就當做繳學費一般學習。

在美國找房屋修繕相關事宜非常耗時、費心也特別昂貴。與台灣普世買房最好買新建案的觀念迥異,灣區到處多是百年歷史的老屋,如何找適合的學區、持續維持古董屋良好的屋況是下手買房的難題。沒什麼理財觀念的人,所得不算太高的生活情況下,在高物價的灣區也幾乎存不了什麼錢,儘管帶風險,我們買房當做是強迫自己儲蓄,也累積更豐富的生活經驗。除了換掉崩壞的地板、重新補強已腐朽的玄關走廊地下支撐框架、增強電路或重建車庫等等較大的修繕維護工程,其他像是補土、止漏膠、原木地板補縫、換門窗換紗窗、裝置監視攝影機等等全歸類為小工,拆除或組裝家具這種小活更不用說,在人工費用高的情況下,我們能節省成本就全部自己上工。相較於專業鎖匠花一個鐘頭可以換掉屋子裡所有的鎖,我的三角貓功夫只能備妥工具,上網看片自學龜速換掉百年老鎖,只要沒有孩子搗亂,我還有點時間。正因為如此,各式扳手、修繕手工具像博世五金工具箱組件基本上都得上手,如果想要節省支出,這是美國屋主必備基本工。

百萬豪宅在灣區,其實都好窄,很多只具備一套衛浴。真正的豪宅在交通方便、治安良好的區域往往需要花上大約一百五至兩百萬鎂(約六千多萬台幣)。雖然多了小花園和車庫,縮減的室內空間意味著我們得開始減法生活,不只是建築美學上實施極簡,生活態度也是。這對於前世蜈蚣投胎到今生成鞋痴的我來說,無疑是大考驗。不僅如此,學校的生態環境也與從前學區不同,充滿了充滿理想的高知識份子家長圈,就算檯面上不擺明較勁誰多環保誰多厭惡充滿塑膠的環境誰養雞熱衷嚴格純素(Vegan),學術勢利的暗流之下較明顯的時尚趨勢就是:一堆媽媽們很早出現灰白髮的時候,便一鼓作氣的完全棄絕染髮,滿街行走著自然灰白髮時尚,就算提早顯老也要呈現強大的氣場顯示自己崇尚自然、不在乎時興的氣勢。這樣的氛圍,也讓衣著妝束總有自己堅持的我,在受到身邊媽媽朋友們、孩子師長們恭維的時候,不禁自我懷疑、心虛了起來。不免要給自己心理建設:腳上的Ferragamo有二十年歷史,法國朋友們也囤Repetto,就算不施脂粉不搽指甲油沒有最新時尚,也要記得這幢老房子裡住著一個堅持自己風格的固執靈魂,誰在乎誰的風格是什麼。這樣自由自在又不畏逆風的精神,不就是崇尚柏克萊的主要原因嗎?(並不是。。。)

也許是在台北生活多年,習慣了大眾交通系統的便捷,我們不想花太多時間在通勤上,這前後十多年間的住所通常處於交通方便的都會衛星城鎮。美國居雖然不易,在這樣的鄰近都會小城裡,要找到公園花園等公設不少,可以步行購物、無需駕車遛達親近大自然的地方也還算方便。住公寓的時候,常常遛個小孩巧遇明星吳彥祖幾次,才知道他家就在附近。現址在加大校區附近,老嬉皮世代反叛精神不死,小嬉皮們依舊潮又酷,柏克萊、肯薪頓山丘遍地知名作家學者、影藝藝文圈人士。鄰居一堆院子裡養雞、種果樹植蔬菜的業餘小農,黑命貴的民權運動聲浪中,喊最大聲的是白人居民,沈默的是警察,冷靜的是亞裔居民,不少無辜的非裔依然是社會經濟弱勢也依舊在抗議群眾中被視為危險犯罪份子(唉~),這是種族歧視的現實。至於我們自身經歷的歧視被動經驗,西遷之後還沒遭遇過。因為這樣的氛圍,我們這城市沒有太多大風浪,老豬笑這是個沒有生氣的小家庭理想生活圈。我笑:是阿宅小家庭理想吧?我們所謂的死氣沈沈其實建立在安寧的概念上,住在治安四處亮紅燈的大芝加哥區域和北灣屋崙太久,我們兩把中年半老骨頭大抵也不再受得了刺激的聲光救護消防車忙碌穿梭的精采都市亮麗生活。現在因為小兒,越發封閉追求寧靜。


居家學習
從三月居家避疫命令生效之後,小屋子裡顯得擁擠。這一百多個日子以來,孩子先是線上上課,語療和才藝全部上線。對於隱私有一定原則的我們,不用抖音沒有Line,臉書分享權限緊縮也並不活躍Twitter線上。現在倒是為了某些課程必須使用到Zoom,偏執狂媽媽內心不時焦慮。再加上研究顯示ASD和ADHD孩子們對於過度的聲光視覺刺激可能帶來的大腦激烈神經傳導活動可能給予溢發焦慮躁動失控的狀態,要孩子全依賴上網學習不是、不配合課堂網路作業配置也不是,媽媽只能跟老師與校長溝通儘可能減少並控制遠距離學習應用網路軟體的生態。

趁孩子上課的時候,還能抽空每週採買一次。暑假假期一開始,全縣避疫還沒完沒了,昏君在上美國某些(多為紅色)州的新冠案例越來越多,原本穩定下來的加州因為過早開放,又放慢恢復開放的步調。小孩老頭全在家,媽媽我失去了原本安靜的自己的房間。老豬為了減輕我日夜不停煮食還要全面掌握孩子的學習,開始了團購人生,不用時時想破頭做飯伺候小人,媽媽我樂得輕鬆不少。宅孩子懶了宅爸媽也一起變腫,我們開始提醒彼此要積極運動維持健康。

週間每日早餐會報,我和孩子討論安排好每日作業和行程,老豬在書房工作,大家分頭分工。拜疫情所賜,原本很遠的南灣中文課開始遠距居家上線,小孩開始奮發學習認繁體字。每逢週末,小孩準時七點起床翻書。等讀夠了就跑進主臥拉爸爸起床,兩人一起開著電車出門買早餐,讓媽媽多睡一點。趕在補助消失之前買了電車,恰巧緊接著躬逢其盛(!)世紀封城,生活突然發生的小確幸便是三個月以來總共只加了一次油,省下來的油錢抵消增加的電費還多喝八十杯手搖杯?(欸!)


閨蜜的重要性
好朋友帶你上天堂、品嚐美食、在妳變腫再邋遢的時刻也會繼續跟你討論時尚時事和所有生活實際和心靈補給(當然還有八卦)。居家避疫期間,如果沒有閨蜜,我的人生十足的灰暗。爸爸寶寶齊崩潰的時候我想那景況就是教徒們說的試煉、神壇前降乩時的娘心惶惶吧。總有些時候家裡哄鬧混亂一片,大家輪流失控,但一天最終總是要和好,要檢討失控的原因,等待下次情緒再上來的時候,可以更有效的控制自己、正當的好好的排解情緒。如果沒有閨蜜,我可能崩塌解離不可收拾。

隨著時光流逝,社交方式改變,去蕪存菁留下來的好友數量與抬頭紋魚尾紋生長速度成極端的反比,除了偶有聯繫的知音好友之外,在異鄉最難得的是有個同性閨蜜,她同理妳所有經受過的挫敗、她跟妳站在一起面對前面未知的疫情困境,也在妳感到世界沒有希望,人生只是無限崎嶇的孤獨小徑上踽踽獨行,輕輕地敲敲妳、提醒妳:親愛的,我在這裡,關注妳在乎妳、很愛很愛妳!

不要忘記凡是健康的人總需要表達情緒,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就算偶爾暴露自己的弱點、失控的斷片的不堪的傷心沮喪的以為再也挽不回的(例如美貌年華與體重?),也不要忘記親愛如奇特提醒自己的:保持每天都有一點體悟生活中的確幸。今天我們也一起加油好嗎?

世紀塵封。小事紀-2

生日
步入中年,逐漸感到色(有過嗎?)衰體弱,永遠減不掉又日漸充氣飽滿的人肉泳圈掛在身上的沈重。只不過整理園子除個草、剪雜枝、種幾把蔥,竟然氣喘吁吁、挺不起身,深刻體悟自己的老態。

母難日除了致電父母確定老人家健康平安,沒什麼願望,只想賴床一整天,看書寫字,吃飽睡睡飽吃,不需要叨唸提醒誰做什麼,只聽自己的歌單,把自己關在房裡練練琴。天氣好的時候,背起相機撐起腳架,拍照。如果可以,真希望更多些如此自由自在的日子。奈何身邊有嗷嗷待哺兒,五十分鐘一問:下一餐吃什麼。(然後媽媽煮完又上演叨嘴挑菜戲碼,這個奶奶的熊孩子。)

明明願望不大,卻幾乎只有生日這天做的到。

這也是一年之中小孩最聽話懂事的一天:做/買早餐給媽媽吃、送媽媽生日卡片。問媽媽想吃什麼蛋糕,可不可以選他也喜歡的口味。(到底是誰的生日?)不停地提醒媽媽,可不可以一起組媽媽的樂高玩具組。(究竟是誰的生日禮物?)做完功課、彈完鋼琴、踢倒了一疊書本之後,乒乓乒乓熊奔吁吁倒在沙發上開始打怪:媽媽今天你生日我們吃外賣嗎?(你要請客嗎?)可不可以不要吃這個那個,因為我不吃。。。(只好看祝壽者的誠意,反正能選的也不多)

又過了一個月,封城第三個月。連海邊也去不了、跑遠一點可能被當地警察盤查勸導開單的就地避疫,感染確診與死亡人數降低,各州避疫頒佈措施不同步,針對疫情,昏君與疾管專家不同調,胡言亂發一則又一則,恐慌搶購不時所聞、失業欠租申請救濟金人數歷史新高,一代巨嬰繼續卸責、轉移焦點,另外對於偶發的社會新聞又是狂人妄語,引起人民忿忿不平、移民惶惶不安。

一早收到貼心媽媽朋友的簡訊,在門口留了一條法國長棍子麵包作為生日禮物。想要親手做個戚風蛋糕,卻被隊友霸氣拒絕,嫌麻煩。原本在慶祝特殊日子而習慣光顧的麵包店在閉門避疫兩個月之後,終於開門,讓我搶到了幾個迷你杯子蛋糕和兩塊小蛋糕。過生日前,心機阿木機車地表示:生日只給好寶寶過的,所謂的好寶寶就是長大一歲更懂事、懂得負責任意志更堅強一點的孩子,過生日才有禮物。也因此,認真的孩子發揮打怪精神,拼命「趕路」,希望自己能即時做完所有該負責(卻因為厭惡而不停推遲)的作業。

娘:「過了生日你就九歲了,你覺得四年級的小朋友跟三年級的小朋友有哪裡不一樣?」

嘟:「四年級的小朋友更強壯更聰明,也要更負責任。」

娘:「嗯。那什麼樣的行為是負責任的行為?」

嘟:「就是不要沒來由的亂吵鬧、有話好好說、先把該做的事情(像是寫功課)做完,再做想要做的事情;還有要說話行動以前,應該要用聰明腦想想以後才做。」

娘:「嗯。你說的很對。每天吃早餐、吃營養均衡的食物也會讓你變聰明變強壯,這樣你的聰明腦也會越來越迅速的做正確的判斷。人生不短,你所作出的決定常常會影響到下一步,我們看似很無關緊要的動作,其實可能牽動一個人的一生,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帶來不同後果、結果。我們的大腦負責做決定的部份一直要到大概二十二歲到二十六歲之間才會成熟,所以我們要一直學習、不斷練習在做決定做計畫之前,多動動你的wise mind。今天馬麻要跟你說一個小故事:關於一個小孩因為一時頑皮做出的錯誤決定造成的人生悲劇。。。」

《懸案密碼》講述一名追冷案鍥而不捨的警探解謎為救援被綁架而囚禁於壓力艙的國會議員的丹麥懸疑片。小孩就這麼專心的聽我講述丹麥電影《懸案密碼》的劇情,這是他第一次目不轉睛的專心凝睇著聽我說了一個冗長的電影,似乎對於故事情節相當感興趣。

努力撐過午飯,小孩終於如願得到生日禮物。打開的瞬間,眼裡的失望毫不保留的聲聲嘆。

「噢。。。我以為是~」
「這不是我想要的阿阿阿」。

正在擔心固著小孩可能因為期望失落而崩潰,沒想到他竟淡定的說:「好吧~那我就先玩這個,也許再等到明年生日,我就會得到我想要的禮物。」(是有沒有那麼委屈?)

 
語畢,開始認真的拼組木質模型,專注的一雙大眼睛直盯著模組,成了鬥雞眼。

三個月的封城,我親愛的孩子持續抽高長大,一轉眼已少年翩翩。

世紀塵封。小事紀-1

是(隔離、記錄、減壓、抒情,然後今天是慶祝)的百日?

封城

多了世界其他地區幾乎一個月的時間可以準備,卻缺乏經驗和危機意識的國度,我們只能靠自己超前佈署。封城之前,小夫老夫一起病,阿木變成唯一出門打點一切事務的代表。一週半出門採買一次,外帶外食兩次,紓困地方小本經營店家。拿藥、上班上課、採買非生鮮全部線上作業。荒廢的園子現在每天關在家就拔草除枝吧。本來一天不過一頓早餐、給小兒準備個便當、中午自己胡亂吃就專心備菜晚餐的日子不再,除了消毒機、打掃機、除草機之外,媽媽另外變成煮飯機,整個人都變得機車了起來,特別噪。

 
最初一個月最難熬,有時候不想要起床、有時候一整天穿著睡衣做所有的事。總有幾次發現自己失神站在書桌前手上拿著一瓶保養品,到底塗抹過幾回?叮嚀小兒做功課,走出房間才發現手上還拿個鍋鏟,爐子上的那鍋在煮什麼?晚餐收拾一片狼藉後,回頭在冰箱裡發現一支菜刀和下午剛收到的支票。

利德曼不忘叮嚀記得吃的藥果真奏效,我打起精神把自己撿拾起。

開始影像記錄居家避疫生活,撿拾起鋼琴和很久沒碰的紙筆書報雜誌。生活貌似充實忙碌,其實乏善可陳。接受長期抗戰非常時期的現實以後,心理也變得踏實一點,情緒穩定下來,能怎麼辦就怎麼辦。還有工作薪水,一家老小逐漸恢復健康,海外老家大家一切日常,歲月靜好全靠良好公民素質和堅守崗位的一線防疫人員、生活必要工作人員。還有口罩。

最混沌困擾煩躁的時候,還好有閨蜜、密友和一個自家小小植物園。我還能自由呼吸著,吃著團購來的家鄉味,不是確幸是什麼?

8.10.2020

夢見

 你和我

安靜地坐在公車亭的座椅上等待

天下起雨

你打開傘  又往我靠近一點

我抬頭仰望你

時間就這麼定格

一直到

你伸出左手臂  緊緊  緊緊  將我攬近你

為了不讓我留在傘下  為了不讓我淋到雨

就在你閉上眼  湊上我的唇

我驚醒

「我愛你,但是我也愛他。無法選擇。」

一如《愛情的盡頭》裡的莎拉邁爾士的糾結

我們終究回歸到近乎現實的夢境場景

你只是緊抱著我  沒說什麼

這是我們此生錯過的命運  

永遠是朋友  相愛的朋友  不能有完整結局的朋友

然後  我只能等著下次再夢見你

再次重複溫習我們對彼此曾經深刻的悸動

再次提醒自己  只有當作朋友  

所有的遭遇才能夠合理地成為珍貴的記憶

4.24.2020

錯過的回答。一九九六


過於華麗的背景配樂,緩慢流逝的車流、城市遠景和不止息的交錯混亂空間。

一切卻意外的和諧寧靜。

意外療癒的一首歌。 

我意外想起你,意外想起:原來我很早以前就喜歡長頭髮帶著凌亂短小鬍渣的男生。 

總是直定定的盯著我瞧,指尖輕點消解我緊蹙的眉心。

總是緊緊牽著我的手,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拾起我掉落眉間的散髮。

不喜歡我穿短裙,不喜歡我總避開你的唇。

尷尬的笑著,輕輕捧著我的臉,改落在額頭停留半晌的你的側臉。緊緊抱著我像是害怕我一瞬間就消失的你。 

台北車站前的天橋還在,我們在人潮熙來嚷往的西三門見面。

從此不再寫信。

尚未流通的行動電話系統,為了聽聽彼此的聲音,必須在宿舍排上公共電話,只為了講上十分鐘的今天明天後天計畫和不切實際的夢想。 

剛剛開通的淡水線,繞了一圈,我們又回到西三門。

你沒有回頭,就這麼消失在天橋另一端。

掛上再也沒人接聽的電話,我沒有回覆你的最後一封信。

雖然知道513是最短的路徑,我選擇299回憶我們曾經走過的每一段。

然後一個人站在忠孝東路上尚未拆除的陸橋,就這麼安靜地待著,看川流不息的車龍緩慢的流動,時間慢下來,心跳慢下來,思念的情緒緩解,逐漸無感。

究竟是療癒想念印象中的九零年代台北,還是療癒從來沒有痊癒過的內疚傷逝。

3.26.2020

末日預演

一切顯得那麼不真實,卻又那麼近。

我隔著玻璃窗向小安和杜里重搖手,她示意喜歡我的春天花色洋裝。隔著窗我甚至開不了口的想念,再多說一句眼淚就會泛堤。一手搬起一箱她幫我訂的手工饅頭包子,一手勉強打開傘,擺擺手轉身走下樓梯的時候,心裡五味雜陳的情緒瞬間滿溢。

如此寫實的末日擠兌屯貨人龍,儘管是周間上下班時間,街上超現實地空蕩寂靜一片。恐慌激動的情緒浮潛在人潮充滿卻意外安靜的超市裡,很顯然避免口沫傳染為無聲眾人的認知。這般看似從容卻傾全力掃空貨架的冷靜,讓北灣晚春一片寒意瀰漫。 原本以公司為家的矽谷碼農們全面遠端上線在家上班,孩子們意外得到一個月的假期,苦的是張羅看照大小事的主婦/夫。所謂在家自主隔離亦即避免群聚社交,原本不喜交際的我們,社交疏離政策宣導對原本平靜的生活沒有太大的改變。媒體上時有所聞針對亞裔的種族挑釁,在幾乎不見口罩人類的矽谷東北灣,也許是身處種族混雜、嬉皮自由風氣和學養濃度高教水平者眾的柏克萊周邊,尚未聽聞明顯案例。但這也可能代表多數居民具平權意識以及白人特權不平等觀念,就算是有卻也懂得隱藏其不輕易顯露的種族偏見。

那些隱微的種族優越意識、文化批判的不甚公允處,之於離鄉背井十五年的我們,如人飲水。

這三個月以來,一家人接力流感病狀。最困難的時候,無外援的夫妻雙雙病倒,小兒啃了兩天的白饅頭,安靜的讀書做功課練琴,在工作室裡繼續蓋屬於他自己的樂高城市。孤單的人兒建造著永遠空無一人的樂高城市,映照現在全面封城的幾個國際大都市,為母心淒淒。等到大人逐漸病癒,我們放了一周冬天滑雪假。農曆年後收假,肺炎疫情大爆發,灣區案例開始出現不久,校區案例零星出現。接著孩子持續一個星期的高燒,根據醫生診斷:既然排除咽喉炎中耳炎與流感,沒有旅遊史無咳嗽沒有呼吸困難,那麼就自行服用退燒藥直到退燒為止即可。我們束手無策,心累體勞徬徨之同時,特別想家也掛念家裡的老人們。

校區不時有家長倡議停課防疫。由於全面停課不只需要考慮仰賴免費早餐午餐供應的低收入戶學生,另有聯邦補助、中高年級即將開始的教育測驗評量等等考量,又基於中央對疫情始終抱持消極並不承認嚴重性種種因素,各地教育局對於停課姿態保留。身為家長代表之一,幾經與學校交涉,與老師始終保持密切溝通有關新冠肺炎的種種措施,我們能做到的只有始終一致的信念:就算政府機制官僚反應動作慢,基於保護師生,學校家長必須積極投入了解並參與預防措施,同時間持續施壓教育局處。

「我真的要謝謝妳,如果沒有妳很早以前跟我說明台灣防疫經驗,每天接送孩子的時候跟我聊19新冠肺炎的症狀和相關的防疫措施準備,甚至每週進教室進行消毒作業,也許我得要到現在才開始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為時已晚。」導師卡莎這麼說。在幾周前她開始在採買日常用品時,總是多少增量增項,為的就是避免像是今日的恐慌購物囤積潮。

卡莎如是感謝,但我心裡卻是無盡的心酸:這樣的公民自覺公衛道德,是被世界孤立了不只十七年的我的故鄉台灣教育使然、讓我們能夠就算是孤獨的行走在充滿艱辛的異國人生道路,也能夠抬頭挺胸的勇敢說我從台灣來,那般欣慰。

一直到現在,孩子的燒退了,也排除流感診斷,逐漸痊癒的同時,除了詳盡記錄各項數據之外,我們始終不得而知莫名高燒多日何來。嘔吐喉嚨痛頭痛這些症頭,對於醫生來說確認病毒種類不比趕緊啟動孩子的免疫系統和抗體來的重要。疫苗早打了、發燒就吃退燒藥,只要沒有呼吸障礙,請自行在家隔離恢復健康。這便是傳說中的美英佛系消極防疫法,達爾文物競天擇意味十足,會不會也在無形之中造就了美國隊長和其他超級英雄基因?殺不死寶寶們的病毒讓寶寶們變成超級英雄這樣。

而原本有潔癖的媽媽,手上的指紋早就被消毒水和魔術橡皮擦海綿弭平,家裡不停歇的消毒、洗滌衣物一簍接著一簍,隨時找離峰時間進場補貨,在自己的類似症狀出現之前,我得把所有的食材準備好,不要再重蹈覆轍讓孤獨又挑嘴的孩子只能靠白饅頭過。遺囑醫囑得備妥,萬一發生不幸,我們的孩子能託付與誰?不定期盤點櫥櫃裡堆放整齊的捲筒衛生紙、面紙、廚房紙巾、筒裝水,食物櫃裡堆滿平均屯放保鮮時間約一年半的罐頭以及食物料理包,地震救難包的證件影本、救急現金還有隨著孩子成長需要替換的急難衣物準備。外科口罩、N95、手電筒、各式電池、急救包裡也有各種大小用途不等的紗布防水繃帶和藥劑以及簡易手術用具,除了讓家裡成員知道所有物資集放處,還要規劃逃難動線以及簡單的工具(武器?)配置。這是偏執狂的基本末日準備,因應急難應該游刃有餘?

「我們來練習正念自我關懷,妳總是過分自責、對自己要求嚴厲。」諮商師梅根如此認為。我還不習慣對自己寬容的概念,那會不會是一種容許自己懶散的態度,會不會妨礙我的末日準備?我說。「先不說安全依附,我們得處理創傷症候和從沒處理的產後憂鬱。」踏出診間前,她遞過接下來的作業。這次我們做意識流書寫練習,不要焦慮也別擔心文字詞藻,請誠實流暢的不停寫下去。

相信妳自己很勇敢,文字也有重量,請繼續加油。」 但事實是:就連利德曼醫師也承認,自己從來只穿馬丁大夫鞋,是因為身為末日信徒的他必須確認世界末日到來的時候,他腳上穿著足以保護他踏過滿地碎石泥濘之地。我們相視而笑,只有偏執狂懂得的偏執點。他還是一貫的敦促著用藥事宜,不時捎信確認我的復原進展。

我吞下一顆粉色小藥丸,提醒自己梅根和利德曼交代的作業:每日每夜不管多累,總要記得也多存點愉快的記憶,記得鼓勵自己、記得親吻孩子,提醒他:無論發生什麼,這世界總有人永遠愛著你守護著你。就算末日降臨,至少我們的遺憾少一點。

看《最愛的花》

  《最愛的花》是近期令我感觸至深的日劇。沒有鋪張的劇情,平靜地探討人與人之間維繫的情感、記憶觸動與友誼。討論圍繞著現代人對於友誼、親情以及愛情的期待與現實情況的落差。 喜愛教學的 佑久江 選擇成為補習班老師,因為從來不喜歡學校教育裡常有的要求學生組隊、找伴合作的學習活動。身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