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爺文

爺，今晚，我睡不著。一如送你走的那夜，我細小的手生疏地捻著金紙，聽旁邊阿弟叔說燒越多給你，你走的會更平順，在另一個世界裡，你會過的好。

我不知道是被香爐裡的熊熊火焰給薰得睜不開眼，還是哭了幾天終於眼睛達到最不堪負荷的壓力點，燒完這一疊又一疊的金紙，以為我明天就沒有眼淚送你走最後一段。

爺，爸不知道有沒有來得及告訴你，我在你走的第二天得到高年級組國語文優勝。當司令台傳來我的名字老師敦促還伏在桌上哭著喘息的我，等不及由前夜哭得紅腫的雙眼恢復，我就上台與那個我暗戀很久的阿達學長一起受表揚。以往遇見阿達學長，我的臉上紅撲撲的飛霞，那天全變白的臉腫了眼。我顧不及阿達學長的反應，耳裡盡是爸前晚披露的你的死訊。就算是接過獎狀，得到參加高雄區的國語文賽資格，再沒有什麼比讓我來得及趕回老家見你最後一面還要寶貴。

爺，第六天夜裡，我知道你回來過。那時候舊家還沒有嘲雜的釣蝦廠比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睡在二樓的單人小床上，將自己包裹在棉被裡，只露出口鼻。媽從美國帶給我的小瑪莉和傳說恐怖復活的紙娃娃們那時被我以皮箱雜物重重阻擋棄置在同房間的壁櫥裡，半夜睡不著覺的我常常恐懼她們會出櫃索命。可我滿頭大汗沒等到她們出來討命，你卻悄悄的輕推紗門想要上樓看看我們最後一眼，對不？

爺，到現在我還聽得見三合院的堂霞裡傳來陣陣木魚誦經聲、爸媽和姑叔們討論喪葬禮細節。我的胃還因為清楚的記得站在那口昂貴木棺前，難以置信地望著透明壓克力板下身著和服木屐的你，而不住地痙攣渾身發顫。爹媽沈默了，一向節儉孝順的他們因著堅持以簡樸不鋪張的原則辦理喪禮事宜而被周遭的人數落不是、而被迫放棄他們的堅持。一直到你臨走前的那一刻，那些人還以錙銖必較姿態為你的後事汲營無關緊要的細節，爭出頭當大哥、爭著以金錢衡量孝順、在喪葬事宜上奢侈擺闊。我第一次看爸續鬍蚍，聽媽的沈默哀哭，我感到他們哭喪之外，還委屈地吞下所有的責任，當年如此、今日依然。天真的我偶而還和弟弟與一旁完全不懂事的小堂妹嬉鬧然後被嚴厲指責制止，然後一直要到他們拉著我、阻止我直視你的棺柩下放到那泥窟裡，我才全然意會，你已不在。

爺，之後有幾年，我沒去看你？十年？十五年？失去你的老家，阿嬤開始游移季節性不同居處，老家逐漸成為我們週末不再期待造訪的一個空殼。一開始是升學壓力考試忙碌為藉口在掃墓時節缺席，然後是家內風暴逼的我們和欠了一屁股債的姑叔們表態壁壘分明。一樓通常是爹媽的戰場，我和弟弟在舊家二樓的木板紗門偷聽著，然後哭著將曾經親愛如母的姑的照片撕碎、塗黑，害怕得聽著爸時而沈默時而低吼抵禦媽的狂哭惡咒；不久之後，我和弟弟拉著媽媽在街上求她回家，四隻小手緊緊拉著媽的上衣，深怕一鬆手我們變成為父母離異的苦兒。

爺，我曾經以為：如果我靜靜不說話躲在通往三樓的樓梯底下那個偌大的壁櫥裡待著，不久之後就會爹媽就會找到奄奄一息的我，我的哀兵政策或許能夠平息家內風暴轉移大人們終日爭吵冷戰對孩子的我們所造成的傷害。但我終究是失望的，就算是弟弟最後找到我，也可能沒有人洞察我的計謀。我曾經以為，乖乖地跪著眼睛輕輕閉上，我就能夠再回到被你護著的童年、回到那個你騎著村裡不多見的機車載我上市場買日本蘋果的午後、回到坐在你身邊的板凳上盪著搆不著地兩條小胖腿，掛著兩行鼻涕眼淚嗅著你身上的燒酒味煙味、肆無忌憚地大口咬著阿嬤剛做好的客家拌拌。儘管失去你之後，我的成長歷程中出現不同刑具皮帶衣架電線塑膠水管拖鞋，在不同階段時空場景以處罰以教訓以教養之名落在我身上，我還是叛逆地咬牙痛哭在心裡直喚爺救我。

爺，十六年後我去看你，第一次拜訪你的新家。媽勤快的打掃你的衣冠塚，叔嬸焚香祭拜嘴裡念念有詞，但卻因著我的性別，你的碑上甚至不見我的名。爸帶我上山，我們恭敬謹慎的經過密集的排排金色小隔間，狹窄僅容二人併肩前行的通道處，我看到你的相片安靜地對我微笑微笑微笑。。。宛若這二十年來你未曾遠離。爸流淚，我也跟著哽咽。我們雙手合十靜靜默禱，在我遠行之際，求你原諒這麼多年來沒能來看你，求你祝福我即將邁入生命新程里，也求你庇佑爹媽阿嬤的健康。

爺，清明也是爸的生日。儘管我們在家族之中像是遺世獨立一般處於尷尬、有人避之惟恐不及的境地，爸在你走後這許多年無怨無悔的守護我們、守護這個家。當我又從夢著你牽著我的手、抱著小小的我坐在你膝上、夢見你斥責爸媽要他們停手別在教訓我們，我身邊的他發現我淚流滿面醒過來。我知道惦念著你一如我惦念著遠方的爹媽，想要一個集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孩子，想要重現當年疼我入心肝的你，想要爹媽疼愛著我的孩子一如你還捧我入懷的時候、還依依不捨搖手跟我告別目送我回家，想要抱著我的孩子去看你，告訴他：看，那是你慈祥可愛的曾祖父呵。

爺，清明時節雨紛紛，而我在距離你一萬兩千里這頭，迎著春天裡遲來的最後一場紛飛白雪，從我心裡掬一束馨香，遙祭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