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外一章）

憲程

天色有點暗了，很快吃完晚餐，大家都會回到教室開始晚自習。我必須加快腳步，將這封信寫完。

本來打算就這樣，默默帶著對你的情愫畢業，當作一輩子的收藏，成為真正名副其實的暗戀。

但今天中午的一場夢，讓我鼓起勇氣提筆寫這封信給你，哪怕那真實的夢境若成真，一直要等到十五年後，你才會看到這封信。

轉到這所學校實屬奇遇，我還清楚地記得，轉來的那天下午，因為我與眾不同的制服和書包，和你在穿堂擦身而過的時候，你盯著我瞧的好奇眼神，轉動手上的籃球，沒有和同齡的男孩一樣的些許耍帥氣息，只有愣愣的大眼，像是友善地探索你所不知道的人。學校就這麼小，我旁邊的陳大頭告訴我，幾乎每個人都認得彼此。所以我假設，我的「奇裝異服」很快就讓大家知道學校裡有這麼一個不一樣的轉學生。

你或許奇怪，或許對我，在你讀這封信的時候已經一丁點兒的印象都沒有了，但是對你，我並不是十分的陌生。因為在車禍昏迷的那一個月裡，在我的靈魂悄然飄離肉身，穿過醫院層層病房、跟著父母親一進一出校園之際，懸浮在茫茫人群之中，我已在升旗台旁邊的小球場見過你。也因此，清醒之後的我求母親讓我轉學到她工作的學校，讓我能夠在離開這裡之前，擁有一段真正屬於我的祕密回憶。

不需要到球場看球，我閉上眼就能夠看見你運球、過人、上籃的每個小動作；毋需看榜單，我已見到你金榜題名的結果。每天第八節下課後，我總是很快的將麵包吃完然後到走廊上乘涼、冥想。偶爾，你打球提早回到教室也會與我並排站在同樣的地方，距離我七八公尺的地方，倚著欄杆伸伸懶腰、吹吹風。像是孩子們假日的時候在大統百貨頂樓準時的等待白雪公主與七矮人整點亮相的玩具時鐘一般，我總是傻傻的盼望著你每天出現；要不，就是經過你們班的時候，刻意望望坐在靠窗近末排的你，然後覺得一天才算充實。

畢業典禮過後，很快我就會離開這裡，到一個陌生的國度，也許以後再見不著你專注的神情，再找不到與你相同凜凜氣質的人，也再不會遇見那樣炯炯的眼神，我的夢告訴我，你會和一個聰慧的女子結婚，而我也可能再另一個世界成為與現在不可同日而語的人物、或許更平凡順利的走過。雖然短暫，但是我總算求得父母的同意，讓我在離開這裡之前再待一年，就算是必須經歷種種不快的遭遇，我只希望在離開之前，能夠在距離你只有幾公尺的地方清楚的刻劃這段永遠在我心裡成為紀念的相遇。

這本放在你座位上的紀念冊，其實是我的。至於你的那一本，我已偷偷與你的對調，剪下所有你的照片之後，它便完全無意義了。我將這封信藏在這裡，是因為我知道，你從不會細翻對你幾乎沒有參考價值的書籍，像是這本紀念冊。此後的十四年裡，你會順利的升學、戀愛、工作、結婚，經歷每個平凡人都視為理所當然的必經歷程，但奇怪的是，我總之是知道你骨子裡與眾不同的想法和偶爾想要使壞另類的心態；而我，將不會再回到這裡，就算是想再見你一面，也可能不過是在不可預知的時空機緣之下的匆匆一瞥。

所謂暗戀，對我而言，是徹底將你藏在我心裡頭，是杜絕戀情被發現的可能性，直到多年之後，無論我們是否有過重逢的機會、是否你真正發現我對你曾經有過的真摯親切情感，這之後的十多年，只要你並不知道我，那麼我對你的暗戀就能夠成為真正的歷史，真正屬於只有我才能夠解讀的祕密、對我才有意義的紀念。

說再見，這真的是個很困難的雙關：十五年後，當我們再見的時候，當我對你已經沒有什麼特別的情愫的時候，當我們已經各自走在人群中，而你完全想不起我的時候，我會出現，而你也會知道，你是我最初也是最後的暗戀。。。

紀培軒